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下的“世界超市”义乌 客流减少三分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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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下的“世界超市”义乌 客流减少三分之二

2020年03月26日 19:57:58
来源:中国经济周刊

受新冠肺炎疫情影响,目前东南亚、中东、欧美地区大多数国家都在积极采取疫情防控措施,印度、波兰、加拿大等至少20多国已宣布关闭国境,塞尔维亚等国甚至开始执行全国宵禁政策,全球商贸也因此按下“暂停键”。

被称为“世界超市”的浙江义乌,是全球最大的小商品集散中心,一直以来高度依赖国际贸易,在本轮全球疫情下,义乌正遭遇着怎样的冲击和挑战?3月24日上午,《中国经济周刊》记者走进义乌一探究竟。

义乌国际商贸城一区正门 摄影:《中国经济周刊》记者 陈一良

“客流量减少三分之二以上”

在义乌国际生产资料市场、义乌国际商贸城一区二区,客流普遍稀疏。

在市场入口,记者登录当地信用服务平台“义信购”,完成健康申报,获得进入市场的二维码,向市场工作人员同时展示“义信购”二维码及“健康码”后,获准进入市场。

市场内,部分店铺仍处于关闭状态,访客也很少,但大多数商户向记者表示生意“还行”。

义乌国际生产资料市场内不少商铺未开门营业,市场内客流较少。摄影:《中国经济周刊》记者 陈一良

义乌当地市场管理人员王博(化名)告诉记者,国际生产资料市场地理位置较为偏僻,且以销售机械设备为主,客流较少。“这个市场地理位置偏,一直以来客流就少,但是客户稳定,一旦定下来使用你家的产品后,好多年都不会变,会长期采购,而且是大件采购,比如印刷机械,所以市场里虽然客户不多,但商户受疫情冲击并不像小商品城一、二、三、四区那么直接,那么大。”王博说,“小商品类的产品更新换代快,交易量大,平时人流密集,这次遭受的冲击就大了。”

3月24日中午,记者来到著名的义乌国际商贸城一区市场,市场进出车辆已出现堵车现象,不时能见到手拉行李的客商进出市场,但进入市场的人员和巨大的市场相比,仍然显得有些稀疏。

王博向记者介绍,义乌国际商贸城主要分为5个区,各有分工,比如一区有玩具饰品及喜庆用品,二区有五金电器,三区有文化办公体育用品,四区有针纺织品,五区有进口商品。

“一区市场历史最悠久,平时人气也最旺,现在我们会做人员流量统计,一、二、三区流量差不多,一般在每天5000人上下,四区稍好一些,经营户和采购商加在一起每天会达到8000至1万人以上,和年前比减少了三分之二都不止。”王博说。

义乌国际商贸城一区二楼客流较少 摄影:《中国经济周刊》记者 陈一良

目前不少义乌市场管理方正推出各种优惠措施吸引国内外采购商到义乌采购商品。以义乌中国小商品城展览有限公司为例,该公司年后组建招引小组,驻扎在长三角、珠三角等地区,招引那里常驻中国的外商赴义乌采购。

截至3月19日,该公司招引组共走访44家专业市场,已有432名外商来义乌采购商品,其中江浙沪等地外商182名、珠三角地区外商245名以及国内其他地区外商5名。

截至3月18日,义乌从全国20个省市累计招引国内采购商7191人,发动意向采购商2109人。

据介绍,各个市场根据交易商品类别的不同会有淡旺季之分,年后本身就是很多市场的淡季,叠加疫情影响,市场成交量明显降低。

“各区其实也有自己的淡季和旺季,比如一区的旺季主要在11月,很多外商来采购圣诞节商品;三区的旺季一般出现在开学的前两个月,比如7月、12月,现在本来就不是旺季,再加上疫情的严重影响,客流少,大量外商撤单,大部分商家生存压力都很大。”王博说。

“很多外商担心货砸手里,撤单成常态”

疫情对义乌商贸的影响到底有多大?《中国经济周刊》记者带着这一问题走访了多位义乌企业主。

李成(化名)是义乌国际商贸城二区的一位商户,主要从事刀具出口贸易,在商贸城内拥有一个大约30平方米的自有商铺。

李成在市场中经营商铺超过10年,客户遍及欧美、中东、澳洲,近期他的业务基本陷入停滞,很多客户撤销订单,营业收入和利润均暴跌。

“大部分海外客户都撤单了,因为无法收货。中东很多地方已经封城了,阿曼、科威特封国,欧洲也封了,美国稍好一点,货还能进,还会有些订单留着,澳大利亚商场停工,新西兰3月25日开始居家办公,货也进不去了,客户大量撤单,海外各国暂定的封城时间一般都在一个月之内,大多数是14天。”李成告诉记者,“现在除非出口防疫物资,还有通道可以把货送到客户手里,其他商品基本都面临大面积撤单,客户撤单问题可以说波及市场里绝大多数商户。”

李成介绍,目前货物出口在国内清关方面一切正常,但客户收货成了个大难题。

“受到疫情影响,海外很多港口关了,货放在港口一般2到3天就要提柜(注:提货),不提的话,要收滞港费,现在海外物流也是个大问题,城封了,门店关了,消费停了,国外电商也没有中国发达,这样的情况下,外商自然会选择取消订单,或者订单延期,毕竟都怕货砸自己手里。”李成说。

李成的商铺2、3月份营业收入同比下降超七成,利润下降更明显,估计达到八至九成,“因为有些开支是固定的,原来预期2月下旬复工了形势就会变好,现在外商不收货,大量撤单,因为我们义乌主要做外贸,所以目前形势比2月份还差。”

外商下订单时常会交一笔额度不等的定金,这笔定金能否缓解商家因订单被取消而造成的经营压力?

义乌国际商贸城二区的另一位商户李斌(化名)告诉记者,定金对缓解商家经营压力的作用非常有限。

从义乌市场的交易习惯来说,商户对一些小订单或者老客户下的订单,一般不收定金,或者只收少量定金,哪怕现在很多订单取消了,很多商户也没有完全没收客户的定金。

“除非是大订单,比如整柜(注:一个集装箱以上)的单子,量比较大,风险大,我们会收额度比较大的定金,如果订单撤销,我们也会扣定金,但我们小商品市场大量的单子都是几万元,甚至几千元的小单子,所以定金基本不收,很多客户还是老客户,哪怕收了一点定金,除非以后生意不做了,不然这次也不好意思把人家定金全扣了。”李斌说。

如果订单没有收定金,订单撤销后的损失只能自己承担。对于定金的问题,李成、李斌都表示,以后做买卖要多收点定金,“在商言商”。

不少摊位关门停租,企业主开始裁员

李斌在市场内从事鼠标键盘等电子产品的销售业务,由于自己同时还拥有一家电子产品生产企业,本次疫情给他造成的压力远远大于仅做贸易商的李成。

“在我们二期商户里,李成这样的情况还是比较好的,因为他经营时间长,有一些客户和资金的积累,商铺也是自己的,不用交租金,而且只做贸易,不做产品生产,但是像我这样在市场外还有产品生产企业的,或者进入市场时间短、实力有限、需要租赁商铺的商家,十有八九已经陷入亏损,甚至已经退出市场经营了。”李斌说。

李斌的产品90%供出口,目前海外订单80%取消,2、3月份营业收入减少超七成,扣去工厂设计师、工人、仓储等开支,目前已处于明显的亏损状态。

“我们现在的策略是出口转内销,但这样就不得不和原来做国内业务的同行打价格战,产品只能以保本价格卖,甚至亏损也要卖,只要有现金流回来,我至少还能维持企业生存,能把员工工资给发了。我现在唯一的庆幸是没有贷款,如果有贷款,特别是民间高息借贷,那就麻烦了。”李斌说。

《中国经济周刊》记者在采访中发现,义乌国际商贸城二区已出现不少租赁到期的摊位关门停租的现象。据了解,该区域每月租金在2万元左右。

在义乌国际商贸城之外,海外订单大量取消的情况同样存在,部分企业已开始裁员。

在义乌下辖某镇工业园,从事包装印刷行业近20年的企业主张龙(化名)告诉《中国经济周刊》记者,义乌的包装印刷成本可以做到全世界最低,产业竞争力超过温州苍南,但年后同样扛不住疫情的冲击,企业的外贸订单减少了大约75%,国内订单也减少大约50%。

“年前我们厂里的工人超过60名,现在只留了30名老员工,年后这波行情是我做包装印刷以来最差的一个阶段,目前欧洲、北美、南美的客户都撤单了,只有俄罗斯市场比较稳定,还有一些订单。”张龙告诉记者。

张龙说,他的企业原来做包装盒业务比较多,现在想转行做标签业务,但同行都劝他今年不要上标签业务的生产线,“因为行情太差了,我们一家广州的同行企业,老板是我多年的朋友,这次国外订单全部没了,国内订单也只剩下四分之一,刚刚裁员80%。如果订单继续往下掉,我这也要继续裁员,企业今年的发展还是要看国外疫情防控的进展。”

疫情之下,对于能否采取电商方式改善产品销路的问题,接受采访的几位市场商户和企业主均表示“没有那么容易”。

张龙总结了大家对开拓电商渠道的观点,他提出,有多个原因导致许多人不愿尝试电商:第一,并不是所有产品都适合电商渠道,比如自己的包装产品,主要客户为企业,且以产品需求量大的大客户为主,“我们的大客户也就两到三家,以朋友介绍为主,不太需要做电商推广”。第二,现在电商推广的费用并不便宜,成本大,“像直播带货,水很深”。第三,义乌企业主要和外商做买卖,外商对电商的敏感度不如国内客户。第四,目前义乌的市场商户和企业主大多超过30岁,而做电商最好在25岁左右,“过了30岁,做电商的思维和精力都跟不上,做不过年轻人”。

但是,目前在义乌,电商渠道显然比以往更受市场欢迎。数据显示,义乌小商品市场线上平台“义乌购”英文站近期日均访客与去年同期相比增长200%;英文站每天新增英文商品数量与去年同期相比增长100%。

防疫物资生产企业“一枝独秀”,企业转产审批快

在外商订单大量撤销之时,不少义乌企业出现“无工可复”的状况,然而,在防疫物资生产企业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在义乌下辖某镇工业园,一家消毒水生产企业负责人陈峰(化名)告诉记者,年前的订单很少,年后受疫情影响,订单量激增。

“现在一下子冒出来上百个客户,有来自欧美、中东、非洲的,也有墨西哥、巴拿马这些国家的,而且都是全款付清再发货。”陈峰说,“很多洗手液的单子,客户都加价要求插单(注:订单插队),要求我们优先给他生产,最好今天下单,明天就能拿货,现在我们的产品在国外卖得比较贵,但只要上货,就会卖光。”

目前陈峰所在企业的产品大多走空运出口到客户所在国家,“现在客户不太在乎价格,比如我们出厂价格每瓶10元的产品,空运成本可能会达到每瓶40元,以前都是海运,运输成本低,但运输时间可能要一个月,客户嫌太慢了。”

陈峰介绍,目前防疫物资在各国的通关、清关、物流等环节都比较正常。

随着消毒水产品需求量的增加,陈峰增加了产品产量,生产原料也出现价格上涨,不少原材料涨价超过一倍。

与陈峰所在企业产销两旺的景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工业园里另一家企业刚刚因为订单全部被撤销,企业主解散30多名工人后“回老家了”。

“如果没有订单,光给这30多名工人发工资,一个月就要亏20万,这还不算厂房租金等其他开支,所以关门也是不得已的事。总体来看,除了我们之外,年后其他行业都面临客户撤单的问题。”陈峰说。

他认为,虽然周边的企业主大多遭遇了一些撤单,但不少企业主朋友手上还有一些年前及2月份拿到的订单,主要是发往疫情不太严重的国家,所以暂时还没有出现大量企业关门的情况,“目前还没到那种地步,但如果国外疫情在未来两到三个月内还是控制不住,义乌的出口企业就很麻烦了”。

眼见防疫产品市场需求激增,义乌不少企业也转做防疫产品生产。

刘波(化名)是义乌一家化妆品生产企业负责人,3月初,刘波的企业转而生产消毒水。

“我们的工厂能生产香水,有防爆车间,所以生产消毒水只需要再多办一个证,义乌行政效率很高,几天时间我们就投产消毒水了。”刘波说。

刘波的企业目前还能接到一些化妆品订单,撤单情况也不严重,“主要原因还是我们的客户分散在全球各地,有些国家疫情不是很严重,没有封城,物流运输和人员流动没有问题,客户还是愿意收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