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广袤的版图上，可能再也找不出第二对城市，像"他们"一样同出一门，血肉情深；也可能再也找不出第二对城市，像"他们"一样明争暗斗，你追我赶。用三国曹植的一句诗来形容"他们"是再也恰当不过了――"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他们"就是同位于江苏省南部，被人们俗称为"苏南模式"发源地无锡和苏州。

从上海出发，经沪宁高速公路车行一小时，就来到了苏州。全中国的人，乃至许多外国人对苏州都是不陌生的。"苏州园林甲天下"，许多人就是从赞叹苏州园林起开始认识这个已经有2500年建城史的古老城市。绿树粉墙黛瓦，小桥流水人家，苏州的印象是静谧与闲适的。而高速公路两旁现代化的厂房，金鸡湖畔旖旎迷人的风光，又把一个现代化的新城市展现在人们的眼前。苏州这个昔日的"人间天堂"，如今又多了"世界工厂"的称号。

当车轮驶过望虞河，便进入了无锡的地界。路旁的农田和经过苏州时看到的一样绿，农民的村舍也是那么的相近，人们嘴里吐出的也同样是珍珠般令人陶醉的吴侬软语――虽然比苏州话少了些平仄。无锡的名字，可能就没有苏州这般响亮了。稍有些知识和年岁的人，知道无锡出过被中国传统知识分子敬仰与效仿的东林党人；喜欢影视剧的人，则知道无锡有全国闻名的影视基地。"不似苏杭胜苏杭"，可能是对无锡最高的评价了。

这样的两个城市，无论从哪一方面看都是那么的相似：秀丽迷人的风景，善良精明的居民，无锡是吴文化的发源地，苏州是古吴国兴盛时期的都城，同饮太湖水，同讲一方语，两个城市，有如一对孪生兄弟。不过，"兄弟阋于墙"：命运偏偏要把这两个城市放在天平的两方，称出个孰重孰轻来。当改革开放的中国迎着旭日昂首阔步的时候，这两个原本相安无事，自我完善的兄弟再也坐不住了。而当全国范围的城市竞争拉开序幕的时候，过近的距离导致了两个城市对资源的激烈争夺。这种竞争又随着人们认知水平的提高，逐渐渗透到政治、经济、文化等各个可以竞争的方面。

江苏省自然不希望看到两颗"明珠"的内耗，他们希望用这两颗明珠放出的光芒去掩盖其它省的城市，而不是遮住自己的眼睛。于是，专家们苦心孤诣的规划摆上了政治家的案头：2002年1月18日，《苏锡常都市圈规划》经过了专家的论证，后又上报江苏省和国务院批准，正式开始实施。"十年磨一剑"，人们盼望着苏锡常地区能够彻底改变城市功能结构的雷同，停止无序的竞争，真正做到优势互补，共同发展――正如规划中所说的那样。

人们脸上的笑容或许显现得太早了些。在这个充满机遇的时代，没有哪一个城市不想获得更大的发展机遇。机遇要靠竞争，竞争才能发展，而发展才能带来机遇。当《苏锡常都市圈规划》明确地指出将把远期国际机场的地址选择在无锡的时候，苏州便迫不及待地宣布将在新加坡工业园建造兼顾国际航线营运的机场。

真正的竞争才刚刚开始，我们已经听到了远处传来的隆隆雷声。

无锡："百足之虫"还是"浴火凤凰"？

凡是最近去过无锡的人，都感觉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建设热浪。到处是沸腾喧闹的工地，到处是鳞次栉比的工程。一个个鲜红的"拆"字被镌刻在破旧建筑物的墙上，随后又和推倒的断垣残壁一起消失。与其说"工地在无锡里"，不如说"无锡在工地里"更为恰当。

把无锡和苏州并列在一起，人们总觉得无锡缺少苏州那样的历史传统与文化积淀。余秋雨先生《白发苏州》一文，可以说为苏州的历史作了极好的概括。2500年的历史，的确是苏州的自豪，也的确曾让无锡感到汗颜。

无锡的光环在20世纪的末期逐渐开始消逝了。"富得流油，脏得要命"――国务院领导的批评似乎预言到了这个城市的势微之像。先是牵涉中央神经的特大非法集资案的曝光，后是所谓"苏南模式"的日渐迷航，随后便是经济的停滞不前。，自1995年以来，无锡的外向型经济一蹶不振，利用外资和进出口迟滞不前，大大影响了经济发展的后劲，使得苏州在外向型经济上的相对优势转化为对无锡的绝对优势。虽说上述资料因为包括了两市下辖的县级市而并无绝对的可比性，但无锡的城市实力产生衰退是不争的事实。

"为什么一个先进的城市在一夜之间成为了后进的地区？为什么这个培育生机的摇篮在不经意之间成为了慵懒的温床？无锡到底怎么了？"人们禁不住要大声发问。

无论是询问无锡的市民还是求教经济专家，我们都听到了这样的答案：无锡的落后，关键在于先前一些领导的视野不够开阔、改革的思路不够明晰、政府的思想不够解放。而落后的指导思想再加上苏南地区特有的小国寡民、小富即安的历史性格，便会产生出重重障碍，束缚住人们的手脚。

如果说无锡市的"父母官"视野都不开阔，那就过于绝对，甚至于污蔑。但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短短的四五年时间，由于主要领导的失误，带来的损失直接影响无锡在全国竞争中的地位。无锡人向来用"大兴"这个词来形容不学无术、没有能力却夸夸其谈的人，而90年代的无锡却恰恰来了一位至今还被人指摘的"大兴"书记。也许个人并不应该指责，也不应该对每个人求全责备。但从中我们看到：一个城市的地位是多么脆弱，哪怕一点点的失误和迟滞就能使城市几年、十几年、甚至永远翻不过身来。1992年，当时任新加坡总理李光耀被苏州市长章新胜流利的英语和深远的眼光征服的时候，便注定了这个城市将赶上一个脱胎换骨的发展机遇。"西装打领带"的时代已经完全替代了"草鞋加烟袋"的时代。

辉煌曾经是无锡的自豪，但终究成为了一把双仞剑，狠狠地划了自己一刀。那时的无锡有太多的"第一"了，骄傲过头便成了悲哀。夜郎国君不知山外还有疆土比他辽阔千万倍的汉朝，无锡也处处认为自己已经是"天下无双"。在无锡当地的锡剧《红花曲》中，女主人公有这样的唱段："一山更比一山高。"当无锡人啧啧称赞简陋的小立交桥"洋气"时，殊不知在上海，蛛网般的现代化高架桥已经不再是什么稀奇的东西。

历史成为过去，无锡市新的一任领导班子已经形成：学历之高，经验之丰富，都是历届之冠。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新任的市委书记蒋定之用事实告诉市民：他的到来绝不是"将停止"的代名词。而新任的博士市长王荣，也用"唱运河歌、打太湖牌、建山水城"为无锡的未来勾画了大体的方向。新的领导班子不约而同地把目光瞄准了城市建设这一无锡最明显的症结：伴随着打桩机隆隆的轰鸣声，"一年一个样，三年大变样"的会战拉开了帷幕。2002年一年60个亿的城建投入，是"九五"期间的总和，无锡人称这是"还以前的债"。现在的无锡，人们议论得最多的是城市建设，关注得最多的也是城市建设，虽然这一项项耗资巨大的工程还未露出围墙和脚手架后真实的面纱，但人们的意见是一致的："城市就是要这样才有竞争力。"

有人说："无锡人聪明、但不精明。"这句话虽然并不全面，却也反映出了无锡在城市发展上的差距。无锡出了许多好点子，可最后却不能善始善终：当听说中央电视台要在南方建立影视基地的消息后，面对苏州的犹豫不决，聪明的无锡人立刻打破了落后的地域保护观念，伸开双臂，迎接"狼"的到来。实践证明：影视基地不仅没有抢走无锡本地旅游景点的生意，反而成为无锡旅游业的一大支柱。每当电视连续剧的结尾出现"无锡影视基地"字样的时候，许多未曾了解无锡的人开始对这个风光美丽的江南城市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只可惜"获胜"后的无锡人没有更好地发掘影视城的后续效应，如果早些能够规划"东方好莱坞"的蓝图，今日无锡的名字将会更加响亮。大概是看到邻居的大手笔，无锡人也变得精明起来。耸立在无锡国家太湖旅游度假区的灵山大佛，将不再是单一的景点，一个以佛教文化为主题的高水平景区建设已经付诸实施；依傍在锡、惠山麓的惠山古镇也不再孤单，一个缜密的古镇恢复规划已经摆上专家的案头，并将向"世界文化遗产"进军。这些都是无锡充分地利用现有资源进行深度开发的号角。

谁是中心？

在江苏省提出的三大都市圈中，其他两个都用中心城市的名称来命名，惟独苏锡常都市圈，让专家和官员们感到十分棘手。苏南地区的行政区划自古就存在不合理的因素，解放后，更是因为计划经济体制的束缚，导致了区划的混乱与多变。虽然历经了"市管县"、"县改市"和"撤市建区"的改革，仍然没有理顺三者之间的关系。苏州统领着庞大的县级市、无锡则少得多。虽然太湖风光主要集中在无锡，却硬是把太湖分成三块：苏州、无锡、常州各取其一。

《苏锡常都市圈规划》的出台，就是为了解决苏南地区的诸多问题。但专家们也坦然：以往搞过的改革几乎都没有成功，盖因为区域的调整、结构的优化都牵扯到了上上下下的利益，方方面面的阻力很多。而在"维护社会稳定"的政策指导下，国家对于这样的改革也是犹豫不决。不改，资源的浪费会更加严重。改吧，又难免带来社会不稳定的因素。

常州的市民对于谁是中心的问题不太关心，原因是常州在都市圈中地位最弱，"赤脚也赶不上"，只希望常州能稳定在第一梯队的位置；苏州对于谁是中心的问题也不做声，原因是苏州不屑和两个"小弟弟"比高低，觉得苏州自然就是都市圈的中心。倒是身处都市圈地理中心的无锡人，对这个问题思考得多，谋划得多。无锡已经失去了不少机遇，如果再不抓住这次机会，就会彻底地落伍。

无锡是"百足之虫"还是"浴火凤凰"？现在回答这个问题似乎还早了一些。到三年后再看无锡，能比现在得出更雄辩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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