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日本“胜利大逃亡”的戈恩现在可以自由地讲他的故事了,他会讲什么?
财经

从日本“胜利大逃亡”的戈恩现在可以自由地讲他的故事了,他会讲什么?

2020年01月07日 20:48:05
来源:上观新闻

如无意外,当地时间8日下午3时,在黎巴嫩首都贝鲁特,日产汽车前董事长卡洛斯·戈恩将会现身一场新闻发布会,这是他去年12月29日从日本“胜利大逃亡”后首次公开露面。这场被戏称为“胡迪尼式”的离奇脱逃至今留下诸多谜团,包括怎么逃、为何逃,随着本尊即将登场,外界屏息等待谜底的揭开。

看点

对于8日的新闻发布会,外界已锁定两大看点:

看点一:戈恩“解密”出逃细节。

在严密的监控下,如何走出寓所,并一路突破安检,最终成功出逃?这是最令人匪夷所思的一点。

“越狱”堪比一部好莱坞大片,坊间流传着各种“神情节”:戈恩以开圣诞派对邀请乐队助兴为掩护,藏身乐器箱中被人运出;戈恩藏身超大型行李箱以逃避X光安检;戈恩妻子拟定出逃计划,利用人脉帮丈夫在土耳其伊斯坦布尔转机;土耳其一家公司出动私人飞机“助逃”;连美国前陆军特种兵也来“客串”协助戈恩“跑路”……

对于上述部分说法,戈恩2日经由律师发表声明,否认家人参与,自称是独自筹划出逃。戈恩妻子也否认藏身乐器箱潜逃。

还有迹象显示,这是一场跨国“串谋”、团队协作、酝酿3个月的大逃亡。

《华尔街日报》6日报道,大约10至15名拥有不同国籍的人参与这次逃亡行动。该团队曾20多次到日本踩点,至少预先查看了10座机场,最终选定安检薄弱的大阪关西机场。据称,关西机场对私人飞机乘客的行李安检比较宽松,因为此类乘客被视为恐怖主义风险较低的人群。

路透社此前报道,戈恩3个月前就开始筹备出逃计划。其援引日本共同社的报道称,戈恩女儿两三个月前在东京对一位友人说了一句很微妙的话,“父亲即将成为自由人”。而戈恩出逃时间与他女儿同友人交谈的时间基本吻合。

日本媒体7日披露了最新调查结果,戈恩在日本的逃亡路线逐步清晰。共同社7日报道,根据监控录像显示,戈恩于2019年12月29日下午2时30分左右离开东京寓所,前往某酒店与2名男子汇合。一行人从品川站搭乘东海道新干线,在新大阪站下车。晚上7时半左右,他们离开新大阪站,乘坐出租车前往关西机场附近的酒店。晚上10时左右,这2名男子走出酒店,但没有戈恩的身影。当时,两人在搬运两个大箱子,戈恩或藏身其中之一。当晚11时10分,可能载有戈恩的私人飞机从关西机场起飞,取道土耳其于次日入境黎巴嫩。

日本媒体援引调查人员的说法称,戈恩出逃时很可能藏在用来装音响设备的黑箱子里,黑箱子的棱角处装有金属加固部件,箱子底部还留有透气孔,以方便呼吸。

虽然戈恩在东京的住所受到严密监视,被断网断通讯,但据《纽约时报》此前报道,戈恩并非不能走出东京住所,事实上,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律师办公室,那是唯一允许他使用互联网的地方。在获得保释的几个月里,他每天都往返于住所与律师办公室,与律师见面,为庭审做准备。还有外媒报道,在保释期间,戈恩没有佩戴电子监控设施,同时还获准保留法国护照——戈恩兼有巴西、法国、黎巴嫩三重国籍,有三国护照,但被捕后护照被没收,这都为顺利出逃帮了大忙。

不过,戈恩究竟是如何逃亡的,可能只有等待他自己的现身说法了。

看点二:戈恩如何解释出逃原因。

戈恩已给出一些说法。他在抵达黎巴嫩后发表声明称,出逃是为了“不会再被人为操纵的日本司法系统所挟持”。

由于受到瞒报巨额收入、向日产转嫁个人投资损失等4项指控,戈恩2018年11月19日被捕,日本法院原定今年4月提审戈恩。去年4月戈恩获准保释,但不得离开日本。

对于戈恩为何要冒着巨大风险逃离日本,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副研究员陈友骏认为,这反映出他对日本司法体系的不满,同时对未来审判的悲观预期,担心会面临重判,从而在日本陷入囹圄,无法脱身。所以,他宁可选择铤而走险,远走高飞,以逃避审判。预计戈恩在新闻发布会上会围绕两点陈述,一是为自己辩护,解释为何逃亡;二是谴责日方,包括侵犯人权、受到不公正对待等等。

除了如何出逃、为何出逃两个看点外,陈友骏认为8日可能举行的新闻发布会还有一个看点,就是戈恩接下来有何打算。面对自己卷入的案子,他准备如何应对。是回到日本接受审判,还是在第三国,在个人自由得到充分保证的前提下,与日方打一场公平的官司?

恩怨

顶着全球最大汽车联盟(日产-雷诺-三菱)董事长的光环,戈恩是如何从叱咤商界的“汽车教父”,沦为“阶下囚”,直至“逃亡者”?一切还要从戈恩与老东家日产之间的恩怨说起。

1999年,戈恩临危受命出任日产CEO。当时,他接手的是一个连续7年亏损、市场份额只有4.9%、负债2.1万亿日元的烂摊子。

有着“成本杀手”绰号的戈恩以铁腕重组日产:关厂、裁员、大砍供应商……仅两年时间,日产就满血复活,扭亏为盈,并在6年后跃居日本汽车产业第二。戈恩被视为拯救日产的大英雄,当年他的头像在日本还被印在便当盒上。

戈恩的事业之路也顺风顺水:2005年成为日产-雷诺联盟董事长;2016年推动日产收购三菱汽车34%控股权;日产-雷诺-三菱联盟成立后又担任联盟董事长。到2017年,日产-雷诺-三菱联盟销量超过丰田、大众,成为全球第一大汽车集团。

然而,由于在日产与雷诺的深度联盟问题上,戈恩与日产管理层意见分歧,双方关系逐步走向破裂。

据《纽约时报》称,戈恩希望促成日产-雷诺的深度联盟,但日产内部却有其他想法,认为让雷诺使用日产的技术成果、研发力量和品牌影响力不公平。日产觉得,独立经营才是发展根本。

双方矛盾之深、积怨之久在一个细节上就可窥见。在戈恩被捕的第二天,日产就开新闻发布会历数戈恩罪状,批其瞒报收入、独断专权、挪用公款搞私人投资。在日产眼中,当年的“功臣”在执掌日产20年来已越来越行为不检。日经新闻更是以“变节者”形容戈恩。戈恩潜逃后,日本媒体还痛骂戈恩是“懦夫”。

对于日方的指责,戈恩既不认账,也不买账。被捕后,在首次接受媒体采访时,戈恩坚称清白,指责一些日产高级管理人员反对他推动日产与雷诺深度融合,继而设计将他“抛弃”。

分析人士指出,戈恩从被捕到出逃,表面看来是企业管理者与老东家、外籍人士与日本司法制度之间的纠纷,背后其实是日本与法国争夺汽车产业主导权的暗战。

日产与法国雷诺1999年结成联盟。雷诺现在持有日产43.4%的股份且有投票权,日产在雷诺持股15%但没有投票权。法国政府持有雷诺15%的股份,并拥有30%的投票权。

法国总统马克龙2015年任经济部长,主导推动法国政府增持雷诺股份,以加大对日产经营的影响力。为确保日产经营的独立权,日产、雷诺、法国政府2015年达成协议,约定法方不会不当干预日产经营。一旦雷诺不当介入,日产有权增持雷诺股份。《华尔街日报》披露,日产内部一些人士担心这家日本企业会落入法国的控制之中。

上海对外经贸大学日本经济研究中心主任、全国日本经济学会副会长陈子雷指出,戈恩的命运需要放在日法两国在汽车行业争夺商业利益、经营主导权的大背景下去观察。因为日产汽车竞争力超过雷诺,故日产对深度融合有两大担忧:一是担心被雷诺拖累,背上财务负担。外加欧洲严厉的劳工法、强大的工会,会增加企业生产成本。二是担心丧失企业的经营主导权。日产的法方持股比例很高,所以日方对深度融合态度不积极,日法矛盾也越来越尖锐。

此外,陈子雷还表示,戈恩与日产的冲突也反映了他与日本传统文化的摩擦。他接手日产的时候,正值日本国内经济低迷、处于结构改革之际,戈恩对日本企业经营走向国际化,改变传统经营模式带来了革命性变化,但是他一手主导的大重组也给日本社会形成较大冲击。日产脱困并走上正常轨道后,戈恩的管理风格与日本传统文化的冲突也越发明显。

陈友骏也认为,戈恩逃亡事件折射的是日法两国在企业层面的利益之争和未来发展方向的分歧。

第一,双方对未来日产的利益分配、权力归属产生矛盾。双方都希望核心管理人员由本国派遣、任命。所以,戈恩被裁撤后,日法陷入对戈恩继任者的激烈争夺,互不让步。因为戈恩在日产担任董事长时,其行政权和决定权都很大,在决定企业发展与投资方向问题上具有较强影响力。此外,日本对企业知识产权看得比较重,担心合并后技术、资本外流,所以希望在决定接班人的议题上发挥主导作用。

第二,在汽车产业发展大方向上的分歧。汽车产业的变革已不单单限于发动机升级换代,或汽车性能改进,而是涉及深层次的革命:汽车能源革命,这对汽车产业或企业战略转型将产生根本性影响。日法主要投资方在对日产未来发展方向上存在意见分歧,由此成为事件主要导火索。

后续

虽然戈恩已逃回故国黎巴嫩暂获自由,但是相关角色仍在活跃,故事远未结束。

日本仍在穷追不舍。日本政府6日举行戈恩潜逃后的首次新闻发布会。日方说,可能向黎巴嫩方面提出引渡戈恩的请求。日方同时还表示要对戈恩提起刑事诉讼。日本法务大臣森雅子说,戈恩试图逃避审判是非法的,已构成非法离境罪。

此前,日本已请国际刑警组织协助抓捕戈恩,黎巴嫩方面已收到红色通缉令。

黎巴嫩尚未最终回应。不过,舆论认为,因为日本与黎巴嫩之间没有引渡协议,黎巴嫩当局不太会把戈恩交给日本。黎巴嫩内政部长马奇诺克已经强硬表态:“一只黎巴嫩凤凰不会被日本太阳烤焦。”

另据福克斯新闻报道,黎巴嫩法律规定,若公民在海外犯的罪行在黎巴嫩也被视为犯罪,那么公民就能被起诉。但目前尚不清楚黎巴嫩或日本当局会否同意采取这种法律途径,如果适用于戈恩的话。

黎巴嫩律师也在追究戈恩的“前科”。两名黎巴嫩律师2日向贝鲁特公共检察官办公室检举戈恩,称其先前访问“敌国”以色列违反黎巴嫩法律。戈恩2008年访问以色列发布日产电动车,当时会晤以色列总理和总统。从技术层面说,黎巴嫩和以色列仍处于战争状态。两名律师称,戈恩应该被送上军事法庭,并最高获刑15年。

戈恩的最终命运会如何?这出“逃亡剧”的下一集会怎么演?在陈友骏看来,戈恩现在最优先的考虑是确保个人自由,所以短期内留在黎巴嫩的可能性较高。随着事态后续发展,戈恩与日方或将曝出更多不为外界所知的猛料,这幕大剧可能会变得越来越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