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孔祥智：以产业兴旺推进城乡融合

中国人民大学农业与农村发展学院、国家发展与战略研究院孔祥智教授

本期导读：

经过三十多年快速的工业化和城市化，城乡之间人口大规模流动，但城乡二元体制和候鸟式的城镇化模式一直没有从根本上突破。但近年来，返乡创业、资本下乡、业态创新等现象涌现，又使农村这片“失落之地”面临新机遇和新蓝海。

2018年中央一号文件中阐述了实施乡村振兴战略的基本原则，其中之一便是“坚持城乡融合发展”。党的十九大报告提出，构建城乡融合发展的体制机制和政策体系，近期召开的中央农村工作会议也将“重塑城乡关系，走城乡融合发展之路”摆在乡村振兴的重要位置。城和乡是联动的共同体，城市化离不开农业农村的现代化，农村现代化也离不开城市化，城乡融合发展是大逻辑。

如何准确解读本次一号文件的深刻要义？如何看待新时代下乡村振兴与城乡融合的关系？在政策落地过程中，广袤乡村又该如何与城市联动发展？对此，凤凰财经专访了中国人民大学农业与农村发展学院、国家发展与战略研究院孔祥智教授。

l城乡融合：乡村振兴战略下新型城乡关系的形成

《凤凰财经》：

今年中央一号文件强调“乡村振兴”，并强调了实施乡村振兴战略的基本原则之一便是“坚持城乡融合发展”。您如何理解“城乡融合”这个概念？这与过去“城乡统筹”“城乡一体化”有什么大的区别，又体现了怎样的政策思路和理念的调整？

孔祥智：

十九大报告指出：“按照产业兴旺、生态宜居、乡风文明、治理有效、生活富裕的总要求，建立健全城乡融合发展体制机制和政策体系，加快推进农业农村现代化”，规划了从现在到2035年农业农村发展的总体目标，即实现城乡融合。我的理解的“城乡融合”，是乡村振兴的同意语，在城乡融合的前提下，一个现代化的农业农村既是实现“两个一百年”奋斗目标的题中应有之意，也是必要条件。

从“城乡统筹”到“城乡融合”，体现了城乡关系的悄然转变，这既是党中央对新时期中国城乡关系的新的判断，也是提出了需要长期努力奋斗的目标。新中国成立之初，由于工业基础薄弱，我国和采取了通过汲取农业剩余积累工业化资金的“倾斜发展战略”，到了1990年代后期，学术界一致判断我国工业化进入中期阶段，应该适时结束这样的战略。在这样的形势下，2002年召开的党的十六大提出了“统筹城乡经济社会发展”的战略构想，2003年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要把解决三农问题作为全部工作的重中之重；2004年的中央经济工作会议提出“以工促农、以城带乡”。正是在这样的大判断下，中央政府在2004年以来出台了包括“四大补贴”在内的一系列农业支持政策，截至目前，我国的农业支持体系基本形成，在城乡关系的缓和上取得了明显成效。2007年党的十七大提出“统筹城乡发展，推进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2012年党的十八大提出“加快完善城乡发展一体化体制机制，着力在城乡规划、基础设施、公共服务等方面推进一体化，促进城乡要素平等交换和公共资源均衡配置，形成以工促农、以城带乡、工农互惠、城乡一体的新型工农、城乡关系”。应该说，党的十八大以来的五年间，我国在美丽乡村建设、城乡发展一体化方面做了大量工作，新型城乡关系正在形成，城乡融合已经成为新时期城乡关系的重要特征。当然，城乡融合既是十六大以来我们党努力调整城乡关系的结果，又是未来相当长时期内，在乡村振兴战略下现代城乡关系形成的过程。

l何处破题：以产业兴旺推进城乡融合

《凤凰财经》：

过去人才、土地和资本等要素在城乡之间的单向流动是乡村成为“失落之地”的主要原因。您认为城乡融合过程中应该如何吸引要素回流？今后的乡村振兴应该从何处破题？

孔祥智：

怎样才能实现城乡融合？我们回顾过去，其实经过十六大以来的城乡统筹，我国农业农村的发展已经有了一定基础，初步具备了自我发展能力。当然，农业农村发展不平衡不充分的矛盾依然很突出、很尖锐，因此，新时期的城乡融合，依然要坚持农业农村优先发展，但更要充分挖掘农业农村自身潜力，实现我国由农业大国向农业强国的转变。2005年党的十六届五中全会提出了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的要求，即“生产发展、生活宽裕、乡风文明、村容整洁、管理民主”，去年的十九大提出了实施乡村振兴战略的总要求：“产业兴旺、生态宜居、乡风文明、治理有效、生活富裕”。我们对比一下，同样五句话二十个字，内涵有了重大变化，反映了时隔12年，城乡关系和农业农村发展状态的差异。无论新农村建设还是乡村振兴，都离不开产业这个基础。前者的提法是“生产发展”，后者则是“产业兴旺”。

我的理解是，“生产发展”侧重于农业提供产品的功能，即生产功能的实现；而“产业兴旺”则是侧重于挖掘农业的多功能性，为城乡居民提供的农业“产品”：包括狭义的农产品，更包括农业文化产品、农业教育产品、围绕农业开展的旅游休闲产品等等。

十九大提出社会主义新时代我国社会主要矛盾已经转化为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需要和不平衡不充分的发展之间的矛盾，具体到我们讨论的乡村振兴主题，既有在城乡关系中农业农村发展不平衡不充分从而依然存在着较大的差距问题，同时也有由于存在着这种不平衡不充分，不能满足城乡居民对于农业的多元化需求问题，换句话说，农业多功能性的挖掘还有很大的潜力。

2007年中央一号文件的主题是发展现代农业，同时作为现代农业的特征之一引入了农业多功能性理念，各地做了大量工作，效果也十分明显。但十年来现代农业的发展，主要表现在物质技术现代化上。随着城乡居民收入水平的提高以及恩格尔系数的下降，充分挖掘农业多功能性，推进“产业兴旺”的时机已经到来。截至目前，全国居民平均的恩格尔系数已经低于30%了，按照国际通用的标准，我国居民生活整体上进入了“富足”阶段，从而对于消费品有了更高的要求，即对于食品的质量、安全性和品牌有了更高的要求；闲暇的时间更多了，从而从原来的旅游需求演化为休闲和观光；住在城镇的人口增加后，有了对“乡愁”这种看不见、摸不着要素的需求，其实是文化的需求；等等。可见，只有深度挖掘农业多功能性，在提供产品功能（质量和安全性更高）的基础上拓展生态环境、文化教育、旅游休闲等各种功能，才有可能解决人民日益增长的美好生活对农业农村的需要和农业农村发展不平衡不充分之间的矛盾，并且逐步提高农业的自我发展、自我积累能力。尽管我国整体上农业的贸易依存度可能已经达到了20%左右，但产品可以进口，由农业所衍生出来的其他功能是不可能进口的。可见，在产业兴旺阶段，农业农村尽管仍然需要城市的反哺，但城市对农业农村的需求更强烈，城市更离不开农业农村。我理解，这就是城乡融合的真正内涵。所以，尽管农业增加值占国内生产总值的比重已经降到9%以下，但农业的地位越来越重要。

l前景展望：新产业新业态的无限生机与机遇

《凤凰财经》：

您刚刚提到的核心观点是以产业兴旺推进城乡融合，那在实际落地和推进的过程中，政府主体应该注意什么？针对目前很多地方，尤其是大都市周边的乡村红红火火大搞乡村旅游、特色小镇的现象，您是否看好？

孔祥智：

以产业兴旺推进城乡融合，不是一朝一夕，也不是一己之力。需要各大主体长远规划、通力合作，对于政府而言需要注意三点：第一，深入推进农业供给侧结构性改革：优化农产品结构，转变农业发展方式，大力发育新型农业经营主体，推动小农户和相当农业的有机衔接，提高农业产业竞争力。第二，加大对农业农村的支持力度：在财政许可的前提下继续增加农业补贴，加大高标准农田建设力度，等等。政府尤其要加强农业农村基础设施建设配套，把国家财政支持的基础设施建设重点放在农村，建好、管好、护好、运营好农村基础设施，逐步缩小城乡差距。第三，大力推进各类农业发展新产业、新业态的发展，如田园综合体、特色小镇、农业公园、美丽乡村等，让农村成为城市的“后花园”。

针对目前实践中如火如荼开展的新产业新业态，诸如休闲农业、生态农业、会展农业、创意农业、景观农业、智慧农业、生物农业、农业大数据应用、农业众筹、农产品私人定制、社区支持农业、农村养老服务业、农业社会化服务业等，我是支持的。但需要注意的是，政府、企业和农户等主体要分清权责，政府主要是创造条件吸引有创造力的企业和资本进来，给予其充分发展的空间，为挖掘农业多功能性提供载体；同时，各地方要防止千篇一律的“同质化开发”，应该根据自身的资源禀赋挖掘亮点，做到一村一品，各具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