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人伟:中国贫富差距的观察者

2009年09月04日 17:27金华日报 】 【打印共有评论0

赵人伟,1933年生于金华市区,1957年毕业于北京大学经济系,曾任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副所长。他曾因计划和市场问题的研究获1984年孙冶方经济学奖,因收入分配问题的研究获1986年和1994年孙冶方经济学奖,他曾多次到欧美国家做访问学者,被列入美国的世界名人录。他是中国贫富差距最早的观察家,早在1988年就开设了“居民收入分配”课题,担任总负责人,专著《中国居民收入问题研究》和《中国居民收入问题再研究》成了中国在居民收入和分配问题的经典著作。如今,他的论著和观点在学术界成了热门话题,在网络上也特别受人关注。

昨天上午,记者与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的赵人伟研究员通了电话,这位最早关注居民收入分配、贫富差距的经济学家,说起家乡金华,一往情深。他对记者说:“我离开金华50多年了,金华话还是没有忘记,你能听出我的金华口音吗?”

他告诉记者,他1933年生于金华市区酒坊巷侍王府的西侧,他的家就在八咏楼下的一排平房里。那时候他的父亲是金华中学的教员。金华中学的校址就在侍王府。他还清楚地记得,那里有孔庙,有一个很大的操场,都是他们兄弟姐妹经常玩耍的地方。现在,这些地方都变了,他住过的老房子也拆了。他还有一个弟弟住在金华,他每次回金华,都要约上弟弟一起到这些地方走一走,寻找童年的记忆。

最早关注居民收入差距问题

 1953年,赵人伟从金华中学(也就是后来的金华一中)毕业,考上北京大学经济系,1957年毕业后就分配到中国社会科学院经济研究所,一直工作到退休。他曾因计划和市场问题的研究获1984年孙冶方经济学奖,因收入分配问题的研究获1986年和1994年孙冶方经济学奖,他曾多次到欧美国家做访问学者,被列入美国的世界名人录,他是中国贫富差距最早的观察家,早在1988年就开设了“居民收入分配”课题,担任总负责人,专著《中国居民收入问题研究》和《中国居民收入问题再研究》成了中国在居民收入和分配问题的经典著作。尤其是在改革开放20多年后的今天,这个问题成为政府和所有公民特别关注的话题,赵人伟和他的课题组的研究成果变得特别有现实和指导意义。

赵人伟说,收入差距加大是社会不公平的一个直接结果。在他看来,伴随改革开放每一个重要进程,收入差距都在相应作出变化,其中折射出太多令人深思的问题。

20年第一次涨工资

1977年,在中国社科院经济研究所当助理研究员赵人伟与全国企事业单位的职工一样,涨了7元钱工资。据说当时有很多单位出现了两个人共享7元钱指标的故事。这是自1957年之后的20年里,全国范围内第一次普调工资。

这次涨工资让赵人伟感慨万千。与收入冻结伴随的是企事业单位职称评比的停滞。据说当时有一所大学,一家三代教师,爷爷是助教,儿子是助教,孙子也是助教。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赵人伟决定探个究竟。

他深入研究了工资和物价20年不变的“双冻结”现象,指出这种貌似平均主义的背后存在着被人忽视的问题:对年轻人不公,从而造成整个社会积极性不足。为此他写了一篇文章,并因为此文获得了孙冶方经济学奖。

“这是我研究收入分配不公问题的起点。”由平均主义背后的不平等这一思路出发,赵人伟进一步认识到“大锅饭”时代中的另外两个不公平。

一个是城乡之间由于国家工业化战略的选择———压低农产品价格,抬高工业品价格产生的价格扭曲造成巨大的城乡差距。另一个不公平是更隐蔽的问题:在城市里,因为房子、教育、医疗等补贴按照职位来实行分配,以公房改革为代表的实物补贴货币化,加速了城镇居民收入差距的拉大。

此时,改革开放大闸已开启,收入分配领域正在发生着第一次深刻变革。先是农村联产承包制实施,极大激发了亿万农民的积极性,农民收入迅速提高。而在城市也开始出现分化:一些跑到外企的人和自己摆摊卖烤地瓜的体制外人的钱包迅速鼓起来了。

一个关键机遇的到来,使赵人伟开始了长达18年的中国居民收入差距研究。

18年的三次调查

1987年,美国福特基金会开始在中国设立办事处,并计划资助国内的一些经济研究。福特基金会与时任社科院经济所副所长的赵人伟达成了合作协议。

1988年春天,社科院经济所“居民收入分配”研究课题组正式成立,赵人伟是总负责人,在中国最早开始系统地研究这一问题。在成立研讨会上,课题组成员提出了很多话题,最典型的就是“搞原子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拿手术刀的不如拿剃头刀的”。在讨论这些让专家们寒心的现象后,大家一致认为,搞经济学研究,就要讲科学,一方面要按照国际标准,做判断性研究,还要做一个经验性的实证研究。

整整花了半年的时间,大家才把调查问卷设计成功。最后的调查问卷中,关于实物收入的问题具体到几十个,发了几公斤水果、几公斤粮油,市场价是多少等等,尽在其中。

福特基金会赞助了20万美元,赵人伟等人因此开始了中国研究机构最大的一次付费入户调查。调查样本包括农村1万户,城市9000户,付给每一户被调查人30~40元费用。

1993年年底,课题的英文版论文集出版,1994年又出版了中文版的论文集。论文在国际上引起了强烈反响,从一诞生就被视为研究中国收入分配的经典之作。他们的数据在国际上甚至有了一个专有名词:Chips(ChinaHouseholdIncomeProjects)。

区别于国家统计局笼统的收入统计,赵人伟他们第一次把实物收入作了一个大致的估计,并基于此用基尼系数给出了中国收入差距的具体数字:1988年中国农村的基尼系数达到0.325,城市为0.233,全国基尼系数为0.382。按照国际通行的理论,一个国家基尼系数超过0.4,就步入贫富差距拉大的黄灯区。当时国家统计局还没有进行过基尼系数统计,赵人伟等给出的这个数据令政府和学术界都大吃一惊。

1995年,赵人伟带领课题组作了第二次居民收入差距调查。此次调查问卷添加了一些新的东西,比如失业问题、财产问题,还特意调查了农村人口自由流动的问题。

1999年,由赵人伟、李实、李思勤主编的《中国居民收入问题再研究》一书出版。

2002年,赵人伟退居二线。在福特基金会和瑞典国际开发署的赞助下,由李实主持完成了第三次大规模居民收入调查。调查显示,城乡收入差距还在拉大,越是穷的地区收入差距就越大,高收入阶层占有的财富迅速增加。

“20多年以前,世界银行认为,当时的中国居民除了可以略去不计的极少量利息收入以外,几乎没有什么财产收入。然而现在和今后的情况就不可同日而语了。”赵人伟感叹道。

收入差距变化的三个阶段

18年的调查中,赵人伟和李实多次到样本地进行实际考察。数据显示的收入差距远不如他们亲眼所见来得震撼。

赵人伟将改革开放以来居民收入分配差距的变化分为三个阶段。“20多年来,改革开放在收入分配上有进步也存在着一些问题,小平同志在改革开放之初说要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他的意思是以后还要走共同富裕的道路,但是共富是很复杂的,也比较困难,我把改革开放后居民收入分为三个阶段,这个阶段划分得到了很多人认可,我想你也会有同感。”赵人伟对自己的阶段划分比较自信。

第一阶段:1978年~1985年,平均主义是主要倾向。赵人伟说,这个阶段中国农村进行了改革,农民收入普遍提高,而城市经济改革还没有启动,1985年,城乡居民收入比为1.86比1,差距不算很大,城市里机关、企事业单位职工的工资都很低,电影《人到中年》反映的情况就很典型。

第二阶段:1985年前后~1995年前后,是计划体制内的平均主义和体制外的市场经济体制并存,这10来年,农村改革转向了城市经济改革,一些体制外的居民如个体户等收入增加很快。这段时间虽然农产品的价格有所提高,但城市各种实物补助提高的幅度更高,到1994年,城乡居民收入之比达到2.9比1,城乡收入差距拉大了。

第三阶段:1995年前后至今,总体上讲是收入差距过大成了主要倾向。赵人伟认为,虽然目前机关内部还存在着平均主义,但是居民的收入差距还是不断地在拉大,这个差距超过了欧洲很多国家,也超过了美国,无论用什么样的计算标准来衡量,中国都已经排在世界上收入差距特别大的国家和地区之一。

收入差距大的三个原因

赵人伟认为,居民收入差距的问题关系到每个居民的切身利益,也关系到社会的稳定和和谐,必须处理得当,中国经济才能可持续地发展。

他分析,中国居民收入差距大的原因有三个,一是改革的成果。由于改革,国民的劳动积极性提高,社会财富增加,在激励机制下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了,贡献大的人收入高了,打破了平均主义。

二是改革付出的代价。赵人伟说,1988年以后实行了“双轨制”,这在经济上叫寻租活动,是经济转型期中国特有的现象,一些并不完全属于诚实劳动、不属于合法经营的人钻改革的空子富裕起来,引起了居民收入差距的拉大。

三是不必付出的代价。赵人伟说,有些改革的代价本来是不必付出的,比如官员的贪污腐败、一些行业的垄断、一些行业的暴利等,很多地方,官商勾结,获取房地产暴利,这么高的代价,政府已经注意到了。

他认为,经济发展到现阶段,政府的一个重要功能就是“收入再分配”,用税收的方法从富人那里拿钱,用补贴等方法转移到穷人那里,古代叫“劫富济贫”,有点暴力倾向,现在温和一些,叫“抽肥补瘦”。政府的功能绝不能交给市场来做。

针对如今全国取消农业税和将要进行的减免农村基础教育费用的事情,赵人伟说,这正是国家看到居民收入差距过大而采取的从起点上提供公民平等竞争的权利,这个过程可能很漫长,但是必须赶快做起来。

他对记者说,他去过义乌、东阳、永康,注意到目前大部分的产值靠的是廉价的劳动力,今后则需要提高技术等级,有人说,就这样还能维持20年,但是20年在历史长河中很快就过去了,20年以后怎么办?一定要有战略眼光。

他说,作为金华人,他很希望能为金华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虽然他现在也是金华市政府咨询委员会成员,但是,他最希望的还是做点实事,如果家乡政府交给他一点任务,他愿意努力地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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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编辑: dingh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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