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四》前，奥威尔如何干革命

正如《西班牙内战》序言所说，西班牙革命是二十世纪的集体主义革命中最为独特的一场革命。它是唯一一场发生在西欧国家的全面的暴力革命，同时也是唯一一场由各种截然不同的政治力量——它们经常相互竞争和敌视——所推动的真正意义上的多元革命，尽管最终共产党人逐渐掌握了控制权。西班牙革命还是唯一一场发生在大国的没有成功的重大革命，它被敌对的军事力量彻底挫败并扑灭。

20世纪，西班牙国内的加泰罗尼亚人和巴斯克人的要求自治，而巴塞罗那和马德里的工人，受马克思主义的影响而频繁罢工，无地农民被无政府主义思潮驱使，不时组织暴力活动。1931年4月，西班牙国王、波旁家族的阿方索十三世被迫宣布退位，并逃亡到国外，西班牙第二共和国成立。西班牙第二共和国成立后，左派和右派的执政权频繁更迭。这种离心式民主，最终不可避免地走向崩溃。

在1936年2月的选举中，社会党、共产党与共和党中的自由派组成联合阵线，击败了右翼政党联合组成的国民阵线。1936年7月17日，摩洛哥的西班牙非洲军团哗变，叛军以佛朗哥为领袖，打出了捍卫天主教、消灭布尔什维克的旗号，把内战描绘为天主教与布尔什维克的决战。稍后，西班牙本土的叛军响应，西班牙内战由此爆发，持续三年。

德意两国支持弗朗哥，苏联支持共和派，并把西班牙内战看作是一个扩充友军，以及对全世界左派进行宣传的舞台。正因如此，经法共总书记多列士建议，共产国际决定组建“国际纵队”：由各国共产党招募本国的志愿兵参加西班牙内战。聂鲁达、海明威、白求恩、奥威尔、卡帕及毕加索等人，都以不同的形式参加了这场战争，支持共和政府。三年后，共和政府失败，佛朗哥上台。

起初，奥威尔决心在西班牙打仗，想参加共产党领导下的国际纵队。可是，他被英国共产党书记哈里·波利特认为政治不可靠而拒绝了。于是，他加入了西班牙马克思主义统一工人党的民兵组织。奥威尔对马统工党代表什么所知极少，想当然以为西班牙左派阵营的共同目标是打败佛朗哥，对于西班牙左翼政党阵营内部林立的派系之间的强烈敌意一无所知。

马克思主义统一工人党1935年9月安德烈斯·宁的共产党左派与华金·毛林的工农集团合并组成。安德烈斯·宁称，1936年7月时，成员有6000人；到12月，党员增加到30000人。由于鼓吹社会主义革命和无产阶级专政（这一点与西班牙共产党的政策有冲突），无情批评人民阵线和斯大林的审判和清洗，马克思主义统一工人党被西班牙共产党斥责为佛朗哥、希特勒和墨索里尼的托派代理人。8月27日，马克思主义统一工人党发表声明，抗议斯大林处决季诺维也夫、加米涅夫和一些老布尔什维克。1936年底，因为苏联人以拒绝提供军事援助威胁，将马克思主义统一工人党逐出加泰罗尼亚政府。1937年1月，莫斯科开庭审判一些叛国分子，马克思主义统一工人党当即宣称被告都是无辜的。这让它与西班牙共产党之间的激烈的舆论交锋火上浇油。

1937年3月底，奥威尔因为伤口感染患了血毒症，接受了手部外科手术，并在蒙弗洛莱特的医院住了十天。由于获准回巴塞罗那休假，并对阿拉贡前线无所作为感到灰心，奥威尔第二次想加入共产党领导下的国际纵队。此时，他仍未意识到左派各政治派别间的敌意，共产党怀疑奥威尔企图渗透进他们的部队。

其时，西班牙共产党在斯大林及共产国际的支持下，竭力扩张自己的政党势力，并且在政府的各个部门夺取支配权，削弱其他左派政党的权力和实力。1937年5月10日，奥威尔回到了韦斯卡前线，被升为少尉，率领一支30人的小分队。5月20日，他被打中喉部。由于包括西班牙共产党在内的左翼政党之间产生内部争斗，在奥威尔养伤期间，马克思主义统一工人党受到了苏联警察的追杀。奥威尔此时再次发现，自己受到前盟友的攻击。从莫林疗养院出院后，他拿到了退伍文件，然后去了巴巴斯特罗的前线让指挥官在他的退伍文件上签名，6月20日回到巴塞罗那。这时，马克思主义统一工人党被宣布为非法，领导被逮捕，警察正在搜捕该党所有党员。接下来的三天，身体虚弱的奥威尔在被毁的楼房中躲藏了三天。他发现，他的很多同志或被关或被杀。6月23日，奥威尔等人从英国领事馆拿到旅行文件，并登上了去法国的火车。两个特务在车上寻找可疑的外国人时，他们逃过了检查。

之后，奥威尔和妻子爱琳在法国海滨的巴纽尔休息了三天。由西班牙共产党控制的西班牙媒体，把巴塞罗那事件的全部责任都推给马克思主义统一工人党，并将其“妖魔化”，而英美左派知识分子也接受了这些说法。由于参加西班牙内战的经历，奥威尔对于左翼革命的幻想破灭，他决定尽其所能揭露西班牙共产党的这一背叛行为。为此，他不仅写了多篇文章，并在西班牙内战（1936-1939）尚未结束时的1938年4月就出版了《向加泰罗尼亚致敬》。这本书先是遭到冷遇，但其后却显示出惊人的生命力。其后，奥威尔又写作了反乌托邦著作《动物农庄》和《一九八四》。

《西班牙内战》极为细致地描摹了共和派控制地区的复杂真相。伯内特·博洛腾1909年生于英国，他早年不愿继承父业，到地中海地区旅行。至巴塞罗那时，目睹西班牙内战的爆发，以美国合众社特约记者的身份报道战争真相；战争结束后，到墨西哥跟踪采访数年；1949年至美国定居，几十年如一日搜集内战史料，并于1952年完成了《精心的伪装》。这本书致力于研究共和派控制区革命派别内部斗争，书稿一开始被几家出版社拒绝，直到1961年，才由（伦敦的）霍利斯—卡特出版社出版，但它成为冷战狂热的牺牲品。上世纪七十年代从生意场上退休之后，伯内特·博洛腾才有机会准备写作一部内容扩充了的专著，1979年，《西班牙革命》出版，在关于这一重要问题的整个研究领域里，它成为一部近乎完美的里程碑式的权威著作。但是，在西班牙内战的后半程，政治活动依然存在，博洛滕收集了大量与此有关的文献资料，直到1987年去世前的最后几个星期，博洛滕才将《西班牙内战》完成，“它竖起了一座将使未来的研究者永久受益的学术丰碑”。

伯内特·博洛腾与奥威尔的写作经历证明，被揭露的真相，不一定会让人们立即马上接受。但是，时间会赋予真相以顽强的生命力，并让作者的努力得到公正的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