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席视野】兴业证券王涵——美国金融制裁：风险点在哪、如何应对？

近期中美博弈升温，美国威胁考虑对涉港企业和金融机构进行金融制裁，市场关注中国可能会面临美国金融制裁风险。谈及美国金融制裁，SWIFT与清算支付、外汇交易与国际支付这些概念常被混淆。本报告试图逐一厘清这些概念，在此基础上探讨美元交易体系的架构，美国金融制裁的工具、方式、冲击、成本，以及中国的应对。

SWIFT是金融报文系统，不是清算支付系统

SWIFT是金融报文系统，仅提供金融交易信息传递服务，不进行资金划转，不触及资金。资金支付划转主要是在清算支付系统中实现。

SWIFT是金融报文系统，只传递金融交易信息，不触及资金。SWIFT当前为全球200多个国家/地区的11000多家金融机构提供金融交易信息传递服务。SWIFT不仅服务于跨境金融交易，也服务于国内金融交易。2019年SWIFT累计传递金融报文信息84亿条，平均每天传递3350万条。SWIFT系统只提供金融交易信息传递服务，不进行资金跨境划转，不触及资金，不是清算支付系统。

清算支付系统进行金融交易后的资金划转，主要由各国央行设立。主要国家/地区中央银行都设立了清算支付系统，提供中心化的资金储存、账户管理，在金融交易信息确认后，进行高效的交易清算和资金划转服务。金融交易经SWIFT系统进行信息传递和确认后，最终交易信息被发送到各国清算支付系统进行清算支付。

外汇交易与国际支付是不同的概念

外汇交易是一种货币兑换另一种货币，资金可能跨境也可能不跨境。国际支付会导致资金跨境，大多数时候国际支付会伴随发生外汇交易，但对于本币结算国际支付，不用进行外汇交易。

我国银行间外汇交易经清算后不会发生国际支付。人民银行在银行间外汇市场承担中央银行交易对手方职能，交易结算后不会发生国际支付。

场外外汇交易大部分情况下经过清算后会发生国际支付，但也有特例。如果场外交易采用实时全额结算，那每笔交易都对应一笔实时的清算支付。如果场外交易采用净额结算，一般情况下经过净额结算后会发生国际支付，但特殊情况下当买卖方向交易抵消，则不会发生国际支付。

用非本币进行国际支付时需要进行外汇交易，用本币进行国际支付时不需要进行外汇交易，国际支付一定会发生资金跨境流动。

美元是全球重要的交易和结算货币

美元是外汇交易中份额最大的货币。BIS数据显示，2019年全球外汇交易（买+卖合计）中的88.3%是美元相关货币对交易，其中排名前五的美元相关货币交易份额占比分别为，美元/欧元24.0%、美元/日元13.2%、美元/英镑9.6%，美元/澳元5.4%、美元/加元4.4%。美元/人民币占比为4.1%，在美相关货币对中排名第6。

美元是国际支付中份额最大的货币。SWIFT最新数据显示，2020年6月，国际支付中份额占比排名前五的货币分别为美元40.33%、欧元34.40%、英镑7.08%、日元3.74%、人民币1.76%，从近5年美元在国际支付中份额占比的均值看，美元份额的均值约在40%左右，美元一直是国际支付中份额占比最高的货币。

SWIFT为美元交易提供信息传递服务，美国对SWIFT主导权较大

SWIFT不仅服务于美元交易也服务于其他货币交易。虽然美元是全球份额占比最大的交易和结算货币，但并不表示SWIFT系统主要服务的是美元交易，SWIFT提供的金融交易信息传递服务涉及美元以及非美元货币在内的诸多币种。

表面上看美国对SWIFT主导权不大，但现实中SWIFT屡屡沦为美国金融制裁工具。表面上看，SWIFT是一家总部位于比利时的非营利组织，其设立25个董事席位，美国、比利时、德国、法国、英国、瑞士各占2个席位，其他会员国最多有1个席位（中国有1个席位），大部分国家/地区没有席位。理论上看欧盟占有SWIFT董事席位最多，应该占据主导地位，但现实中美国对SWIFT有更大主导权，主要原因有下：（1）美元在全球跨境支付和外汇交易中份额占比最大；（2）SWIFT有两个信息交换中心，一个设在荷兰阿姆斯特丹，一个设在美国纽约，这使得美国能够掌握SWIFT的金融交易信息；（3）“911”事件后美国以打击恐怖主义为由，强迫SWIFT授权美国能够调取SWIFT的金融交易信息，SWIFT向美国政府妥协，变成美国政府的“提线木偶”，日后SWIFT也成为美国对其他国家/地区进行经济金融制裁的重要工具。

CHIPS和Fedwire是美元清算支付系统，美联储负责运营/监管

Fedwire：美元清算支付的核心层。该系统由联储建立并负责运行，是一个综合清算系统，其功能可分为两类：（1）服务美国国内各类金融交易清算需求，具体功能包括交易清算、票据清算、证券清算。交易清算主要为包括联储系统、政府系统以及全美所有金融机构在内的机构提供金融交易清算服务，相当于在美国国内扮演中央银行清算系统的职能。票据清算主要是汇总处理商业银行自动清算系统（ACH）发生的银行与企业、居民之间的交易。证券清算主要是提供与证券交易相关的证券簿记、资金划转等服务。（2）跨境美元交易相关的资金转账。根据交易双方指令，进行交易清算和资金划转，通过FEDWIRE的转账指令大部分都是大额转账指令。

CHIPS：名义上独立于联储，但关键环节绑定Fedwire。CHIPS成立于1970年，由纽约清算所协会经营，是全球最大的私营支付清算系统，主要进行银行间跨境美元交易的清算。CHIPS按照会员制运营，会员分为清算用户和非清算用户两类。清算用户需在联储设有储备账户，能直接使用CHIPS系统进行清算和资金划转，目前共24个。非清算用户不能直接利用CHIPS系统进行清算，必须通过某个清算用户作为代理行，在该行建立账户实现资金清算，目前共43个（包括五家中国境内的银行，分别是中行、工行、建行、交行、招行）。

Fedwire和CHIPS名义上独立但实际深度捆绑，共同构成以美联储为主导的全球美元之源。从CHIPS清算规则看，CHIPS以Fedwire为底层支撑，Fedwire承担着国内清算和国际清算双重职能，CHIPS相当于是把跨境银行间清算进行剥离外置。从CHIPS会员资格看，一是需要在联储设立账户，由Fedwire账户向CHIPS账户划转资金，才能进行清算，二是CHIPS清算用户大部分是美国的银行机构，其他经济体银行机构仅包括德国、日本、英国、加拿大、西班牙以及中国香港地区的金融机构各1家。在这种机制设计下，虽然CHIPS名义上是私营清算机构，实际上是受美联储监管、指导。也是美国对其他国家/地区进行经济金融制裁的重要工具。

美国金融制裁：SWIFT和 CHIPS是主要工具

SWIFT和 CHIPS是美国金融制裁的主要工具。从美国实施过的金融制裁来看：第一，美国金融制裁往往不是孤立进行的，会结合政治对抗、贸易制裁、长臂管辖等进行。第二，SWIFT和CHIPS是美国金融制裁的主要工具。第三，SWIFT和CHIPS的制裁效果不同，仅使用CHIPS制裁会切断制裁对象获取和使用美元的渠道，但对方还可以使用SWIFT与其他国家/地区进行非美元交易，使用SWIFT制裁工具则会切断制裁对象与全球金融体系的联系。

美国对朝鲜的金融制裁：制裁焦点不是朝鲜，而是与朝鲜有关系的金融机构。（1）在对朝鲜进行金融制裁之前，美国和朝鲜已经政治对立。（2）利用SWIFT和CHIPS系统锚定与朝鲜有资金往来的金融机构并将其列入黑名单。2005年中国澳门汇业银行被列入黑名单。

美国对伊朗的金融制裁：先是CHIPS制裁，切断其获取和使用美元；之后SWIFT制裁，切断其与全球金融系统的联系。（1）对伊朗进行金融制裁之前，美国和伊朗处于政治对立，且已采取其他对抗、制裁措施，如2006年美国游说欧洲银行业孤立伊朗，2007年美国切断与伊朗的贸易。（2）2008年，美国将伊朗列入CHIPS黑名单，切断了与伊朗相关的所有美元清算支付服务。（3）之后美国发现虽然切断了伊朗的美元清算支付，但是伊朗仍然可以使用SWIFT与其他国家/地区进行金融交易信息传递并进行非美元结算贸易，2012年美国进一步将伊朗列入SWIFT黑名单，彻底切断伊朗与全球银行的资金往来。中国昆仑银行在美国针对伊朗的金融制裁中被列入SWIFT黑名单。

美国对俄罗斯的金融制裁：没有使用CHIPS和SWIFT工具，但是在 SWIFT系统加强了对俄罗斯相关交易的审核。2014年以来，因克里米亚问题，美国与俄罗斯博弈升级。美国采取诸多措施对俄罗斯的企业、金融机构进行制裁。但俄罗斯没有被列入CHIPS和SWIFT黑名单，但美国在SWIFT中加强了对与俄罗斯相关交易的审核，使得相关金融交易的周期被拉长，大大降低了与俄罗斯相关的金融交易的效率。

金融制裁应对：CIPS能替代CHIPS但不能替代SWIFT

中国可能面临美国金融制裁风险。近期，中美大国博弈在金融领域升温，美国考虑使用美元在国际支付中的关键作用来制裁中国居民、公司和金融机构。6月22日证监会副主席方星海在财新组织的论坛上警示“中国必须为被切断美元支付体系的风险做好准备”。

美国对中国进行“全面攻击”式金融制裁的可能性不大。美国对中国进行金融制裁其自身也有成本。中国是全球经济金融体系中的重要存在，如果美国对中国进行金融制裁，也会挫伤美国经济及美元地位。（1）美国会损失对中国的出口；（2）中国会以本币或者其他货币替代原本的美元贸易结算，反向冲击美元地位；（3）当前美国债务率不断增加背景下，美国会失去一个重要的美债购买方。

美国金融制裁可能方式是“点状攻击”，对中国企业和金融机构进行制裁。可能采取的措施是假借其他理由（如国家安全、恐怖主义等理由），对中国企业、金融机构进行长臂管辖，对相关中国企业、金融机构进行制裁，将之列入SWIFT或CHIPS黑名单。

切断CHIPS的影响：换不了美元。从美国对朝鲜、伊朗金融制裁的情况来看，CHIPS制裁会切断被制裁对象获取和使用美元的渠道，这意味着跨境交易不能基于美元，但可以用其他货币替代，比如欧元或人民币。

切断SWIFT的影响：啥都换不了。SWIFT制裁会切断制裁对象与全球金融体系的联系，使所有跨境交易信息传递受阻，这意味着基于美元、欧元甚至是本币的交易会全面受阻，参与全球经济金融活动将会受到较大限制，负面影响更大。

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能一定程度替代CHIPS但无法替代SWIFT。目前我国已经建立了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CIPS），CIPS系统是清算支付系统，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作为应对CHIPS制裁的备选方案，但CIPS也是靠SWIFT提供金融报文传递服务，SWIFT的可替代性更低。

风险提示：美国使用SWIFT和CHIPS制裁中国企业和金融机构。

本文作者：王涵（兴业证券首席经济学家）、贾潇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