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狱归来》连载（37）

原标题:《地狱归来》连载（37）

编者按：这篇文章选自本人著作《地狱归来》第四章 救赎之路 第二节 公平正义与自强不息（接上回：五类囚犯）。以下为文章全文：

葡萄园的故事

为了进一步说明这种诡异，我这里引用《圣经·列王纪上》中《亚哈侵占拿伯的葡萄园》的故事。从中，我们也许能看出，统治者是如何打着公平正义的招牌干着毫无公平正义的丑事：

耶斯列人拿伯在耶斯列有一个葡萄园，靠近撒玛利亚王亚哈的王宫。亚哈对拿伯说：“把你的葡萄园让给我，我可以用作菜园，因为你的葡萄园靠近我的王宫。我要把一个更好的葡萄园与你交换。如果你喜欢，我也可以按市价给你银子。”

可是，拿伯对亚哈说：“耶和华绝对不容许我把祖业给你。”（拿伯拒绝出让葡萄园的原因，是依据摩西的律法。根据该法，祖业是不可卖断给别人的。——作者注）

亚哈于是闷闷不乐地回到宫里。他躺在床上，脸朝向内，也不吃饭。

他的妻子耶洗别进来见他，问他说：“你为什么心里这么烦闷，连饭也不吃呢？”

亚哈回答她说：“因为我对耶斯列人拿伯说，‘把你的葡萄园让给我，我付你银子；或者你喜欢的话，我可以用另一个葡萄园与你交换’，可是他说‘我不能把我的葡萄园让给你’。”

他的妻子耶洗别对他说：“你现在不是统治以色列的王吗？只管起来吃饭，心神畅快，我必能把耶斯列人拿伯的葡萄园给你。”

于是，耶洗别以亚哈的名义写了一些信，盖上王的印章，然后把这些信送给那些住在拿伯城里的长老和贵胄。她在信上写着：“你们要宣告禁食，使拿伯坐在民间的首位上。又叫两个匪徒坐在拿伯的对面，作见证控告他说：‘你曾经诅咒神和君王。’然后把他拉出来，用石头把他打死。”

于是，拿伯城里的人，就是那些与拿伯同住一城的长老和贵胄，都照着耶洗别送给他们的信上所写的去行。他们宣告禁食，使拿伯坐在民间的首席上。然后，两个匪徒来坐在拿伯的对面。这两个流氓当众作见证控告拿伯，说：“拿伯曾经诅咒神和君王。”众人就把拿伯拿出城外，用石头打他，把他打死了。于是，他们派人去见耶洗别，说：“拿伯已经被人用石头打死了。”

耶洗别听见拿伯已经被人用石头打死了，就对亚哈说：“你起来，去占有那耶斯列人拿伯从前不肯收银子给你的葡萄园，因为拿伯现在没有命了，他已经死了。”亚哈听见拿伯已经死了，就起来，下到耶斯列人拿伯的葡萄园那里，要占有那园。

根据《圣经·列王记下》第9章第26节，亚哈所杀的不只是拿伯一人，连他的众子也一同杀害。这样，财产没有了继承人，亚哈才可以占有他的葡萄园。最后，亚哈和耶洗别当然受到了上帝的惩罚。但是，这个故事告诉我们，行不公正行为的人或当局，总是别出心裁地以公平正义来掩盖其恶行，或借用公平正义的名义行恶。

《亚哈侵占拿伯的葡萄园》的故事，发生在2000多年前。然而，2000多年来，不公正的现象仍很严重，仍然需要人类不断努力，才有可能得到改善。正如南非第一个民选黑人总体、诺贝尔和平奖获得者纳尔逊·曼德拉所呼吁的那样：“人类在哪里受到压迫，我们便要在哪里进行更大的努力。我们的工作就是要让全人类获得自由。”

这位曾经受迫害入狱27年的黑人领袖还呼吁新世纪的人们坚持维护公平正义，对不公正现象展开斗争。他说：“现在是你们新人起来挑重担的时候了，（人类的自由）就把握在你们的手中！”

这位饱经沧桑的老人之所以如此呼吁，是因为他认识到他毕生为之奋斗的公平正义，仍然没有实现；不公正的现象依然相当严峻。

不公正的事之所以至今仍然猖獗，除了因为它披着公平正义的伪装而在短时期内不易被发现外，第二个重要原因是，即使被人意识到了也因强权的力量过大而无法拨乱反正。

我在狱中发现许多的例证可以说明这一点。这里仅举一个我亲自接触过的案例，以图举一反三：

这个案子的主人名叫张庚林（在法庭上的英文名字叫Chen Kan Lam），是个香港公民，出生于1960年3月23日。他于2001年12月5日至2002年4月5日，到访新加坡6次，于2002年4月5日在新加坡被捕，受指控的罪名是“破门行窃”和“拥有行窃工具”。据张先生说，他一共被指控52条，最后以6条罪被判11年6个月。我在狱中曾与张先生共事近一年，他给我提供的书卷显示，他在法庭上进行过无罪辩护；被判坐牢之后他也上诉过，但最终仍被实施监禁。

张庚林先生对我和其他囚犯一再说，他100%不是所控窃案的凶手，他是无辜而被冤判坐牢的！

我对这一行的专业知识很少，也无法判断张先生是案犯还是受冤者，但是，从我所看到的数百页的法律文档来说，本案存在诸多疑点，张庚林是在严重缺乏有效证据的情况下被判入狱的：

1. 所有的相关法律文件，都无法证明张庚林就在作案的现场，或者与作案现场有直接或间接的联系。

2. 作案工具没有被合理地证明与张庚林有关。

3. 警方没有提供令人信服的证据证明张庚林拥有或分享、处置了赃款、赃物。

4. 警方是凭三个人的证言逮捕与提控张庚林的，然而，这三个人的证言是相互矛盾的，而且，他们又在法庭上做反供。

5. 地方法官Valerie Thean于2003年1月14日在解释其判决理由时说：“这件案子的性质、有关犯罪人和他们的惯技，使得这些案件难于调查和依法进行。”这个疑点表明，即使法官本人，也对张庚林是否卷入本案没有持完全肯定的态度。

古代一些负责任的断案人，如狄仁杰、包拯和所罗门等，都是在案情水落石出之后才依法处置作案人的。新加坡自诩为第一世界国家，难道不应该对人命关天的事也同样采取负责任的态度吗？进入21世纪的今天，难道我们的破案手段还落后于2000年前的古人吗？

结合我在自己案件上所受到的屈辱，我只能认为有关当局对张案的判决是主观多于客观、推测多于事实、强权多于法律！

我的这个结论也适合于很多其他案件。

张庚林告诉我说，他在新加坡地茂馆一家餐厅被抓时，曾问警察：“你们为什么抓我？”

一名警察说：“你为什么有那么多钱？”

张镇定自若地反问：“有钱犯法吗？”

张先生还对我说，在实施抓捕的过程中，一名警官曾对其上司说：“Sir，我们可能抓错了人！”

那名长官沉思了片刻后回答说：“先抓起来带回警署再说。”

张庚林还披露说，在警署里，为逼他认罪，一名马来族警察曾用警棍挑他的屁股；另一名警官还动手打他；他甚至还被剥去全部衣服，在寒冷的居留室坐碎冰块长达三个多小时。他在坐冰时，警方还打开门上的玻璃窗，让其他被控同谋的嫌疑人看，吓唬他们。这之后，他在尚未被判决之前便被送到新加坡条件最差的女皇镇候审监狱，那里缺水喝时，只能喝房间茅坑里的水。须知，那时他还只是一个嫌疑人，在法律上，法官尚未判决之前，嫌疑人不应按罪犯处置，但他在那里所受到的待遇比后来被判罪时还差很多！

张庚林对我说，他自始至终吩咐律师为其做无罪辩护。但等官司打到最后，他的律师在没有征求他的意见时就对法官说，他弃权。于是，法官说：“因为你的律师弃权，我判你有罪！”

张因此怀疑他的律师受其他人影响而那么说话。

我在他提供给我的法律文件上没有见过他的律师和法官以上的说法。张向我解释说，那段讲话在另一份文档中。他还补充说，那份文档比我手头的这份文档，有更多的证据证明他是无罪的。

我虽然没有看过那份卷宗，但无论如何，律师是当事人的代表，在没有得到当事人同意的情况下，主动弃权是有玄机的！

张庚林还对我说，检方曾劝诱他认罪。检方告诉他：如果认罪，只判他坐牢4年；进行庭辩则会判他坐牢10年以上。他于是回答检方：“我没有罪，认什么罪？你们又不是法官，凭什么要判我坐10年以上的牢？”

检方回答他说：“如果你是新加坡人，早就依据《内安法令》‘55条’抓你坐牢了，还用审判吗？”

他决定进行无罪辩护。结果真如检方所说，他被判11年半刑期。

张庚林不服判决，旋即进行上诉。当时的杨邦孝大法官告诉他：“地方法官对你的判决是公正的。你回去吧！就当你没有上诉！”

张先生愤愤不平地对我说：“我感觉他根本就没有看过我的案子！”

我没有书面材料证明杨邦孝大法官说过那样的话，我也无法判断他是否认真地看过张庚林的案情，但是，我注意到两点：

一是Valerie Thean法官说他只是对刑期上诉而没有对案件本身上诉。

张庚林说：“这与事实完全不符！我上诉的目的是要推翻全案。如果高庭判我无罪，哪里还有什么刑期呢？”

在这一点上，我倒倾向于相信张先生的说法，因为他在地方法院进行的是无罪辩护，他从未认罪。如果说他只上诉刑期太长，试问：当初他被告知认罪只会判4年，庭审会判刑10年以上，他却选择庭审，经过无罪辩护仍没有发现对他不利的证据，为什么他却又要认罪呢？

二是张庚林的上诉并未获得他想要的结果，他仍需坐牢11年半，但他也不像其他人那样被加刑。

事后，许多人对他说，他算是幸运的，万一被加刑，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以一条脆弱又短暂的生命去反抗一个拥有强权的机构，岂不是以卵击石吗？

正如《圣经·传道书》所说：“我又见日光之下，在审判之处有奸恶，在公义之处也有奸恶。”“受欺压的流泪，却无人安慰他们；欺压他们的，手里握有权柄，因此，无人安慰受欺压的。”无怪乎，智慧之王所罗门感叹说：“我赞叹那已死的人，胜过那还活着的人。那还没生下来的，就是还没有看过日光之下所行的恶事，比这两种人更有福。”（3:14,4:1)

在结束了张庚林的故事时，让我们再回首本文开头所讲的《盗跖》一文。庄子在《盗跖》中，用盗跖之口批评孔子说：“你哟，你才是当代的头号贼王！不叫你盗丘，而叫我盗跖，如此舆论未免太荒唐！”（摘自流沙河《庄子现代版》第412页）

庄子的这话，我看也有影射古代统治者的内涵。在2300多年后的今天，有关当局在缺乏法律依据的情况下盗用法律的名义判人为盗（甚至盗王），那么，谁才是真正的强盗和盗王呢？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