翔哥说 | 被拼多多“降级”的“中国智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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翔哥说 | 被拼多多“降级”的“中国智造”

朋友们都在催更《东亚不出清(下)》,其实翔哥也没偷懒,一直在找资料和专业人士咨询,最近又重温日本经济史。众所周知的是,日本是制造业大国,“日本制造”曾经风行世界,这也是战后日本经济腾飞的秘诀之一。

中国没有丰厚的人均资源禀赋,唯一可依靠的是人们的勤劳和智慧,将进口的资源制造成商品卖到全世界,换取货币发行的“外汇准备金”,以及改善数以亿计的人们的生活。制造业,说是中国的命根一定不为过。所以,举国上下对制造业很重视。

国家层面是大力鼓励,但更离不开用心做事的企业家在行业内的深耕,面对互联网的汹涌崛起,甚至有企业家不耻下问,跟翔哥这样的“小兄弟”聊互联网变革能给制造业带来什么改变。这些企业家从事制造业数十年,一点一滴攒下了今天的规模,如今在互联网浪潮冲击下,他们也很困惑,都说未来的制造是“智造”,可这路径怎么走呢?

互联网与制造业更紧密的结合是大势所趋。不仅是互联网有流量,能给品牌导流带货,还因为互联网背后的算法、大数据、云计算能帮助“制造”环节提升效率。

但在大浪兴起时,总有些人还是习惯性的做起了投机。前几天,翔哥在查资料时,有一则新闻里的照片成功引起了注意:

一个临时支架上撑着一个手机,用胶带绑着一个充电宝给手机充电,干嘛呢?用来直播纸尿裤生产线。

一开始翔哥还以为是恶搞。一看,原来是拼多多表示在给合作工厂做“智能化改造”,美名其曰说,这是其“C2M”的重要举措。

这大概是世界上最省钱的“智能化改造”了,给生产线上头加了一根自拍杆直播,工人的一举一动都被直播出去,直到充电宝电量耗尽。嗯,很“智能”,很符合该公司“省钱”的调性。

就是不知道在生产线忙碌的工人们,想到背后头上的手机直播镜头,在被直播下工作时,会作何感想,会有心理压力吗?

翔哥不禁想起10年前在东莞电感厂工作的岁月,想起那些已经失去联系的工友们,想起人走楼空的生产线,那些过往的岁月在脑海里重播。10年了,投机取巧的人还是那么多,总有些人,不想如何用技术去推动中国制造升级,还是玩概念讲故事,在卖山寨货收割完“五环外人群”的红利后,还要将“六环外”的工人们当作直播道具,以示自己给制造业做了“智能化改造”,然后就自夸邀功了——而成本就一手机、一自拍杆。

这样的“智能化改造”不但是虚张声势,更没把工人平等看待,不单侮辱智商,更无视人格,倘若享受到人口红利的互联网公司就是如此反哺中国制造的,还是别干了。

正好昨天拼多多又出了系统BUG的新闻,那蹭个热点,先把《东亚不出清(下)》放一边,先聊聊“中国智造”,以及10年产业浪潮下的中国工人。

翔哥也是在工厂里待过的。

2008年10月那阵子,东莞的空气还是微微凉。当时翔哥在常平镇的一家电感厂上班,每日的生活是听到工厂的喇叭播放着厂歌醒来,漱口洗脸,穿上工装去食堂吃早饭,由于是技术人员还可以吃上小灶,米粉面条汤里的肉丝多几条,管饱。吃完早饭然后是做早操,听训话。之后就是到技术部整理工具,听技术经理安排一天的任务,做整整一天的样品。

我们技术部做好样品检测参数合格,经客户认可,就发技术规格给车间。当时我们这家电感厂是“柔性生产”,说“柔性生产”只是因为我厂最重要的生产力就是员工,大多数是女工,最重要的生产设备是绕线机,女工将磁芯放在绕线机固定好,然后按下按钮将铜线缠绕在磁芯上,之后到下一个点胶工序,然后送入烘烤机烘干胶水,检测,包装,出货。

我厂也是“订单化生产”,就靠着业务员们拎着包到处磨单子。这行业没啥技术门槛,就连我们的技术经理都是普通话讲不溜的专科生,不过从业多年罢了,大东莞这样的厂子很多,大家都抢单子,很多时候是靠“红字接单,黑字出货”,利润也就5%,要是发生一次产品检测不合格被退回重做,就亏损。

别问为什么发货前检测合格而到了客户那再检测时就发生不合格的事情,这连我们技术经理都不知道,有一次产品被全部退回,技术经理挠着稀疏的头发,将我们几个技术员骂得狗血碰头,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磁芯性能不稳定?铜线有问题?

总之,那一单货被退回,整个厂子阴云一片,没过多久,厂子就开始裁员了。

01

彼时大洋彼岸的金融海啸已经袭来,周围的其他工厂已经有些停业,甚至有些工厂的老板跑路一走了之,留着供应商的欠款和员工工资,茫然的人们只能冲进车间搬走一切可以搬走的东西抵债抵工资。

我厂的订单本来订单就有所下滑,临近年末的退货事件,老板终于顶不住,开始裁撤生产线。我厂最大的“可变成本”就是工资,工资这东西,在当时东莞的小厂子是这么算的:工人收入=最低工资+加班费。当时东莞最低工资标准为770元/月,折算的小时标准是4.43元/小时。我们老板比较豪气,多给了30块,也就是800块+加班费。

员工想要多赚钱,就得厂子有订单,大家能加班,最好加班到晚上12点,否则就不是每个月拿800块钱的问题,而是要被裁员了。那个冬天,天气是微微凉,但员工们的心要凉得多,12月初的一天,被裁撤的生产线员工排队在一楼财务科领补偿。到了下午,人去楼空,翔哥和几个同宿舍的人在球场边上的吸烟区,百无聊赖的抽着烟。

整个常平镇,那个年末各大小厂子纷纷裁员,老板跑路,治安案件暴增,甚至有人持械抢劫金店。

多年以后,当翔哥回头看看“克强指数”在08年那个大深V时,总想起那些已经四散天涯的工友们。那时候,他们大多不到20岁,现在大概都娶妻生子了吧,10年一轮回,这个冬天又过得好吗?

制造业就是这样的,举国上下都热议制造业,无论是“人口拐点”还是货币升值还是其他什么时,人们总是对制造业忧心忡忡。大有“制造业是我朝立国之本”之势,可比起金融巨子、地产巨头们的风光待遇,“泥里刨食”的制造业在现实中又是最不受待见的。你要加个高科技制造业还好,如果是芯片、半导体动辄百亿级的投资,那也是座上宾,但如果是以人力投入的制造业,那就是要被“腾笼换鸟”的低端了。

2008年,就在东莞小型制造业遍地哀嚎的时候,广东开始了实施“腾笼换鸟”,不再欢迎人力密集型的“低端制造业”,道理都懂,但是曾经高度发达的产业链,不,应该说是高密度的“产业链网络”,逐渐被冲击得七零八落。举个例子,以往我们厂做出了电感样品,业务员拎着拐几个弯就能到客户那,相当方便,要退货也简单。后来,“腾笼”了,生产线逐渐搬到了河源,手头有客户的业务员不愿跟过去,生产线也不能及时响应客户的需求,老板们没法成天混在一起培养感情。

小企业不受待见,广大没有受过良好教育,只能在生产线上贡献青春的工人,也不受待见。2008年12月末,翔哥也辞工,准备去北京讨生活,辞工前,跟技术经理聊了聊,他还是挠着稀疏的头发,用不标准的江北普通话跟翔哥说,“我也干不动了,准备过两年就回老家开个小店吧。”

当时惨白的灯光下,那张中年人油腻腻的脸,突然变得那么亲切,你我不过天涯沦落人。临走关上门,他就呆呆在那坐着,无神的看着电脑屏幕上的CAD图。

东莞“低端”的鸟儿飞了,一些镇子也空荡了许多,厂子工人提前回乡后,周围的餐饮、10元店、迪厅也人烟稀少。离开的那天,翔哥在厂子边上的面馆吃了最后一碗面,跟老板闲聊说要去北京看看时,老板说,“小兄弟,你是被骗去北方搞传销了吧?”

02

每当翔哥想起中国制造时,就想起10年前常平的时光,面对完全不确定性的订单,有什么样的科技公司能帮帮我们呢?面对捉摸不定的性能,谁能帮忙解决下问题呢?或者说,手握流量的科技公司除了给听话合作的企业导流清库存外,还能做些什么呢?

就在珠三角愁云惨淡时,北京奥运举行,门户获取了巨量流量,红极一时,互联网用户持续增长,达2.4亿人。那一年,大洋彼岸的那边,苹果公司和谷歌先后发布了iPhone 3G和Android 1.0系统。当时,可能没有人想到日后它们会如何改变人们的生活。

2008年9月份,淘宝网宣布单月交易额突破百亿大关,而那一年整个网络购物交易额规模突破千亿,比07年增长128.5%,网购占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比重突破1%。当时,也同样很少人会意识到这将如何改变中国经济社会和将重塑中国制造业。

那时候不但没有工业互联网,连移动互联网都没有,只有中国移动的“移动梦网”,没有所谓的APP。在东莞的制造业工厂里,工人们自然是买不起搭载了Symbian S60系统的诺基亚N95、5800,而普遍是用大屏幕大喇叭的山寨机,山寨机在我打工仔群体中之流行,让山寨机占据了当时国内30%的市场份额。

当时工厂附近的小卖部,最热门的生意之一,就是老板们帮打工仔往手机卡里下载电影和网络流行歌曲,这些“精神食粮”陪伴他们度过了无数个漫漫长夜。

2008年并没有成为整个经济体的末日,所有人的生活,还是在继续。中国人以极大的韧性顶住了海啸,其后的数年,无论每一年冬天国内如何悲观,拉长周期来看,反而也颇有亮点。

从数据上看,中国制造业总产出在2005年就超越了德国,在2008年金融海啸遍地悲观的那一年还是超越日本,4万亿后的2010年超越美国,成为世界第一大工业国。到2016年,中国制造业实际增加值是2000年的7倍,占全球制造业总产出的比重从8.5%提高到了30.9%。如今,中国的制造业增加值是全世界第4到第15名的总和,也是几乎是第二、第三名的总和。

资料来源:百家号“南生今世说”

看上去还是挺有成就的。从几亿件衬衫换取一架波音飞机,到世界第一大机电、手机出口大国。

翔哥在2008年之后,再也没有回到过东莞。几次去广东出差,都与东莞擦肩而过。现在的珠江东岸的深圳、东莞、惠州,国产手机品牌林立,华为、OPPO和vivo、中兴、TCL以及众多土生土长但主要市场在海外的品牌。珠江西岸的顺德、珠海、中山是世界上的白色家电生产中心,云集了格力、美的、容声等家电大厂。

相比起其他行业的增速一般,电子设备制造业成为我朝经济出口的新动力,从数据上看,几乎一枝独秀:

受益于苹果在华供应链的再造和Android系统、ARM芯片的普及,中国手机行业迅速迭代发展,2G时代,曾经被诺基亚等欧洲大厂垄断的手机市场,在3G、4G的轮番洗牌后,我朝乃至世界的手机市场,已经不是当年的格局。

智能机价格被迅速拉低带来的是全面普及。到去年,我朝的移动互联用户已经超过7.53亿,其中网购用户6亿,交易规模数万亿。可以说,网络和移动网络的发展,极大改变了“中国制造”的销售方式,消费者已经从实体店出走,从用鼠标键盘买东西,到划划手机屏幕指指点点买买买。

这其中,当然有互联网公司在巨头的流量扶持下一跃而起,凭借流量导入+低价策略抢占市场。拼多多可以说是享受到了智能机时代的红利。

本来享受到了人口红利、基础设施红利、工程师红利的互联网公司在赚到钱后,应该有能力反哺制造业,不料却是用胶条和自拍杆就宣称“改造”了一个工厂,还因此得意洋洋邀请人参观拍照。

10年前,工友们拿着山寨机功放《月亮之上》,在生产线上用原始的方式制作电感,为了挣加班费辛苦劳作,当时无人想过要帮助他们。10年后,任何一个小哥都拿着智能机下单购物,可不想却有人用一个手机在他们头上搞直播,还宣称是帮助他们做“智能化升级”。

也是莫大的讽刺。

03

中小微企业没钱没技术做智能化改造,人才济济的互联网公司本应有更大的支持。要企业做到“按需生产”,可以;“柔性生产”,可以;追溯到生产环节,让消费者更放心,可以;C2M,可以。

就看怎么做。中国制造长期以来都摆脱不了“廉价”、“山寨”的名声,以廉价、山寨商品起家的拼多多,自然是更应该懂得仅仅靠廉价和山寨是不可能长久,跟老外讲人口红利、消费降ji 的故事拉股价也不是长久之计,总有一天会透支发展和想象空间。这时候换个故事讲C2M和智能化改造也是个策略。

只是如果所谓的智能化改造是胶带+充电宝+手机,那还真不如别干了,把那手机拿去赞助晚会做抽奖得了,让工人们在直播镜头下噤若寒蝉给谁看呢?

毕竟,纵使10年来中国制造大有进步,也还是困局重重:

制造业工资水平

制造业营收、利润增速

工人们工资越来越高,当然是好事情,翔哥无比欣喜当年月薪800元的工友们,现在月薪数千能买得起智能机,人工上涨是所有后发国家向上走的必然之路。

但从企业角度来说,人工越来越贵,利润增速转头向下,却也是要命的事情。10年前,像翔哥所在的厂子那样,靠最低工资+加班费维持低人工成本的模式难以为继,没有实力的“低端制造业”要么迁往内陆,要么搬往东南亚。你不可能要求自己的兄弟姐妹们再拿着最低工资。

即使想拿最低工资也是越来越不可能,因为生产技术正在升级。2014年年末,翔哥曾经到珠江西岸某市的家电大厂参观,在那家全球知名的家电大厂里,翔哥看到了新旧并存的景象,一边是工人操作着略显老旧的设备,另一边是来自德国、日本的数控机床,以及生产线上正陆续安装的六轴机器人、四轴机器人,它们将替代低技能的人工。

制造业大企业用数控机床、机器人替代人工是大势所趋。此时,网络巨头们掌握着流量和数据,与制造业企业一起合作,使用“数据 + 算法 + 算力”的决策机制去应对消费者不确定的需求,并且帮助合作企业升级改造,对于互联网行业来说,也是机会,那就是移动互联网之后的“工业互联网”。

在第五届世界互联网大会上,工信部副部长陈肇雄曾说国内工业互联网平台已经取得长足发展,有一定影响力的工业互联网平台超过50家。to B 是去年中国互联网巨头一个重要转型方向,就连一贯2C的腾讯也做了第三次组织构架调整,表示“互联网的下半场属于产业互联网” 。

图片来自亿欧,已获授权

但我朝的大问题还是:有些企业总是改不掉投机取巧玩概念的毛病,真正的技术研发太贵,还是讲故事成本低,也就是几台手机和充电宝就完事了。如果电商公司都这么省工简料的讲故事,那么过不了多久中国的智能制造、“C2M”也就变成“P2P”、区块链一样泡沫概念。

这倒还好,更糟糕的恐怕是:这种包装出来的“C2M”就如同权健的保健品似的,说出去是包治百病,其实是毒药伤身,将合作工厂的信誉也给败坏了。

前一阵子,翔哥跟某制造业上市公司董事长闲聊,在提到互联网公司可能帮制造业产业升级做点什么时,他说:“以我个人从事行业来说,智慧制造提高效率;有能为产业链提供更多有价值的且不同于竞争对手的服务能力。要做到软硬件结合的真正智能。”

显然,在辛苦打拼多年的制造业企业家们眼里,制造业需要的是“更多有价值的且不同于竞争对手的服务能力”,提高效率,企业才有钱赚,工人的收入才能提高,不至于企业远赴海外导致工人失业,这才是正途,而不是搞个摄像头监视工人。

这点,身价已经数百亿的拼多多黄老板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是不是在他眼里,“六环外”的工人们也仅仅他去华尔街讲故事的新筹码而已?

对了,如果你们认识2008年在东莞常平镇霞坑村某电子厂打工的张佳爵、刘伟,请帮忙转告他们,请他们在后台留个言,10年过去了,有机会再见个面,叙叙旧。


— THE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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