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电子重镇到美妆圣地 从不放过风口的深圳华强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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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电子重镇到美妆圣地 从不放过风口的深圳华强北

2020年08月21日 16:50:46
来源:时代财经

九十年代,站在深圳最高的电子大厦俯瞰脚下,遍地都是发财的机会。那时的华强北,是全国电子行业的先行者,是深圳的宠儿,每天上演着小人物的淘金梦,也成就了无数著名企业家和公司。例如腾讯,最初就起步于赛格广场的5楼。

华强北从电子工业区发展为电子交易市场,电子信息产业亦成为深圳最主导产业。华强北的发展历程,是深圳经济特区发展的一个缩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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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强北商区。图片来源:图虫创意国内最大的美妆圣地

站在华强北商圈的华发北路上放眼望去,车水马龙,秒针似乎走得比正常速度快一倍。

商铺前的人行道熙熙攘攘。送货员急冲冲拉着一车车比人还高的货物,外卖小哥飞快地在人群中穿行,还有许多从全国各地慕名而来的生意人、游客……

“北有中关村,南有华强北”。华强北位于深圳市福田区,前身是生产电子、通讯、电器产品为主的工业区。

1980年8月,深圳经济特区成立。借着改革开放的春风,依靠优越的地理位置,深圳华强北逐渐变成国内最大的电子交易市场,2008年更获得“中国电子第一街”的荣誉称号。商业区内,赛格电子广场、华强电子世界、远望数码城、明通数码城、新亚洲电子商城、曼哈华强北商业广场(下称“曼哈”)、女人世界等多个商场及专业市场林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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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强北步行街概览图。时代财经 摄(2020年8月)

其中,明通数码城这个坐落于华发北路、享誉亚太地区的数码专业市场,2005年9月开业当天创下了一天之内铺位招商率达百分百的业界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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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通数码城。时代财经 摄(2020年8月)

时代的车轮不断向前滚动,明通也一直紧跟时代的步伐数次转型。如今,明通已从当初的数码城变成国内最大的美妆圣地——明通化妆品市场,也是华强北最早转型做美妆的专业市场。

“支付宝到账8193元”,时代财经一脚踏进明通,耳边传来响亮的语音提示——一笔生意又做成了。8月14日下午3点,明通B座的美妆生意非常火爆。

明通化妆品市场共四层,每层划分成大大小小的档口,档口又被纵横的通道间隔开。通道很窄,只够两、三人通行,地上还堆满了装货用的,折叠好的纸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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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通商场档口门外堆积的货物纸箱。时代财经 摄(2020年8月)

档口内的货架上摆满当下最受欢迎的品牌化妆品、护肤品、香水及日用品。每个档口都犹如一个浓缩版的免税店,大部分商品的价格仅为专柜标价的5折左右。

代购们推着行李箱在各个档口徘徊,询价、取货。档口老板和店员爬上爬下拿货开单。生意更火爆的档口则利用多台电脑随时报价,店员的手机响个不停。除了代购,也有深圳本地或周边城市的人过来“捡便宜”。时代财经在各档口间碰到的买家都说,“明通的货源大多来自国外免税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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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通每个档口都犹如一个浓缩版的免税店。时代财经 摄(2020年8月)

明通中午12点开门,但商家一般下午2点才陆陆续续开档,一直到晚上12点,甚至凌晨。一楼的档口几乎是满的,进门处有一家未开档,时代财经向旁边商家打听了租金——“4万7,已经租出去了”。楼层往上走,生意淡一些,会有一些空着的档口。

“没有什么是在华强北找不到的”

疫情期间代购们出境不便,让华强北的美妆生意迅速扩容。除了明通,华强北路上的曼哈和女人世界也在向美妆进军。

曼哈的一楼和一楼夹层改成了美妆市场和直播间,二楼与三楼依旧卖液晶屏、驱动板、线材及周边配件。

8月15日中午,曼哈一楼夹层一家经营电子元器件产品的档口里堆满纸箱,老板一边打包一边对时代财经说,“这里要转做美妆,原本的商户只能搬走了。我准备搬到远望那儿去。”

女人世界在转型上比曼哈更有决心,目前整个商场重新装修改造,租金打5折吸引商户入驻。1995年开业的女人世界原来是深圳著名的女性主题商场,主营品牌服饰,曾经是游客来深圳购物的必到之地。随着电商渠道的兴起,服饰行业经营愈发困难,女人世界瞄准到国内火红的美妆市场,顺应时势转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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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世界刚翻新的外墙。时代财经 摄(2020年8月)

目前,商场整体翻新已经完成,淡黄色的外墙特别醒目。商场值班的安保人员向时代财经表示,女人世界定于9月16日正式开业。“一楼一百多个档口几乎全部租出去了,装修好的有40多家,已经营业。我们也在一楼正门的主播间帮他们宣传。剩下一、两个档口留给大客户。本来香港那边有一批客户,但因为疫情过不来。”

“主播间”指的是女人世界在人来人往的商场正门处划出一部分区域作为直播中心,供商户做电商直播,也开展主播孵化、直播培训等业务。直播间以粉红色为主调,墙上贴满合作方的logo和宣传语,桌上摆满美妆产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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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世界直播中心。时代财经 摄(2020年8月)

女人世界招商部工作人员向时代财经介绍,“二楼楼梯口附近的档口只剩下一个位置一般的没有租出去。二楼和四楼有共享直播间,时间要预约。五楼一半是直播间,我们会跟MCN机构合作,让他们帮楼下商户带货,前期都是免费的。”

傍晚的华强北更加繁忙,道路水泄不通,网约车司机很怕这时接到华强北的单。“华强北的路不好走,一到下午快递都在打包发货,停在路边装货的车、送货的车都堵死了,动都动不了。”一名网约车司机对时代财经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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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强北,拉货的人与快递车。时代财经 摄(2020年8月)

对于华强北的多次转型升级,华南城市研究会(智库)会长、暨南大学教授胡刚8月18日接受时代财经采访时表示,“深圳处在港澳边上,又是改革开放的前沿,民营经济的比重比较高,所以它更加面向市场。而华强北对市场环境的反应、对产品的需求比较敏感,也会对市场有预判,它的一些主流产品的升级换代都比较超前。同时,深圳市政府在政策上也比较支持。”

胡刚认为,华强北的发展有政府的推动,但是主导的还是市场的因素。

华强北诞生的背后,是中国在世界舞台上逐渐崛起。国际环境不断变化,世界市场的规则不断改写,嗅觉敏锐的华强北亦敢为天下先,成为全国电子信息行业的风向标,之后紧随市场需求不断转型升级。

有人说,“没有什么东西是在华强北找不到的。”

举家搬至华强北的拓荒者

与热闹的明通化妆城相比,华强北的电子市场有些冷清。这些年关于“华强北没落了”的声音也时有响起。

作为全亚洲最大的的电子帝国,电子元器件行业是华强北四十年来发展的底色。

1979年,驻扎在连山清远县的粤北兵工厂是广东当时技术最先进的企业,负责生产军用无线电。

那一年,一位老人在中国的南海边画了一个圈,又适逢国家号召“军改民”,动员军工厂转变身份做民企,自己找市场。

于是粤北兵工厂动了搬迁的心思,看中了一个地方——深圳福田。

那时候的深圳还是一个小渔村,紧接着,渔村变成宝安,宝安变成了深圳经济特区。

搬迁过来的粤北兵工厂改名“华强”,意蕴中国强大。后来深圳特区政府在做规划时,将华强公司附近的那条路命名为华强路。这样,华强北正式登上了历史的舞台。

改革开放如火如荼进行着,深圳率先吃到了“螃蟹”。1985年,国家电子工业部决定在深圳成立办事处;1986年,深圳电子集团成立,两年后更名为赛格电子集团,并且在华强北设立了全国第一家销售国内外电子元器件的电子产品交易市场——赛格电子配套市场,也是赛格电子市场的前身。

至此,华强和赛格都落户华强北,属于它的电子帝国时代,徐徐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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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强与赛格。图片来源:图虫创意

九十年代,不仅是深圳,整个国家都在大力发展电子行业,北京的中关村也开始抬头,而当时的广州米市路,电子市场同样发达。

“九十年代的时候,我们在米市路的商铺一年的租金就要13万,生意火爆的不得了。”深圳市冰洋电子有限公司(下称“冰洋电子”)的董事长罗晓欢对时代财经回忆道。

冰洋电子创建于1975年,创办人罗滨是罗晓欢的父亲,潮汕人。罗滨从小小的汕头市陈店镇做起,创办陈店电器厂,之后又与当地政府合作成立粤东电子城。

罗晓欢说:“父亲一心想把电子行业做好,花了很多心血。当时一些从事电子行业的人被父亲的这种奉献精神打动了,大家就慢慢聚集了起来。”

被罗滨打动的人里有一位名叫王殿甫,这位时任赛格电子集团的首席执行官与罗滨在关于中国电子行业的很多想法上不谋而合。

罗晓欢回忆,“那时的赛格还很破旧,华强北也还没有真正的形成,但父亲还是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举家搬到深圳。”

搬到华强北的罗滨和王殿甫一样,对这个地方充满信心。他开始老家、广州、深圳三地跑,说服一个又一个同行来深圳华强北发展。

第一代拓荒者一点点打造出华强北,向下一代建设者传递了对市场趋势的敏锐判断力和不屈不饶的拼搏精神。而电子元器件这一领域也像基石一样,牢牢地稳住未来在各大风口摆动的华强北。

第二代“华强北人”

很快,华强北迎来了第二代强势入局者,这个市场进入了野蛮生长的阶段。

郑启盛(化名)就是第二代“华强北人”。2005年,同样也是潮汕人的他跟着自己的同学来到华强北,“华强北这个地方,三分之一是潮汕人,三分之一是温州人,剩下的才是全国其他地方的人。”郑启盛回忆当年的情形称,“会说潮汕话,来华强北就能赚到钱。”

郑启盛和他的同学在赛格电子市场有一个1.5米长的柜台,当时一个月的租金是2950元。

“我们没有太多存货,也没有本钱,只有信息。但信息是那个年代最值钱的东西,因为行业价格完全不透明。我们这种形式当时叫‘中介商’,做好客服,出去找货,跟厂家打好关系就可以。两边一转手,我们就能赚到钱。”郑启盛对时代财经说道。

但说起来简单的事也有一定门槛,郑启盛花了很长时间搞清楚复杂的电子配件,练就了不看电脑都能记住几千个配件型号的本领,“这些型号都是数字,客户一报数字,我马上就能帮他找货。”

郑启盛当时面对的华强北市场,有数十万从业者,上万家公司,“华强电子世界、赛格、新亚洲、还有地铁下面的商场,每家都有上千条柜台,竞争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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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将打烊的新亚洲电子商城。时代财经 摄(2020年8月)

那时的华强北,迎来了一次“高光时刻”——2010年泰国的洪水导致当地元器件代工业停滞,大量缺货,华强北的元器件厂迎来了订单小高峰。

但郑启盛却在这一年离开了华强北。“上游的一家工厂突然倒闭,欠了我们三百多万货款。而且,我们不做研发,只是中介,之前就是靠信息赚钱,但那时电商发展起来,价格透明了。我们只能赶紧转型做别的。”

与郑启盛的“中介商”不一样,杨振宇(化名)在华强北是“库存商”,一次性从厂家拿很多现货再转卖出去,他们家族至今没有完全离开华强北。

杨振宇也是潮汕人,父亲90年代来到华强北,退休后又把公司和档口交给儿女。在杨振宇眼里,最好的年份是2011年、2012年,“那时候一个月营业额能到三、四十万,这在当时的华强北不算多,但比现在好多了,现在一个月也就十几、二十万。”

杨振宇把生意不好的原因归结为电商兴起,“和以前最不一样的就是价格透明了,现在是大数据时代。例如,华强电子世界2013年开始做电商平台——华强电子网,所有商户都在上面报价并标明货品型号,你能看到谁报价最低,某个产品好不好卖。”

“大家都知道什么货卖得好,进货价格也就水涨船高,以前信息不对称带来的优势没有了。”杨振宇感慨,“没有人想这样,但是没办法。现在大家都在电商平台上做生意,我的营业额很大一部分也来自平台。”

“电子市场落寞了”

价格变透明,这对吃惯了信息红利的华强北人来说是个不小的打击,甚至直接影响了年轻一代华强北人做生意的积极性。

同样是继承家业的蔡铭华(化名)对时代财经回忆道,“2010年,我刚来柜台帮忙,每天都会有新客户,这是我们当时看生意好不好的一个标志。以前可能偶尔一天没有新客,到后来慢慢变成一星期、两星期都没有新客。那时候我们周一到周日都上班,八点半就会有客户过来商场门口等,一开档就有人,每天都有钱赚。现在呢?我们都是十点以后才过来开档,没有那个积极性了。”

蔡铭华认为华强北的电子市场落寞了。他在赛格的一楼见证了这个行业的起伏,“2000年,赛格一个普通档口的月租是三千起。2010年高峰期是五千起。那时候档口转让还有一个‘喝茶费’,也就是转让费,一个档口二十到二十五万。现在不需要转让费了,租金也降到两、三千,甚至租一送一。确实是没什么人了,赛格现在的档口空了三分之一。”

但面对不景气的市场,蔡铭华也表示,在这一行干了这么久,不会轻易放弃,会一直留在华强北。

采访多位华强北电子元器件从业者的过程中,时代财经问过最多的一个问题是——“有没有想过转型?”结果没有一个人是肯定的答案

蔡铭华的看法很能代表这些人,“大家都觉得某个行业好,都觉得赚钱,都去做它的时候,这个行业其实已经没那么好了。蛋糕很快就会被分完。每个市场在走向高峰的时候,就离下降不远了。”

“现在美妆是很火,但谁知道以后呢?像我们这样底子不厚,相对稳定的老华强北人是不会贸然转型的,看到太多店铺的主人换了又换,没几个人输得起,跟随风口的同时,还是要守住本业。”

不放过任何风口

老一辈开疆,新一辈守业。相比后来的手机、无人机、比特币矿机、电子烟和美妆,电子元器件在华强北的历史是最丰富的,而这些从业者,也将后来华强北的数次跟风转型看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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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Unsplash

对于华强北,元器件领域纵然是老大哥,但让这个地方名声大噪的却是手机。接受采访时,郑启盛、杨振宇和蔡铭华都提到,“在华强北,赚到最多钱的就是从事手机行业的人。”

蔡铭华回忆道,“2010年我刚来华强北那段时间山寨手机很火,真的是到了一个难以想象的程度。我们公司在十二楼,我根本挤不上电梯,每次都要等一、两波,全是卖山寨手机的。然后没到两年,崩盘了,整个电梯又只有我一个人了。”

手机在华强北的发展经历过三个阶段:山寨手机从盛行到崩盘是第一个阶段;对iphone的追逐和改造是第二个阶段;如今是第三个阶段——山寨机彻底退出历史舞台,国产手机与iphone平分天下。

与手机不同,其他产业诸如无人机、矿机、电子烟,结局则有些惨烈。

曾在2016年去过华强北买电子设备的晓薇(化名)向时代财经描述了当时华强北的景象,“空中都是无人机在飞,街道边摆了很多桌子,无人机在桌上一架架垒得高高的,就跟卖大白菜一样。”

蔡铭华则是对矿机的印象很深刻,“2017年末,比特币价值很高,赛格广场的四、五楼全是矿机,有些都开到了店面租金昂贵的一楼门口。那段时间我的朋友圈老被矿机刷屏。后来因为政策原因,很多店退出,现在只剩几家。一台机器的价格从14万跌倒了1万,我的朋友圈也安静了。”

2019年的电子烟风潮,对蔡铭华来说则是“消失得太快了,简直就是一阵风。其他产业好歹有一年半载,它一、两个月就没了。”

“华强北是精神坐标”

华强北如今还是区块链技术研发的集中地。在华强北众多转型升级的产业中,中山大学港澳珠三角研究中心副主任袁持平非常看好区块链技术。

他表示,华强北在产业转型过程中,实现了技术水平提高和企业的淘汰聚集,这个过程在经济学上叫做创新。“区块链是电子技术升级的一种加密技术。现在国家倡导发展数字货币,区块链就是它的一个技术支撑,数字货币可能代表未来的一个趋势,这个趋势它在深圳,在华强北进行了一个技术集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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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片来源:Unsplash

袁持平还说:“深圳特区发展历程跟中国工业化的历程是紧密关联,从劳动密集性产业往高新科技产业发展,华强北就很能代表这种产业升级和企业发展的趋势。深圳成为创新之都,一定有一帮人在与它未来的发展衔接,这是深圳始终保持创新动力的一个源泉。”

华南城市研究院的副会长孙不熟与时代财经谈到华强北产业风口更迭的话题时则说:“这个就是深圳的城市基因,深圳的城市精神就是永远在变化,它如果一成不变的话就不是深圳了,一直跟着市场走,市场就是它最高的指挥棒。”

至于“华强北没落”一说,孙不熟认为,“电商的出现,打击的不仅是华强北,也是整个中国的线下经济,这是历史的趋势,所以它的衰落是一种必然性,不必去惋惜它,感慨它,它就是一个特定历史阶段的特定产物。”

“可能作为实体的华强北衰弱了,但作为形而上的华强北会成为一种精神,它已经开枝散叶,在深圳撒豆成兵。华强北应该成为一个精神坐标,而不是一个地理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