徐庆全:外公是以此来勉励同道的。
武克钢:1979年9月,外公检查身体,发现胆囊附近有黑影,医生从他腰部抽出了淤血,于是立即剖腹检查,发现是晚期肝癌。动手术后,外公休养了一个时期,又开始各种活动了。他照常读书写作,参加会议,不断地发表自己的学术见解。用他的话来说,是“放炮”。
在一次中央经济工作会议上,他的讲话很尖锐,引起一些人的震惊。会后,他遇见李先念就问:“我是不是有些过了?”李先念说:“孙老你又放炮了,不是过了而是轻了一点,要多放几炮支持一下小平。”外公这些人是全力支持邓小平的。
徐庆全:其实,外公不仅关注经济问题,还常常“管闲事”,对文艺界的事情也不平则鸣。王元化先生生前我曾采访过他,他与孙冶方在上海沦陷时期就在一起工作。他提到外公为电影《天云山传奇》写文章的事。
武克钢:对这件事,我也认为他在“管闲事”。鲁彦周的《天云山传奇》好像是1982年放映的,放映不久就被某些报刊斥为“完全歪曲了反右斗争的真相”,认为它是“资产阶级自由化在文化上的反映”。
外公在医院里看到这些评价后,就对我说:想办法给我找来看看。看完后,他说,这种指责完全没有道理,我要写文章对这种无理的指责进行抗争。
他给夏衍和张光年打电话,说要写文章。夏衍和张光年虽然对外公的支持表示感谢,但都不同意他写文章,因为他的身体已经不行了。但他还是坚持要写,以分明的是非和热烈的爱憎,投入到这场论争中去。文章发表后,反响很大,对这部片子基本上肯定了。
中央为抢救外公的经济思想,组织了一个写作班子
徐庆全:你1979年到蛇口去工作,与外公的接触也就少了吧?
武克钢:我1979年到蛇口,只是短期考察。1980年才正式到蛇口工作。蛇口是“特区”,一切都在试验。我虽然见外公的时间少了,但我们经常联系。1981年,反资产阶级自由化时,刚上马的特区就被攻击为资产阶级的温床。外公很关注。他特意给我写信,要我把对香港经济发展的看法、我在蛇口的感受,实事求是写给他。我给外公写了一封长信,谈到蛇口生气勃勃的景象,对那些挑起姓资姓社争论的理论家们表示了自己的不满。这封信外公修改后,变成了我写的一篇文章。外公送给了胡耀邦。耀邦批示给有关部门参照,并将附件给了外公。后来我才知道,这篇文章还起过一些作用的。
也是在这次争论中,原来派我们到蛇口的交通部担心又犯路线错误,要把我们全部调回来。我对此坚决反对,坚持要留下来。我和外公谈了自己的想法,外公坚决支持我,并鼓励我在那里做出一番事业。
徐庆全:我看到有关蛇口特区的著述中,多处提到了你,后来你还当官了,看来你没有辜负外公对你的期望。
武克钢:是的。1984年,我被提为蛇口区的副区长。我来北京公干时,我的交通部的老领导苏宁见到我说:“鼻子一犟还犟出名堂来了,如果留在交科院你还当副局级,连课题组长都通不过。”不过,那时外公已经去世一年多了。
徐庆全:你在蛇口期间,外公已经因病住院了。想必你也没有时间常来看他吧?
武克钢:我虽然在蛇口,但回北京的机会非常多。每次回来,我都要在外公身边待几天。1979年,在得知外公得癌症后,小平同志有一个意见:一定要把孙老的经济观点留下来。中央为了抢救外公的经济思想,在青岛组织了一个写作班子。参加这个班子的人,现在都成了叱咤风云的经济学家了。
1982年,外公病势转危,住进了医院。不过,他对中国经济的思考一刻也没有停息过。这一年,十二大召开,他作为中顾委委员、大会代表,在会上做了一个发言,认为党中央提出的从1981年到20世纪末的20年内,争取全国工农业生产年总值翻两番的奋斗目标,是有充分把握实现的。中央领导同志便想请他写篇文章详细地论述一下这个问题。接到通知后,他一刻也没放松,总是念叨着:“这是中央交给我的任务,我一定要把文章写好。”
当时国务院负责同志看到他的发言后,专门到医院来和外公商讨,我正好在。这位负责同志就经济管理问题征询外公的意见。外公说:“要管好经济工作,记住一点:统计要独立。我们吃统计的亏太大了,统计不独立,统计就不真实,经济就会出问题。”后来《人民日报》发表了《统计要独立》的文章。谈到经济20年翻两番的想法,这位负责同志问:我们到底有没有把握?有些人有不同意见。外公说:我经过思考,认为有把握。我正在写文章阐述这种思考。这次谈话后,外公的意见被写进了《政府工作报告》。后来,外公就写了他生命中最后的一篇文章《二十年翻两番不仅有政治保证而且有技术保证》。
徐庆全:这是一篇当年反响很大的文章。它的意义不仅是经济上的,而且是政治上的,对那些迈不开改革开放步伐的人,是一个很大的冲击。
武克钢:是啊,现在来看,意义更加凸现。你不知道,那是外公在病床上写的。那时,他的身体已经不行了。这篇文章,他先给我讲,我就记录,有一个稿子后,他再讲,助手记录,最后他修改。助手把稿子给他逐字逐句地念了一遍,他边听边提出修改意见。晚上,他又让我再把稿子一遍又一遍地念给他听。次日一大早,他一遍一遍地修改着。打印后,晚上,他又让我再把稿子一遍一遍地念给他听。
稿子见报当天,下午两点,那位国务院负责同志办公室打来电话说文章写得很好。并告诉外公胡耀邦同志、陈云同志看了也都认为写得很好。后来,姚依林、陆定一、薄一波、伍修权、周扬、薛暮桥、于光远等都打来电话,祝贺他为党、为国家写了一篇很好的文章。外公听后,一阵轻松,对李昭和我说:“这是我最后的一篇文章了!”我们自然心情很悲凉。
“外公其实挺洋的”
徐庆全:外公去世时你在身边吗?
武克钢:在。外公在弥留之际,提出一个非常怪的要求,想吃红萝卜皮cheese,也就是奶酪。很多人都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我知道,因为外公给我讲过。当年,外公在去莫斯科留学的火车上,每人发几个面包和两个红萝卜奶酪。有一天,苏联的列车长冲进中国留学生所在的车厢,大喊大叫。原来有人嫌红萝卜奶酪不好吃,扔到厕所里被苏联人发现了。这位列车长很愤怒,叫嚷说:全苏联人民都吃不上的东西,优待你们这些学生,你们居然给扔了。后来才知道,是王明扔的。外公说,他们不喜欢吃,可我喜欢吃。
可是,当时条件有限,到哪儿找呢。后来,还是梅益通过关系找到外交部才弄到的。外公躺在病床上,一片一片地削着吃,一脸陶醉。他削一片给我吃,我差点没吐出来。外公说我是“土包子”,洋东西不会吃。
外公其实挺洋的。1949年上海被接管以后,外公在上海财委工作,办公地点是原来日军侵华司令部。当时要把资产阶级的东西全部清走,外公突然发现,有留声机和一柜子唱片。他就把这些搬到了办公室一直保留到他去世,现在都在我这里。外公一辈子喜欢听音乐,而且听到了很高的境界。在他住院时,留声机拿到了病房,他就在这音乐中与病魔抗争。
徐庆全:外公去世前,由薛暮桥、徐雪寒等55位著名经济学家发起成立了孙冶方经济学基金会。至今已经25年了,推出了一批批经济学家,如李克强、周小川等等。
武克钢:其实,孙冶方经济学基金会除了推出新人的作用,还有团结“旧人”的作用。“旧人”,是指一些老经济学家。改革开放30年了,经济学界观点分歧相当大。不同观点的经济学家,很难坐在一起,可是,每当孙冶方经济学基金会开会或评奖时,不同观点,甚至是针锋相对的人,也能聚在一起,共同商讨问题。一位经济学家曾感慨地对我和李昭说:如今的经济学门派很多,也只有在纪念孙冶方的旗帜下,才能把这么多不同门派的经济学家聚到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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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徐庆全
编辑:
伍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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