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远：创新对一般企业而言是一种奢侈
作者/凤凰网财经 葛瑶
上周，全国工商联公布“改革开放40年百名杰出民营企业家”名单。这份百人名单成了改革开放40年来中国民营企业成长与奋斗历程的缩影，再次将人们的视线聚焦到了中国民营企业家们的身上。凤凰网财经于近日独家专访了中欧国际工商学院副院长兼教务长丁远。从2003年至今，在中欧商学院任教的15年里，丁远见证了不少中国民营企业家的成长。这位企业家的“导师”如何看目前中国民企面临的问题和未来的发展前景？
从“84派”到“92派”，再到后来的“海归派”、“15派”。改革40年，中国的民营企业从无到有，不同的社会发展阶段造就出四代截然不同的企业家。“我原来看到的很多中小企业现在都成为了行业巨头”。在丁远看来，改革开放40年来中国经济快速增长，民营企业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另一方面，他们也是中国经济增长的最大受益者。
随着时代的不断变革，目前国内外环境出现了一些新的变化。当前复杂的经济环境下，不少民营企业正面临着生存困境。“中国拥有的一些优势，现在已经变成劣势。靠低成本模式去竞争的情况已越来越少。”丁远在采访中谈到了很多目前中国民企面临的问题，对于近期民企表现最为突出的融资难问题，丁远指出目前民营企业直接融资和间接融资两个渠道都不畅通，急需通过金融创新的方式增加企业的融资渠道。
谈到民营企业创新问题时，丁远强调了创新的定义。“我们所说的创新有应用性的创新，也有商业模式上的创新”。大众眼中的创新是指应用性的创新，但这种创新需要投入大量资金，对民企来说是一种奢侈品。丁远注意到目前一些地方政府倾向于通过政策补贴支持企业创新。其实比起补贴，给企业建立一个稳定、可以预测的营商和投资环境更重要，这样企业才能安下心来踏踏实实做主业。
未来民企的蓝海在哪儿，如何布局，丁远也给出了明确的答案。新一代创新的热度是不是跟互联网O2O有关不重要，但肯定是和未来两个发展最快的行业密切相关。一个是消费行业，一个是服务行业。丁远表示，未来中国将成为世界最大的消费市场，所以中国民营企业要做的是在国内市场布好局。
以下为采访实录：
“中国经济增长，民营企业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另一方面，他们也是中国经济增长的最大受益者，相辅相成。”
凤凰网财经：商学院是企业家管理者最集中的区域，从您的角度来看，改革开放四十年间，民营企业对中国经济增长起到了什么作用？
丁远：民营企业是中国经济当中最有活力的部分，其对中国就业的贡献，对经济增长的贡献，各个方面其实都已证明，现在不仅仅是半边天，其实是大半边天。中国经济增长，民营企业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另一方面，他们也是中国经济增长的最大受益者，相辅相成。我从2003年去中欧任教到现在15年，很多我们原来看到的中小民营企业现在都成长为了巨头。2007年、2008年阿里巴巴的人来中欧读书，当时的阿里跟现在的阿里完全不是一个概念。04、05年腾讯两个创始人都是在中欧读了EMBA，现在的腾讯也成了互联网巨头。
“我们习惯上认为中国拥有的一些优势，现在已经变成劣势。靠低成本模式去竞争的情况已越来越少。”
凤凰网财经：目前国内外环境出现了一些新的变化，错综复杂的经济环境给中小企业带来了哪些新的挑战？
丁远：现在整个中国的环境发生了变化，我们习惯上认为的中国一些优势，现在已经变成劣势。比如说原来我们讲到人力资本、土地成本、制造成本，甚至环保成本，环保成本很恶劣，实际是牺牲了下一代。这些靠低成本模式去竞争的情况已经越来越少了，我们的优势已经不明显了。所以在这个过程当中，企业家在创新的时候一定要找蓝海，千万不要跳到红海里面去。
蓝海在哪儿？新一代创新的热度是不是跟互联网O2O有关不重要，但肯定是和未来两个发展最快的行业密切相关。一个是消费行业，一个是服务行业。新的创新型企业或者新一轮企业家的诞生肯定不在制造业，因为制造业的门槛越来越高，需要通过精细化管理，实现规模效应。中国制造业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资源环境整合，和效率的提升。不是说再有一些新的人进去，再来打春秋战国，这个时代已经结束了。所以如果一些年轻人来跟我讨论他创业的项目，我肯定会鼓励他们去找一些跟服务、跟民生比如养老，跟中国一些新需求相关的行业去做，千万别去碰壁垒越来越高的制造业。
“对于一般的企业来说，创新是一种奢侈品”。
凤凰网财经：现在大家都在说用创新去驱动发展。民营企业应怎样去创新？
丁远：对于一般的企业来说创新是一种奢侈品。在企业里面我们说的创新首先肯定讲的是应用性的创新，然后是商业模式上的创新。像华为那么大的公司，他可以投入很多资金去一些高端的大学研究院赞助一些项目来培育一些前沿的研究，但是对于一般企业来说，这就是一个奢侈品，只能在商业模式上去创新。
我觉得重视创新不是说国家给多少激励政策、给多少补贴。真正的创新是一个积累，是一个长期而枯燥的过程。很多人耐不住寂寞，去铺热点骗补贴，做所谓的伪创新。出现哪个风口就去碰哪个风口，最终造成资源浪费。这样的企业家非常多，很要命。一些地方上的政府官员不懂这些技术，会被这些企业骗取税收减免等行业上的补贴。这种悲催的事情发生太多了，其实没必要再去试了。
最核心的是全国各地尽量去建立一个比较稳定、可以预测的营商和投资环境，这里面包括一些企业产权保护、税收的稳定，千万不要有很多隐含的交易成本。这些东西做好后企业自然而然会静下心踏踏实实去做他的主业。
“中国新一批民营企业很多都失败在了绩效管理上。”
凤凰网财经：您认为现阶段中国民营企业出现了哪些新的特征？
丁远：中国民营企业的掌门人趋于年轻化。现在中欧的EMBA课堂上基本都是80后。90后今年明年也要开始进入EMBA课堂了，这是一个很大的变化。但是年轻化存在的问题是这些企业家往往社会经验不足，在经营过程中容易冲动，做事情沉不住气，会犯一些错误，这也是难免的。
新一批民营企业家，他们受教育程度越来越高，大概是37%到40%，很多人都有硕士学位，受过国际教育，所以这批人的视野和他们的创新能力，是完全不一样的。他们面对的市场环境更加复杂，但另外一方面，他们拥有的市场容量和机会也更大，所以很多民营企业能很快地成长起来。
现在很多中小民营企业的寿命越来越短，高速发展过后快速陨落。这些企业很多都失败在了企业绩效管理上。现在的资本逐利性很强，当一个商业模式产生，可能很快A、B、C轮都融到了，这时公司团队规模会一下子膨胀起来，但实控人、创始人的绩效管理上不去。举个例子，比如乐视，当时国内一些“大师们”认为乐视是一个管理颠覆式的案例，但最后还是失败在了绩效管理上。最近的特斯拉也面临这同样的问题。
“民营企业需要金融创新增加新的融资渠道”。
凤凰网财经：您认为现阶段中国民营企业最需要的是什么？
丁远：现在很多民营企业缺钱。中国人其实不缺钱，但是为什么一些企业会出现缺钱的问题？我觉得这里面有两个问题。第一，中小企业应该说是冰火两重天，一些企业被惯坏。这些企业连基本的商业模式都不清晰，只有一个概念然后去拼命烧钱。而真正需要钱的企业却得不到资金支持。第二，我们缺少一些金融创新。现在企业融资通道不同，我们可以用一些小规模私募债等金融创新去增加一些新的融资渠道，但是现在这些都停滞了。
“公司治理股权结构的模式、公司的激励机制、考核机制造成了银行更愿意与国企做生意。”
凤凰网财经：您刚提到民营企业融资渠道不通的问题，您认为通道受阻是因为什么原因？
丁远：目前中小企业融资面临的三大障碍，直接和间接融资两个通道都急需疏通。
从企业间接融资通道来看，中小民营企业从国有银行贷款较难。根据代理理论，代理人在做一件事情的时候一定会执行委托人的意志，但代理人在执行过程中是存在有偏差的。已国有银行为例，国有银行的最终委托人是国资委，发放贷款时需要更多的去考虑风险问题。银行的人也是人，站在面前的有两批客户，一批是国企，一批是民企，考虑到违约风险道德风险等等风险因素，相较于民企，跟国企去做生意就容易得多。公司治理股权结构的模式、公司的激励机制、考核机制造成了国有银行更愿意与国企做生意。国企万一有违规我没有太大责任。但如果我跟民企做生意，第一风险较大，而且人家都说属于腐败高发区。
由于中国目前银行体系结构较为单一，银行业务结构也较为的单一。目前中国整个银行体系基本已国有为主。此外很多银行存在重批发轻零售的问题，而恰恰零售业务的主要服务对象就是中小企业和个人。为什么中小民营企业的贷款利率这么高，贷给国企却很低？其实这里面有一个理性的问题存在。对于银行而言，在做金融交易，如向企业发放贷款时一定会考虑成本问题。当银行面对的是几千家排着队贷款的中小企业，我不知道这个人是真是假，他的资产有没有被抵押过，比如近一段出现的钢材重复质押现象，其实银行是很怕的。这时需要银行去做尽职调查，去沟通和跟踪。与国企相比，给中小企业贷款银行所面临的交易成本要高得多，相应的银行会提高贷款利率，所以中小企业普遍抱怨贷款利率高。
直接融资最大的问题就是资本市场监管过度，从2007年开始，我一直在呼吁。监管需要保证企业的披露披露的真实性和及时性、保证企业不存在内幕交易，其他方面的监管可以放松。目前是中国资本市场改革的最好黄金期。现在很多人在说，资本市场不行了证监会是不是应该把IPO收一收？我的想法永远是反的，因为现在所有的企业估值都很低，在这种情况下改革，一级市场和二级市场没有水位差。
“未来世界第一大消费市场将是中国。”
凤凰网财经：您如何看未来中国民营企业的发展前景?
丁远：现在确实我们看到了贸易摩擦带来的一些障碍。但是其实这也不是太大的问题。为什么这么讲呢？未来世界第一大消费市场将是中国。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世界消费的增量，将主要来自于中国、亚洲其他地区和美国这三个区域。这一趋势在2040年， 将演变为全球77%的消费增量都是来自于亚洲和北美；而其中，中国的占比将最终超过一半。也就是说，现在的中国企业生逢其时。所以现在企业要做的就是把国内的市场培育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