殉国处血石辗转 忠烈祠灵牌犹存

浸染着张自忠将军鲜血的血石

将军初葬处的墓碑

主题语

七十年，沧海桑田。关于那场八年血战，我们到底该纪念什么？传承什么？警醒什么？

本报从“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馆”数千展品中，精选其中数十，将之转化为“纸面展览”，呈现于广大读者面前。请随我们一起走入“展现”，循着一件件实物，回溯那些或悲壮或传奇的战争故事；走近那一个个沥血不屈的前辈英雄，贯通时空、贯通热泪、贯通血脉，把中华民族的精神之旗，扬得更高。

1940年5月16日下午，湖北宜城，最后一枪击中张自忠将军的头部，日军一等兵藤冈的刺刀又猛地插入他的身体，已身中数枪的张自忠轰然倒地，鲜血浸透了他身下的乱石。今天，在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馆，两块被张将军鲜血浸染的血石静静躺在展柜里，以静默诉说中国人誓死抵抗外敌的历史。

四件文物纪念殉国英雄张自忠

抗战馆展厅里，人们经过张自忠将军的照片时，都忍不住赞叹他英俊威武的外表，看到那两块血石，又转而陷入沉默。展柜里，展出着张自忠赠第29军军训团团长过家芳的瓷盖碗、张自忠牺牲处的血石、初葬处石碑、殉国周年纪念专号等文物。

抗战馆文保部专家表示，张自忠时任第五战区右翼集团军兼第33集团军总司令，不仅是抗日战争时期国民党军队牺牲的军衔最高军人，也是二战期间盟军牺牲的最高级别将领。这两块血石由张将军弟弟寻找并保存，之后捐赠给军事博物馆，此次抗战馆展出的是血石复制品。

而另一件珍贵文物——张自忠初葬处石碑，是一件国家一级文物。张自忠牺牲后，日军被他的英勇顽强震动，郑重装殓他的遗体，葬在湖北省襄阳县内一处山坡上。第33集团军派兵将张自忠遗体抢运出战场，国民政府为他举行了隆重的葬礼，后在张自忠原葬地立了一块石碑，那便是今天我们得以瞻仰的这块石碑。解放后分田到户，这块石碑随土地一起分到湖北襄阳陈家集村农户陈广华家。多年后，张自忠的女儿张廉云在寻访中发现了这块石碑，并将消息告诉了抗战馆，后来，陈广华将这件文物捐献了出来。2007年，石碑首次公开展出。

“为国家民族死之决心，绝不半点改变”

1940年4月中旬，日本侵略军为确保武汉，先后调集30万兵力，企图将中国第五战区部队主力围歼于枣（阳）宜（昌）地区。5月1日，中国守军第2、11、31、33集团军先后在唐河、枣阳、高城等地区与日军展开激战。8日，枣阳失守。10日，第五战区对日军展开反击，从北、西、南三面对日军包围夹击。

当时，第33集团军只有两个团驻守襄河西岸，日军集中兵力对其进行南北夹击。激战中，第33集团军总司令张自忠与司令长官部之间的通讯联络中断，与北线友军难以配合。在这紧急关头，张自忠作为集团军总司令本可以不亲自率领部队出击作战，但他不顾部下再三劝阻，坚持由副总司令冯治安留守襄河西岸，自己亲率部队渡襄河截击日军。

渡河前，他在给冯治安的亲笔信中写道：“因为战区全面战事之关系，及本身之责任，均须过河与敌一拼。”同时为鼓舞士气，亲笔告谕所部将士：“国家到了如此地步，除我等为其死，毫无其它办法。更相信，只要我等能本此决心，我们国家及我五千年历史之民族，决不致亡于区区三岛倭奴之手。为国家民族死之决心，海不清，石不烂，决不半点改变。愿与诸弟勉之。”

张自忠将军率部渡河后，与日军5000余人血战一天一夜。第二天，日军调集飞机大炮轮番轰击。5月16日清晨，张自忠率领的部队被迫退至南瓜店附近的十里长山。日军得知第33集团军总司令部被包围，集中全力疯狂围攻。激战中，张自忠左臂负伤，仍镇定指挥战斗，其间腰部又中弹。倒地后的张自忠浴血督战，但因力量悬殊，身边将士伤亡殆尽。

在最后时刻，张自忠被大群日军包围。据日军资料记载，当时，日军231联队第四分队一等兵、18岁的藤冈第一个冲到这位中国军官近前，血泊中的张自忠勉力站起身来，怒目直视藤冈。他刀剑一样的目光竟然使藤冈胆怯止步，惊愕地愣在当地。第三中队长堂野随即开枪，子弹击中了将军头部，但他仍没有倒下。惊醒一般的藤冈端起刺刀，拼尽全力刺去，将军的高大身躯轰然倒地。

1940年5月16日下午4时，张自忠壮烈牺牲，时年49岁。

张自忠牺牲后，日军在他左胸兜里找到一支派克金笔，上面刻有“张自忠”三个字。由此，日本军官得知这位军官就是第33集团军总司令张自忠。

当晚，日军中断了在汉口电台的正常广播，插播了一条特别战报：“日军第39师团，在扫荡湖北宜城作战中，发现了支那大将张自忠总司令及其下属幕僚团长等多人的遗体。”蒋介石获悉张自忠遗体落入敌手，急令不惜任何代价夺回张自忠遗骸。38师师长黄维纲率数百人便衣队夜袭日军，终将张将军遗体抢回。

血窝中发现血石

湖北宜城，张自忠纪念园内，汉白玉栏杆围绕着一块面积不大的“厂”形石丛，这儿还有个名字叫“血窝”。血窝是张自忠将军殉国之地，由七块石头组成，张自忠牺牲后连日小雨，当地人在此处发现了张自忠将军印章（后遗失）和一摊血水。

关于血石的发现和保存，还有一段故事。七弟张自明是与张自忠关系最密切的兄弟。张自忠牺牲三年后，张自明来到南瓜店十里长山凭吊，在老乡的带领下，张自明找到张自忠将军牺牲地点，并捡拾起两块浸染鲜血的石头。张自明将这两块石头带回，请石匠刻下“血石”两字，一直珍藏。

据张自忠之孙张庆安回忆，1970年，在上海的张庆安收到七叔祖张自明的来信，要求他速到北京。当时张自明在政治运动中被批斗，他在东四十条的住宅被没收，住进了一个不足二十平方米的小房子里。

张庆安赶到小屋后，张自明从角落拿出一个旧皮箱，并告诉他：这是关于爷爷的全部材料，带上它，今晚就离开北京。当晚，张庆安踩着结冰的路面，紧紧抱着皮箱奔向火车站。他回忆，当时火车上到处是来北京串联的红卫兵。一路上，他紧紧抱着皮箱，不敢和周围的乘客搭话，甚至不敢和别人对视。

上个世纪80年代，张家后人将全部张自忠珍贵史料捐赠给了军事博物馆。

【其他展品】

炮战用的圆形比例尺、画规和放大镜

在抗战馆的文物中，反映步兵、骑兵作战的文物较多，而反映炮兵抗战的比较少。在这次展览中，有一组炮兵作战时使用的放大镜、圆形比例尺、直尺和画规以及盛放这些绘图工具的皮箱。文保部专家表示，放大镜用于看地图，三脚画规用来画地图，圆形比例尺上有小轮，在地图上滚动时表针可以同时计算距离。“这组文物反映了中国炮兵作战的历史，非常珍贵，有价值。”

这套绘图工具的主人名叫金镜清，1892年生于辽宁，毕业于日本炮兵学校，曾任南京炮兵学校教育主任、代理教育长、军训部驻桂办事处组长，1936年中华民国国民政府授予陆军少将军衔。1939年10月在广西与日军血战时壮烈殉国。

金镜清是抗战中殉国的高级将领，但大陆的史料记载较少。“九一八”事变前，金镜清既是军人，也在东北炮兵学校任教。东北炮兵学校创始人是邹作华，“九一八”事变发生后，东北军从关外撤回关内，彼时南京开始组建炮兵学校，经张学良介绍，蒋介石邀请邹作华去南京炮兵学校主持教务，于是，他带着一批东北炮兵人才来到南京，这里面就有金镜清。

这套文物是由金镜清的儿子金宁馨捐赠的，捐赠过程十分机缘巧合。2010年抗战胜利65周年时，电视新闻播放了对抗战馆的采访，在镜头转到英烈环廊的时候，金宁馨从电视里看到背景中似乎有“镜清”两个字。第二天，他动员所有家人在电视机前看重播，确认有“镜清”两字。过了几天，他专程从西安来到北京，前往抗战馆核实，得知他父亲的名字确实被刻在英烈环廊中时，非常激动，表示要把父亲的遗物捐献给抗战馆。他所捐赠的，便是这套金镜清曾用过的绘图工具。后来，金宁馨还专门到台湾忠烈祠找他父亲的灵牌，灵牌还在。

五原战役缴获的日军用品

衣物、饭盒、皮包、银酒杯、医药箱……这些被中国军队缴获的日军用品证实了五原战役的胜利。这是抗日战争以来国民党军队少有的收复失地的战役。

五原是绥西重镇。1940年日军占领五原时，城内日军驻有一个连队、宪兵队、特务队，共一千余人，城外有蒙伪军六个师的兵力。日伪军在此构筑工事，架设桥梁，妄图长期固守。2月26日，中国军队第八战区副司令长官兼第35军军长傅作义决定在黄河河套解冻后反攻五原，攻城时间为1940年3月20日夜。

战争于3月20日夜打响后，中国军队与日伪军激战三个昼夜，伤亡惨重。为了避免继续与日本强烈的火力正面冲突，傅作义采取诱敌深入、寻机聚歼的方针，最终收复了五原城。五原战斗中，五临警备旅付出了重大牺牲，千余名将士为国捐躯。据史料记载，五临警备旅于霖瑞团在锦秀堂（五原西南）向日军发起攻击，歼灭了大量敌人，使敌人受到重创。激战中骑兵连康连长战马负伤倒地，康连长伏在马后仍向日军射击，击毙敌人数名并击伤敌军官一名，负伤被俘后被敌人毒打仍坚强不屈，大骂伪军卖国投敌，激怒了敌人，后被剥皮致死。康连长牺牲后，其对敌人的强烈仇恨和誓死不屈的英雄气概，震撼了全军将士和五原百姓。

五原战役取得巨大胜利，缴获各种火炮30余门、汽车50余辆、轻重机枪50余挺、步枪3000余支、毒气筒1000余个、电台2部、橡皮艇及其他军用物资，举国欢欣，当时报刊称之为“五原大捷”。

黄崖洞兵工厂制造的手榴弹、手雷

黄崖洞位于黎城县城北45公里东崖底镇下赤裕村西北的深山之中，因这里悬崖陡壁皆为黄色，东崖半空有一天然石洞而得名。

1939年，日寇侵入榆社，设立在韩庄的八路军总部修械所受到威胁。八路军总部兵工部奉朱德总司令和左权副总参谋长之命，将设在榆社县韩庄村的总部修械所移到黄崖洞。兵工厂从1939年5月动工，当年年底便建成投产。左权将军唯一的女儿左太北在《寻访父亲左权战斗过的地方》一文中写道：父亲亲自组织领导了黄崖洞兵工厂的建设，他跋山涉水，亲自勘察、选址，仅用了半年时间便建成年产量可装备16个团的八路军抗战初期数一数二的兵工厂，支援了敌后抗日根据地的斗争。

黄崖洞兵工厂的发展，让日本侵略者感到恐惧。1940年到1941年，日寇先后7次调动精锐部队企图将黄崖洞兵工厂毁灭，但终未得逞。1941年11月，5000多装备精良的日军主力兵分多路强攻黄崖洞。我军以不足一个团的兵力英勇抗击，经过八个昼夜的激战，歼敌1000余人，守卫黄崖洞的军民伤亡166人，以敌我伤亡6∶1的辉煌战绩，开创了中日战况上敌我伤亡对比空前未有之纪录，黄崖洞兵工厂的机器设备无丝毫损伤——这便是著名的黄崖洞保卫战。

参与过这场战役的八路军总部特务团团长欧致富在回忆文章中记载了这场战斗的一些细节：战斗的第一天，拂晓，敌人的重炮、山炮、迫击炮一齐开火了，炮弹由远而近……接着，敌步兵开始进攻了，他们驱赶着100多只羊，在队前趟雷，300多步兵跟在羊群后头，端着枪哇呀哇呀地向前涌来。步兵后面是100多名骑兵，也提着刀在怪叫着。突然，千万个滚雷从天而降，我七连给敌人来了个地雷会餐。前沿各机枪阵地也猛烈开了火。敌阵里顿时乱成一片：躲得头顶的滚雷，又踩响脚底雷；工兵要起地雷，又被两侧地堡机枪打倒，马惊得竖起腿，人蒙得趴在地，可谓人仰马翻。不出半小时，敌人已七横八竖地丢下了200多具尸体……

黄崖洞保卫战可以说是打八路军小米加步枪战斗的典范，创造了以少胜多、以劣质装备战胜优质装备的奇迹。

本版文/本报记者 史祎

本版摄影/本报记者 魏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