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买的泳裤只穿了一次,夏天就走了。然而更让人悲伤的是,夏天它走的时候还顺手带走了黄黄苗,勾勾秧,车前子这些只有春夏才能吃到的“野味”。
1,苍耳苗采采卷耳,不盈顷筐。
嗟我怀人,寘彼周行。
陟彼崔嵬,我马虺隤
我姑酌彼金罍,维以不永怀。
——节选自《诗经.卷耳》
卷耳就是苍耳,小时候我吃过它的幼苗,是苦的,有时候也放到粥里面,能清火,但是不能多吃。
苍耳苗长大后结的果实就是苍耳,很扎手,碰到软东西就附在上面。我上小学的时候摘很多苍耳,放到男生的凳子上,他坐下再站起来的时候,裤子上都是苍耳,很难摘掉。于是我在后面得意地笑。虽然已经记不得那个男生是谁了,可是苍耳里藏着女孩儿的小得意和小心思却难以忘记。
那时候几乎跟诗里一样美:一个美丽的女孩儿,拿着个小箩筐,在绿莹莹的草地里摘苍耳。然而,小箩筐还没摘满,她就把它丢到了大路边。因为她的心上人,正在山坡下面……

2,棉花桃
上回我说我在上学的路上,要趟过两块棉花地,经常一边吃棉花桃一边去上学,很多童鞋怀疑:“你说的那个棉花桃确实是我们看到的那个棉花桃吗?”
五月棉花秀,
八月棉花干。
花开天下暖,
花落天下寒。
没错,我说的就是这诗里的棉花,它的青涩的果子,就是棉花桃。当时被同志们问得我有点怀疑自己该不是吃的不是棉花桃子吧。
后来问了我妈和我妹,确认我说的就是刚落了花花的棉花桃,我妹还说:“棉花桃好吃啊,水甜水甜的”。
很久没吃了,想起来都是童年的味道——没有巧克力,没有大白兔奶糖,只有棉花桃的童年。

3,茅草根
我小时候是跟我外婆长大的,我外婆养了4只羊,我天天跟着她去放羊。
我们把羊赶出村子,大多时候是在村头的河坡里,它们找吃的,我也找吃的,我外婆管着羊也管着我。我记得有一天,发现两只羊在抢地底下扯出来的一种草茎,白色,一节一节,吃的很香甜。于是我也去抢了一节吃,很好吃,甜滋滋的,那就是茅草根。我外婆跟我说,茅草根是可以入药的,她小时候有一句顺口溜,叫“三根汤,不要钱,预防麻疹和脑炎”,三根汤,其中一根就指的茅草根。
我看到茅草根堂而皇之上了大饭店是20年后,在北京,饭店是贵州人开的,好像叫“三个人”,这道菜名“凉拌折耳根”,卖38元一盘。后来从好友逍遥一笑口里得知,“茅草根”其实学名鱼腥草,在“诗经”里面,它被称“蕺”菜:
此时妾比君,
君心不如妾。
簪玉步河堤,
妖韶援绿蕺。
——《杂曲歌辞》

4,勾勾秧
所有的野菜都可以从春天吃到夏天,而这其中吃的时间最长的就是勾勾秧子。
妈妈现在住的是老家属院,工厂已经停产,厂区种了很多银杏树。前几天隔壁家的阿姨还提着篮子在银杏树的杂草间穿行,我问她在干啥,她说:“挖点勾勾秧。”
勾勾秧味道很好,下到面条锅里黏黏的,比菠菜劲道。
勾勾秧据说是刚出土的野牵牛花,不知真假。的确长成后它也开花,花没有牵牛花大,也没有那么灿烂,爬得很低,但是低低的,也自成风景。

采薇采薇,薇亦作止。
曰归曰归,岁亦莫止。
靡家靡室,猃狁之故。
不遑启居,猃狁之故。
——《诗经.采薇》
这是一个夏天,边疆某个地方。一个战士站在一丛丛的豌豆苗旁边,豌豆苗开着蓝色的小花,在风中摇曳。他抚摸着花想,家乡的豌豆苗也刚刚出苗,每年都说回家回家,可是一直回不去。不是不想家,不是没有家,是要跟敌人作战保卫家啊。
他一定在想,妻子做的豌豆苗多好吃,脆生生的,飘着泥土的芳香。

我最开始吃的是黄黄苗心里的那朵花,鸭蛋黄色的,有点甜,有点涩,但是有一股清香。种了庄稼的地里很多黄黄苗,夏天都被当野菜挖出来扔掉了。
后来有一天我有点便秘,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发现我妈做的是凉拌黄黄苗。在开水里绰一下,捞起来,放点盐,再放点芝麻油,成了。我妈说:“凉拌可以,下面吃也可以。但是一定要过水,不然会有点苦。”
弃落荒坡依旧发,无缘名分胜名花。
休言无用低俗贱,宴款高朋色味佳。
飘似羽,逸如纱,秋来飞絮赴天涯。
献身喜作医人药,无意芳名遍万家。
——左河水 《思佳客》
你看,诗人宴请贵客,都吃的是黄黄苗呢。百度里说黄黄苗就是蒲公英的幼苗,但是我怎么都没法子把它们联系到一起呢。

前几天我和弟弟俩一起带孩子去游泳,在游泳池边看到了一棵构树。
构树上长了很多果子,红嘟嘟毛乎乎的。
这是我小时候最爱的零食之一。
在我老家河南的农村里,构树到处可见,长得很高大,叶子绿油油的,顶着一头红嘟嘟的果子,喜气腾腾,真正是“万绿丛中一点红”。
构树果又叫褚桃,吃果子上的毛,有一点点辣嘴巴,但是是我吃的最甜的果子,比在泰国吃的菠萝蜜还要甜。必须摘下来立刻就吃,保存不了。我父亲在世的时候不让吃,说脏,给苍蝇小鸟吃过了。但是我还是很爱吃,我觉得小鸟是最会选果子的动物,它们喜欢吃的一定不会错。
不知道为什么我查了诗经和别的诗,几乎没什么诗人写它,遗憾不能用诗歌来赞美它的味道了。

采采芣苢,薄言采之。
采采芣苢,薄言有之。
采采芣苢,薄言掇之。
采采芣苢,薄言捋之。
采采芣苢,薄言袺之。
采采芣苢,薄言襭之。
——《诗经》
“恍听田家妇女,三三五五,于平原绣野、风和日丽中,群歌互答,馀音袅袅,若远若近,若断若续,不知其情之何以移而神之何以旷。则此诗可不必细绎而自得其妙焉”。
上面的解说已经很美了,风和日丽,三三两两的妇女在田野里采摘车前草,互相唱和,余音袅袅。
车前草我们老家叫它“蛤蟆皮”,可以治疗不孕或者清火,不知道真假。但是煮熟吃起来味道微苦带香甜,据说现在的韩国菜里还经常用到。

你一定见过它,就是不知道它的名字。
河南叫它甜包果,山东好像叫它江油子,湖南叫它地泡子,黑天天,还有叫它酸浆果的……每个省的叫法都不一样,它的学名叫龙葵。
这是一种只生长在夏天的野果,任何城市任何地方都有可能遇到,野草丛生的水边特别多。没熟的时候是青色的,吃起来是苦的;熟透了是紫色的,吃起来甜甜的,水汪汪的,一包水。
我前几天带着女儿玩,在路边就遇到一棵,很开心地摘了很多喂她,结果被路过的人阻止,说不干净。怎么会不干净呢,我小时候带着弟弟妹妹到处找,装满一瓶子,能吃好久。

这个绝对是独家奉送。
在所有的花里,如果你问我有什么花最适合开在夏天,我觉得非美人蕉莫属,它太热烈,可以跟太阳比一比谁更耀眼了。
小时候我外婆家的房子后面种了一丛美人蕉,我觉得好看极了,总是趁着大人不注意,偷偷摘美人蕉的花玩,后来有一天,偶然从花花的花托上吸一口,很清凉很甜的一滴水被我吸了出来……透心凉,透心甜。
后来就养成了习惯,摘美人焦,吸它的花汁,虽然只有一两滴,但是真的能甜到心里去了。
红蕉花样炎方识,瘴水溪边色更深。
叶满丛深殷似火,不惟烧眼更烧心
——李绅 《红蕉花》
只有这种诗能表达我对美人蕉的感情:烧眼,更烧心,还烧嘴巴。
离开老家之后,因为天时地利人和不再,就再没有喝过美人蕉的花汁了。

还有很多大家吃过的“野味”就不提了:榆钱,构絮,马齿苋,地皮菜,南瓜尖,红薯尖,刺角芽……都将随着夏天离去而不复存在。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那年去北京,我看到饭店里的折耳根,心想反正每个月出差都要到北京,下次来吃。可是从那个月开始到现在,因为各种原因,我就再也没有去过北京,至今没有吃上。
夏天过去,它悄悄带走的又何止是野味。

王皮皮:毕业于武汉大学中文系,一个热爱写字的吃货。公众号:王皮皮的客栈(wangpipihuaer)是一个陪你穿越到古代的公众号,赏析诗词,解读诗词背后的诗人诗事。并以小说形式铺陈各个时代的风土风俗和人情人性。欢迎关注。
| 楚云妹子跟你聊翡翠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