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下美股反常攀升，是否是又一次“非理性繁荣”？诺奖得主解答
一直以来，传统经济学研究都非常注重定量，因此主流经济学家也会笑称自己是数学家，而“叙事（Narrative）”这种非常不定量的因素在其中始终难有一席之地。那些如病毒般流传于市井的“故事”，并不会成为佐证，出现在传统经济学家们对过往的解释或对未来的预测中。
但是在2013年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耶鲁大学经济学斯特林讲席教授罗伯特·席勒（Robert Shiller）看来，一些流传甚广的重大叙事，无关真假，却在一个个历史节点上驱动着人们的行为，进而推动着整个世界的变化。他深耕了30年的行为经济学与行为金融学完善了经济学的整个学科，强化了现实对经济行为和发展在定性层面的影响，同时也增强了经济学对现实世界的解释力。
8月12日晚，耶鲁北京中心联合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邀请席勒做客线上直播间，结合他自2000年以来发表的7本英文原著，首次公开20年学术历程，与大众分享他的思想轨迹，共同探讨“叙事”如何决定经济的繁荣或萧条，以及后疫情时代下的叙事如何影响时代发展。
我们整理了此次活动的一些重点内容，以便大家快速把握席勒在直播中讲述内容的重点。同时也在文末准备了活动中席勒的主题演讲以及问答互动两部分的完整视频记录，方便想要用一手资料复盘整场活动以及错过了当晚直播的朋友。
01
20年学术脉络首公开
2000年，席勒首次与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合作，将超级畅销书Irrational Exuberance（非理性繁荣）带到读者们的眼前。这本书曾成功预测了美国2000年的股市泡沫和07年房地产市场的崩溃。此后，席勒教授又继续与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陆续出版了The New Financial Order（金融新秩序）、The Subprime Solution（次贷解决方案）、Animal Spirits（动物精神）、Finance and the Good Society（金融与好的社会）、Phishing for Phools（钓愚）几部经典作品，并在2019年末迎来了他学术生涯迄今为止的集大成之作：Narrative Economics（叙事经济学）。
这20年中出版的七本书，彼此间有哪些一脉相承的特点呢？
跨学科研究：经济学、心理学、社会学……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席勒指出，作为学者，除了在学术期刊上发表前沿的学术文章之外，还需要更广泛地探求一些其他的学科和领域，引入一些更多的不同思考，完善自己对深耕领域的认识。
通俗性与学术性的完美平衡
席勒并不认为自己的书是用来普及经济学的作品，他认为它们是原创之作——领域内的相关人士可以阅读，同时其他领域的读者也能理解；不关注最新的前沿研究，而是寻找更具广泛代表性的观点。
席勒将自己的作品归类为“学术畅销书”。普通的商业畅销书书籍是直接面向大众的商业书籍，通常没有数学内容，以免吓跑更广泛的读者。而“学术畅销书”的受众目标则同时包含专业人士和更广泛的公众，因此对于书中的内容有更高的要求，不是一味简化，而是在易读之余同时要保持学术的严谨性。
贯穿始终研究主题：行为经济学
席勒指出，他过去20年中所写著的这七本书有一个共性，就是试图去了解由于人的心理活动带给市场的不完善，也就是传统经济学之外的其他社会科学导致的市场缺陷，这种情况一般被称为行为金融学或者行为经济学。而席勒对这一主题的关注，则要追溯到更久远的30年前。
席勒的另一个一以贯之的想法是希望去思考如何通过一些根本性的大胆创新来改造金融机构，改善市场运行情况。
02
关于“封神之作”非理性繁荣的传奇
Irrational Exuberance（非理性繁荣）是席勒迄今为止最畅销的一本书。而他认为这本书之所以能够获得如此多的关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普林斯顿大学出版社在整个出版过程中的非常规“提速”，使得这本书在一个最佳时机得以被推向市场。
在2000年发行的第一版中，席勒指出了全球股市都在面临的“非理性繁荣”——高到离谱的股价。他认为当时美国甚至全球的股指都在接近峰值的水平，并且预测股市可能很快崩盘，所以席勒希望他的这本书能够尽快上市，否则他的预测也就失去了意义。
下图所示的是1871年至今美国股价的数据变化，其中红点标注的位置就是Irrational Exuberance 首次出版的2000年3月，美国股票市场即将迎来拐点的时刻。
书籍面世后，席勒基于包括行为经济学和历史比较在内的在当时经济学家看来并不科学的预测很快得到印证，不仅书籍大卖，也促使了整个行业更加积极的在研究中引入心理学的考量，对行为经济学更加具有认同性。
2005年，Irrational Exuberance 的第二版得以面世。在成功预测美国股市的崩盘之后，席勒再次“预言”了房地产泡沫的破裂。
下图所示为1890年至今的美国房价图，其中红点所示的位置为Irrational Exuberance 再版的时间：2005年3月，美国房市崩盘前夕。
席勒认为自己很幸运能够很好地完成这本书，因为他自诩“没有那么强大的能力来选择准确的转折点”。但是从图中可以看出，当时的美国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房价暴涨，唯一相似的是40年代时间点上所对应的繁荣。不过席勒指出，此前的繁荣可以用二战来解释，而2005年这个时间点附近并没有世界大战，并且虽然同时期，美国的人口有一定的增加，利率也有一些波动，但并不像房价那样变动得如此迅猛，所以排除其他的可能性，实际上是人们的想法发生了变化。因此席勒认为，房地产繁荣是人们头脑中自发形成的东西。
2015年出版的第三版Irrational Exuberance 增加了关于债券市场的一章。因为当时利率非常低，债券的价格非常高，席勒认为同样是有泡沫在滋生，所以不停地去重写新的版本，增加新的内容，帮助人们识别新的投机泡沫。
首次完整的回顾了自己过往20年的学术成果后，席勒还与参与活动的观众进行了现场互动，正面回应了很多广受关注的问题，比如：
• 新冠疫情大流行期间，在需求低迷拖累投资和就业的情况下，是什么在推高股价？
• 这场疫情留给人们的恐惧与焦虑，将会如何影响未来的经济？
• TikTok事件意味着什么？社交媒体会怎样影响故事的病毒式传播并推动重大经济事件的发生？
以上问题的答案将在下文呈现。（文字为整理编译后的内容，请观看视频了解席勒对于问题的完整回答。）
Q
特朗普的表现给全球贸易带来了很多干扰，同时在美国国内，新冠疫情也并没有得到很好的控制，但是美国股市却呈现出了反常的繁荣。这是否是受特朗普和疫情两方叙事影响下的又一次“非理性繁荣”？
Shiller：毫无疑问，特朗普是一个特别会讲故事的人，他一直将自己打造成一个天才和成功的商人，到处讲述自己成功的故事而将错误都推到别人身上去，比如说所有问题的根源都是因为中国，或者墨西哥，或者加拿大。他甚至还曾经写书教人们不要害怕自我吹嘘。我们很难去解释为什么在他担任总统期间，股市和房市会同时出现上涨，我认为这与特朗普打造出的叙事之间没有什么逻辑联系，但他却将市场的繁荣归功于自己的个人力量。这种状况虽然滑稽，但却反映了当下的现实。
Q
尚未平息的新冠疫情会对世界金融市场产生怎样的影响？
Shiller：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但我们现在还没有得出明确的答案。我认为新冠疫情正在改变整个世界，比如说，疫情之下我们大量使用线上会议平台，信息技术的发展让我们能够居家办公和社交。这改变了经济的地理分布，未来有更多工作可以在家中完成，而城市的重要性也可能会因此下降，某些城市的房价也许会下跌，从而改变房地产市场的价格结构。有些工作可能不再被需要，我们要为因此而失业的人创造新的就业岗位，这将是未来需要考量的一个重大问题。
Q
新冠疫情的叙事带来了很多社会和经济问题，引发了相关的一些危机，作为政策制定者，如何才能采取恰当的对策来改变叙事，让大家能够勇敢地面对各种各样的问题呢？
Shiller：在当下这个时刻，疫情引发了一些危机，但也给我们留下了一些机遇。危机会促使政策制定者去推动系统性的创新，而非仅提出短暂的刺激性措施。在上个世纪30年代美国的大萧条时期，罗斯福总统就开展了很多创新性的举措，当时推出的社保项目一直沿用至今。
面对各种各样的问题，政策制定者们也需要通过叙事来让人信服。比如，美国对于此次新冠疫情的应对不尽人意，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在美国文化的叙事中，人们认为自己，特别是男人，应该时刻展现出坚毅、勇敢与独立，因此当一些政府官员要求人们戴上口罩的时候，大家的第一反应就是抗拒，认为这是生病和软弱的表现，挑战了美国文化传统中崇尚勇敢和坚毅的叙事。而美国想要更好地应对新冠疫情，就需要对这样的传统叙事做出调整和改变。
Q
社交媒体如何影响叙事，又如何进而影响到经济事件？
Shiller：有些社交媒体能够流行起来是有其原因的，比如说界面设计简单、互动便捷等。然而，社交媒体也可能形成“回音室效应”，即进一步促使人们在媒体上只与和自己意见相同的人进行联系和交互。他们通过社交平台可以结成团体并越做越大，这样可能确实会带来一些风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