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知我意,无梦到梓州


来源:廉政瞭望

三台位于涪江、凯江交汇之处,历朝历代无不视其为川北重镇、剑南名都,杜甫多次写诗称赞过这里的城墙之雄。虽然三台之名自清朝才叫开,但这无疑是一座古老的城市。从潼川、梓州一路上溯,可以直到古郪国的历史,向来繁华。



四川这个名字的来历,于三台更是绕不开。北宋时以“路”为省级行政单位,川峡四路构成了四川的主要部分。其中益州路驻成都,夔州路驻奉节,利州路驻广元(有时在汉中),梓州路驻现在的三台,管辖11州2军2监。重和元年(1118年)升梓州为潼川府,随即,梓州路也更名潼川府路。直到民国,三台都一直作为潼川府的府城,是所辖八县的政治文化中心,这里汇聚众多清官良吏,也陆续走出几多忠臣良将。

在古代,梓州府署有个“不欺堂”,堂前照壁上有“戒贪怪兽”之石和南宋嘉定年间知府魏了翁所作的《不欺堂铭》:“毋谓不知,莫余之睹;人将施己,帝实临汝;所以古人,不见是惧;敢告于君,力事斯语。”此石此文,至今犹存,何尝不是在当地为政者的戒石铭!

1 清正恤民,郪域生辉

东汉元兴元年(105),洛阳发生了两件大事,一是汉和帝驾崩,二是洛阳令王涣病逝。皇帝与地方官之死,影响差异不言而喻,但庙堂和江湖几乎采取了同时祭祀的大礼。

且不说洛阳百姓自发凑钱为王涣修建祠堂,其灵柩归葬老家郪县(三台古称)时,中途经过河南、陕西,当地百姓也在路边祭奠。这让一些地方官不解。百姓解释,过去到洛阳购买大米等,遇上官吏检查,一半会被白白拿走。自从王涣当了洛阳令,再也没遇到这种情况。

古蜀郪国遗迹——绵阳三台郪江古镇。



其实,王涣年轻时,也有过“官二代”习气,仗着父亲王顺是安定(今甘肃镇原南)太守,常与轻薄青年斗鸡走狗,最喜欢跟别人打群架。

好在王涣浪子回头,稍大一点开始认真学习《尚书》和律令,被史书称为“晚而改节”。出仕后,先在广汉太守陈宠属下任功曹。因为忠于职守,办事雷厉风行,有人给他写了流行歌曲——“王稚子,世少有。平徭役,百姓喜。”

没多久,王涣获任温县县令。当地豪强欺负他年轻,经常打着王涣旗号做生意,为害百姓。王涣没含糊,拿出了少年时的狠劲,把几个村霸好好惩治了一番。正所谓动员千遍,不如问责一次,自此声明大振,在后世《十七史蒙求》中,留下“苏琼止盗,王涣诛奸”的典故。

和帝一看人才难得,封其为侍御史,陪自己到南方巡视,回京后,立即任命其为洛阳令。

京城难治,王涣一上任就面临遗留的大堆案子。他知难而上,很快将历年积案处理完毕。世人熟知洛阳强项令董宣不畏权贵秉公执法,但董入的是《后汉书·酷吏列传》,王涣最后入的是《循吏列传》。

此后,王氏逐渐成为郪县大族。三国时代,又出名臣——郪县人王甫。当今所有关帝庙正殿上,关平一侧常有个文士塑像就是他。

《三国演义》里,王甫是关羽忠心耿耿、深谋远虑的随军司马。关羽败走麦城后,王甫以身殉义。正史里,王甫则曾任绵竹县令,颇有政声,最后随刘备出征,在夷陵之战中阵亡,马革裹尸还。

刘禅继位后第三年,以郪县为中心设立东广汉郡,管辖今射洪、中江、遂宁等地,自此,郪县逐渐成为川中政治经济文化中心,绵延千年,到唐宋时,人才出现井喷。

2 为民请命,轻舟万重



唐朝,几乎是三台历史上最辉煌时期,客籍本土,腾蛟起凤,实为巴蜀第二城,此时,这里叫梓州。



三台梓州公园内的杜甫雕塑。



全唐诗里,光是标题中有梓州二字的就有27首。作者几乎都是当时牛人,王维、李白、杜甫、白居易、元稹、贾岛、李商隐……他们大多寓居这里,或在此为官。

最早的当属初唐四杰。排在前三位的王勃、杨炯、卢照邻都和三台有渊源。尤其是杨炯在梓州任司法参军4年,协助处理了大批案件,为民解难题,深得爱戴。

“文案床席满,卷舒赃罪名。惨凄且烦倦,弃之阶下行。”元和四年(809),监察御史元稹调查泸州小吏任敬仲贪污案时,发现事情比自己想象的复杂。

任案牵出了泸州刺史刘文翼,再往上追查,线索指向刚去世的“老虎”——前剑南东川节度使严砺。其管辖区域很宽,大致包括今天三台、中江、安岳、遂宁、重庆一带,而三台正是剑南东川节度使的驻地。

31岁的元稹轻舟至三台,明察暗访,发现严砺曾收受多起贿赂,金额数十万钱,还曾诬陷良民参与叛乱,并以此为名擅自没收了八十八户人家的田产。取证后,元稹写成著名的《弹奏剑南东川节度使状》上报朝廷,宪宗震怒,将滥征赋税全部取消,东川治下七州和严砺有瓜葛的涉案官员均受到相应处罚。

白居易写过一首诗:“元稹为御史,以直立其身。其心如肺石,动必达穷民。东川八十家,冤愤一言伸。”东川百姓也纷纷给孩子取名为“稹”或“微之”。

为民请命需要担当。另一个东川节度使郑复在梓州百姓心中,就足够分量。开成五年(840),为整治水患,他组织人力将涪江河床向东推移了三里,非议不绝。有人认为,涪江本是大禹用神鞭驱赶万千神灵开通的“百川”之一,叫嚣“非徒无功,抑有后灾”。

于是,不少人都往朝廷打报告,认为他滥用民力,先斩后奏,皇帝下诏“夺俸钱一月之半”。但郑复铁腕手段,坚决执行,从此涪江绕城而过,梓州民安。贾岛为此赋诗:“岸凿青山破,江开白浪寒”,“从今疏决后,任雨滞峰峦。”至今,三台县城还得此余荫。

这一时期,涪江、凯江之上,“无数涪江筏,鸣桡总发时”。安史之乱让中原生灵涂炭,朝中大臣和文人墨客纷纷把西蜀当做天堂。自古以来,梓州以产桑树和梓树著名,而桑梓恰恰是故乡代名词。对古往今来寓居梓州的游子来说,梓州是他们的向往,但永远不是终点。

杜甫在三台的一年多,时刻忧国忧民。听闻安史之乱平息时,他慨然题下: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然后就张罗着要赶紧“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

李商隐的际遇刚好相反。他在三台当节度使幕僚5年多,不断写诗悼念妻子王氏,“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纵使美好,但永远存于意想之中。在送别朋友时,李商隐发出“莫叹万重山,君还我未还”的感慨,就不难理解了。

3 苏姚拜相,文武双星



五代十国的战乱,让三台成了多方势力拉锯的战场。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终于,历史的接力棒交到了梓州一个22岁的年轻人手里。

北宋太平兴国五年(980)殿试,太宗赵光义注意到了这个最快交卷的年轻人,读完他三千多字的策论后,立马钦点其为状元,并发话,称此次见面为“君臣千载遇”。

年轻人叫苏易简,四川在宋朝的第一个状元。经过短暂历练,苏被安排在皇帝身边,专责诏书,深得信任。

28岁开始,苏易简开始负责进士考试。有个叫何光逢的人,看到主管贡部的苏易简是老友儿子,便收钱给人当枪手。苏易简知道了,马上把老何清除。科举考试当枪手是欺君之罪,何光逢被定罪诛杀。

一次,苏易简在宫中值班,用水试验欹器(古代计时工具)。太宗听说后,趁晚朝时叫他取来试玩。苏正色道:“太阳正午就要偏西,月亮盈满就要亏缺,器物装满就会倾覆,事物繁盛后就将衰败。希望陛下保持盛业,谨慎收尾,如同开始时一样,来加固宏大基业,天下就非常幸运了。”一番话让皇帝很不爽,但再想想又乐了,这是古谏臣之风啊。

没多久,太宗就让他去刚设立的审官院主持工作,主管中下级文官考课铨注。在这里,他想了不少考核办法,比如建议京官中从未历任州县职的,不得任为知州、通判。对干部基层工作经历的要求,获得太宗首肯。

由于政绩出众,苏易简被擢升为相当于副宰相的参知政事。皇帝曾召苏易简母亲薛氏,问其教子之道。薛氏答:“年幼时用礼仪谦让约束他,年长后则用《诗》《书》教育他。”皇上赞道:“真是孟母啊。”



在宋朝,苏易简与姚希得是梓州涌现的文武双星。他们一为礼部尚书,一为兵部尚书,而且都当过参知政事。

姚希得本是文官,最早做过蒲江县令、福州通判等,但南宋时时局已变,连年战争让百姓生活困难,朝廷却在大兴土木。老姚站了出来,建言设立“惠民局”,并迅速平乱拿贼,打击了一批用行贿逃避徭役的富商,同时惩处受贿者。

这些动作似乎惹恼了一些同僚。官场流传着他的段子,当年从太平州(今安徽芜湖)通判转任福州通判时,他居然不骑马不乘船,全靠双脚走着去,到了像个老农民似的。

姚希得管不了那么多,他对理宗说,君子敢拂陛下之意,退甘家食,此乃为国计,非为生计也。皇帝大喜,认为他堪当统帅。

说干就干,姚希得开始募水军,造战舰,蓄粮食备战,长江上驻军七千人,威名远播,进位兵部尚书。此时姚希得提出四策:用人才、修政事、治兵甲、惜才用。理宗一一答允,可惜皇帝不久就驾崩。



新帝继位,朝野局势易位,仅仅因为彗星出现,就让他辞官。自此,南宋少了一员大将,时局也更危急了一分。

随着南宋灭亡,潼川府被撤,降格为州,三台也再没有成为过省级行政中心,唐诗宋词华章中,梓州这一和成都齐名的城市,不复往日盛名。即便如此,明清两代仍有46名进士,大多数还成为了州县廉吏。如今,这些优秀文化仍在传承,更在发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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