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卫西江吊脚楼：村民每天必自查电、火

核心提示： 苗家聚族而居、靠山筑屋，木质结构的吊脚楼格外密集；同时，当地多数人家还沿用以木材、木炭和柴草为主的“老虎灶”及火桶、火盆烘烤食物和取暖。火，成了威胁当地吊脚楼安危的最大隐患。

千户苗寨全木质房屋。

西江苗寨的现代灭火器材十分完备。

消防人员经常入户教授村民消防知识。

正是对吊角楼有感情，当地人都很注意用火。 雷山西江镇千户苗寨，千余幢蔚为壮观的吊脚楼依山而建，鳞次栉比。傍晚时分，整个苗寨仿若星空，灿烂无比。

但由于苗家聚族而居、靠山筑屋，木质结构的吊脚楼格外密集；同时，当地多数人家还沿用以木材、木炭和柴草为主的“老虎灶”及火桶、火盆烘烤食物和取暖，火成了威胁当地吊脚楼安危的最大隐患。

春天来了，大家又将绷紧防火的弦。为此，本报记者走进西江千户苗寨，看看当地人如何杜绝火患，保卫这些美丽的吊脚楼。

喊寨人

40多年前的那天晚上，整个西江一片混乱，哭喊声、救火声、求救声、猪牛的嚎叫声响遍整个山谷……惨不忍睹。

65岁的宋国昌经历过一场大火。他清楚的记得，那是1971年12月25日。那天，一位苗家老太手持煤油灯整理被子，油灯不小心倒在床上，点燃了被子。被子上的火又迅速引燃老太家干燥的吊脚楼，一场大火就在西江村平寨烧了起来。

那真是“火烧连营”，宋国昌回忆。现在的西江村由以前的羊排、南贵、东引、平寨四个自然村组成，宋国昌是东引村人，平寨就在东引村下方不远处。平寨近300户人家，被这把火烧得精光。宋国昌那时候二十来岁，他是湘黔铁路修路第一批回家的工人，“没有想到，我刚到家，就经历了那场大火。”

“火灾发生当时，生产队长等村里的领导都在雷山开会，没人组织救火，整个平寨乱成一团。”宋国昌说。

那天晚上，整个西江一片混乱，哭喊声、救火声、求救声、家畜的嚎叫声响遍整个山谷……惨不忍睹。

过了几天，平寨很多从湘黔铁路修路的工人回到西江后，已经没有了家。很多人站在已经化为灰烬的吊脚楼下，失声痛哭。

从那时起，当地各村组织人，轮流鸣锣喊寨。鸣锣喊寨，就是敲着锣，喊大家注意防火。刚开始，这种防火是民间自发的。每天清早喊一遍，让大家注意用火安全；每天傍晚喊一遍，提醒大家记得灭火睡觉。

目睹火灾的残酷，宋国昌也经常自发鸣锣喊寨。2002年后，他加入了西江专职消防队。每天，宋国昌都会把西江的大街小巷走个遍，敲一下锣，喊一声：“注意防火”。

这样的鸣锣喊寨要持续2个多小时，到了上午11点过，他才回家休息。而到了晚上9点，他又再次巡逻。直到接近凌晨，他才一个人沿着石板路走回家。宋国昌说，正是对吊脚楼有感情，所以，当地人都很注意用火。他的儿子今年20岁，看到宋国昌整天做防火宣传，受人尊敬，也想申请加入西江专职消防队。

老木匠

苗族世世代代的造房木匠从来不用图纸，仅凭着墨斗墨线、角尺、竹竿尺、斧头、凿子、锯子和成竹在胸的方案，便能使柱柱相连、枋枋相接、梁梁相扣，令房子屹立于斜坡陡坎上。

董洪成和宋国昌同龄，也是东引村人，西江发生大火那年，他也是20来岁的小伙。他外婆和岳父家都住在平寨，两家人的房子在大火中都化为了灰烬。那场大火过后，整个西江平寨开始大量建房。

西江吊脚楼与其他建筑不同，从开间和层数来分，有三间、五间和二层、三层等区别。木楼全为穿榫结构，不用一钉一铆。

吊脚楼往往是三层，第一层存放杂物或关养禽畜；第二层为居室；第三层存放谷物、蔬菜等。居室一般横为三间，两次间为卧室和厨房；中为堂屋，正面敞开。前廊置一道长坐凳，以曲木装成靠背，称作“美人靠”，供观景、交流休闲及妇女做针线活之用。

构造如此复杂的房屋，需要大量的手艺高超的木匠。董洪成的父亲是木匠，他从小耳濡目染，也会些木匠活。但他从未修建过吊脚楼，那是要有多年经验的人才能做的。但是外婆和岳父家的房子被烧毁，没钱请木匠，怎么办？

董洪成决定自己学建吊脚楼，他在自家修建房子成功后，又为岳父家和外婆家修建。几栋吊脚楼修下来，他就成了西江当地赫赫有名的木匠。

吊脚楼多为一层飞檐，少数为两层飞檐。每排柱一般为五柱四瓜(两长柱间悬着的短柱为瓜)，最前列的柱子悬空不落地，因此得名吊脚楼。它最突出的特点是：房子的框架全系榫卯衔接。一栋房子需要的柱子、屋梁、穿枋等上百根，有上千个榫头眼之多。

但苗族世世代代的造房木匠从来不用图纸，仅凭着墨斗墨线、角尺、竹竿尺、斧头、凿子、锯子和成竹在胸的方案，便能使柱柱相连、枋枋相接、梁梁相扣，令房子巍然屹立于斜坡陡坎上。

董洪成回忆，那时候，当地粮食并不富足，大家都在吃大麦，木匠每天能拿到1块钱的工资。收入最丰裕的是木匠立房子当天。就是把房子的整个骨架搭建出来那天。那天的木匠师傅最受人尊敬，往往能得到主人家的一只大公鸡，一个二十来斤的猪腿，一包糯米饭，还有12块钱。

30多年来，董洪成在西江修建的吊脚楼有300多栋，占整个千户苗寨的近三分之一。

如今，他的徒弟和徒孙都成了西江得力的木匠。今年，西江千户苗寨景区要建的新大门，就是董洪成亲自操刀设计修建。

吊脚楼

为了避免“火烧连营”，救火时，在水供应不及时的情况下，往往采用“破拆法”救火。

在外界看来，西江苗族吊脚楼的防火、采光等存在着诸多不足，而且修建难度较大。

一家企业从中看到了商机，试图在黔东南推广（苗侗）民居工厂化建造。这种工厂化民居的一个重要特点就是防火。工厂化建造的民居保留吊脚楼的木瓜、吊柱等传统特色，房屋表面却涂有防火漆的木材，内墙面采用防火石膏板等防火材料。从防火的角度来说，这无疑是一个好的选择。但是当地人对这种民居并不买账。

“那就是城里的板房加了个壳，无论样式还是质量都无法和我们吊脚楼相比。”西江一位村民“吐槽”说。

“从建筑方式和材料上改变吊脚楼，增强它的防火显然不现实，几百年来当地苗家就习惯住吊脚楼，突然改变，他们肯定无从适应。”西江专职消防队队长任国君坦言。

据了解，西江苗族吊脚楼源于上古居民的南方干栏式建筑，这种建筑已有数千年的历史。苗族最早的文明发源于长江中下游一带，西江苗族就是传承了这种古老的建筑风格。2005年，西江千户苗寨吊脚楼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苗族人很珍惜土地、节约用地，他们都喜欢把吊脚楼密集地建在斜坡上，把生产条件较好的平地用于耕作，但这样带来的问题就是防火。

今年1月28日，除夕前一天，西江麻料村发生了一起火灾。一户人家熏腊肉时，引发了大火，烧了自家和邻居的吊脚楼。为了避免“火烧连营”，救火时，在水供应不及时的情况下，往往采用“破拆法”救火。就是迅速将发生火灾周围的房屋放倒，以免火势蔓延，波及全村。

消防队

为了了解整个西江的情况，消防队在高处设立了两个观察哨，一旦发现下面有火情，立即报给指挥部。

无论吊脚楼历史有多悠久还是节约了多少土地，消防安全确实是摆在大家面前的难题。随着苗寨的扩大，苗家传统的消防设施远不能满足当地的防火要求。

西江专职消防队队长任国君说，从2008年到西江那天起，他就对火及火警特别敏感，因为他深知这个全国最大的苗寨如若发生火灾意味着什么。

2011年8月2日上午7点30分，队里接到了观察哨的警报说东引村附近发生了火警，任国君立即带着大家跑到火灾现场，20分钟不到就把大火扑灭，这次火灾只烧了一栋房子。

作为专业的消防队员，任国君知道，西江千户苗寨的火灾隐患极大。房屋防火性不好，且吊脚楼都层层相接，寨寨相连，无防火隔离条件。在黔东南，很多地方一出现火灾就是“火烧连营”，一个寨子都被烧光的现象并不少。

2009年，从江县西山镇顶洞村就发生一起火灾，将村里的79栋房屋全部烧毁。而今年镇远报京大寨“1·25”火灾，使得整个侗寨毁于一旦，296户人家受灾。

“现在我无论在哪里，即便在睡梦中听到火警，我都会立即爬起来，因为火灾随时牵动的是上千户人家的安危。”任国君说。

现在，西江有两支消防队，一只是26人的专职消防队，另外一支是由18人组成的义务消防队。专职消防队就是有消防车等大型灭火设备的“正规军”，义务消防队则由各村调动享受低保的人们参与消防巡逻。

西江村99.5%的人口为苗族，受经济条件和生活习俗影响，大部分农户把易燃柴草堆放在房屋附近，作为日常生活燃料，这是火灾隐患。前些天，消防队员巡逻发现一户村民家中堆满稻草，任国君就带着消防员到这户人家，想尽办法，才把稻草移到离房子有两三百米的地方。

为了了解整个西江的情况，消防队在高处设立了两个观察哨，一旦发现下面有火情，立即报给指挥部。指挥部则实行了“十户联防制”，将西江苗寨每十户设立一个“网格”，一旦有火情立即让附近村民去看情况。

让任国君欣慰的是，通过大家的努力，从2011年的那起火灾以来，西江已经连续800多天无火灾。

“忌火”日

在西江，每年冬季寨子都有“忌火”的一天，然后大家要进行“扫寨”，家家户户把家里的火灭掉，那天，每家出一些钱，买米、买酒、买肉，在河边煮饭、吃饭，寨老利用全寨人都出席的机会向大家宣传防火。

提到西江消防，大家就会想到派出所的杨启明。杨启明是西江人，1989年，退伍回乡到西江派出所当上民警后，他心里想到的就是如何做好西江的消防工作。

几年下来，他带着大家拆除了600多支易引发火灾的老式烟窗，改造了700多口火星乱飞的“老虎灶”，柴草也堆放到安全的地方。

2001年，雷山县公安局将他调任距离县城较近的方样乡派出所任所长。可他调走才一年时间，西江镇的领导就联名向县委县政府上书，要求把杨启明调回西江派出所，理由就是一条：“西江千户苗寨的消防形势严峻，西江不能没有他。”

由于考虑当地消防工作的特殊性，县公安局不得不“忍痛割爱”，将杨启明改任为派出所教导员兼千户苗寨社区民警，继续分管消防和治安工作。

现在，在西江，自查电、火是每户村民每天必做的事，敲锣喊寨则是喊醒那些醉酒的人起来自查。

除了当地民警和消防部门对西江苗寨消防的努力，民间还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和民族特色，制定关于防火的村规民约：如发生火灾，村委会与寨老、村民代表商议后对火灾责任人按“四个一百二”处罚，即火灾责任人要出一百二十斤米酒、一百二十斤糯米、一百二十斤猪肉、一百二十斤蔬菜，请全寨人吃饭，此外，还要罚鸣锣喊寨一个月。

在西江，每年冬季寨子都有“忌火”的一天，然后大家要进行“扫寨”，家家户户把家里的火灭掉，那天，每家出一些钱，买米、买酒、买肉，在河边煮饭、吃饭，寨老利用全寨人都出席的机会向大家宣传防火。

现在，消防部门为西江苗寨配备了消防炮、水枪、消防机动泵等，每户人家还配备了两个灭火器。

杨启明告诉记者：“现在的西江，已经不是地域和名称意义上的西江了，西江，是中国的西江，是世界的西江。如果因为我们的疏忽而毁掉了西江，我们都将成为历史的罪人”。

文/本报记者吴华图/本报记者赵俊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