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云难道比我们傻吗?
财经

马云难道比我们傻吗?

2020年10月28日 20:39:32
来源:翔哥有话要说

当马老板在外滩金融峰会上发表了一番演讲后,就宛如李云龙攻打了平安县城,整个晋西北乱做了一锅粥。

这几天在金融行业群里,很多人情绪激动展开了各维度的批驳,读下来也是相当有收获。如果是其他人点这个炮,那么大家确实是姑且听之,笑笑而过,但马老板的演讲之所以引起辣么大的反响,除了种种理由,有一点就是:作为(即将)创造两家巨无霸新科技巨无霸上市公司的男人,他对未来总有超前的预判。

大家可以反对他的看法,但无法不正视他的看法。

所以,人们在批驳时,内心深处可能是带有着点恐惧,那就是:金融科技是不是、会不会在将来重塑整个金融生态,而自己熟悉的业务模式、方式将一去不复返?

人们在批驳他关于巴塞尔协议III的看法时,其实可能是隐隐约约觉得巴塞尔协议III的资本监管框架,在金融科技时代是不是确实要有可改进的地方?当人们驳斥他关于监管与创新的关系时,从过往的从业经历来看,是不是确实有种种问题呢?当人们驳斥他对银行是当铺的看法,是不是对于银行在资产锚换锚、消费金融渗透率、新经济企业风险定价等等的短板,感到焦虑呢?

01

前美联储主席保罗•沃尔克曾说:“我在过去50年中看到过的最重要的金融创新就是自动取款机。”

人们往往引用这句话作为金融在科技进化树上进化的结果。

但沃尔克后面说的话往往被忽略了,“像任何伟大的产品一样,ATM机也在不断发展。它们不再仅仅是现金取款机,互联经济条件下的ATM机已经具有了手机一样的互动方式,具备了嵌入式视频功能,能够提供更加智能化、更加互动性的用户体验。用户可以利用它支付账单、办理新银行卡、获得信用额度 、发放贷款、购买电影票或音乐会门票、缴纳税款、手机充值等。很快我们就可以使用生物技术或视网膜‘PIN’码体验全新的金融服务。”

如今,除了ATM机,在各个银行的网点里,自动化机器越来越多,无论是开卡还是办理缴费等业务,都可以用机器完成,一般用不着到柜台。沃尔克预测的ATM/自动化机的进化大方向并没有错。

但问题是,人们却越来越远离ATM机和网点。在ATM机的装机数量上就可以直观感受到:

为什么?

不是用户可以用ATM机“支付账单、办理新银行卡、获得信用额度 、发放贷款、购买电影票或音乐会门票、缴纳税款、手机充值等”,相反,这些都可以在手机上完成。

尤其在移动互联网具有后发优势的中国,在支付宝、微信等APP上就可以支付账单、获得信用额度 、发放贷款、购买电影票或音乐会门票、手机充值等等,谁还用得着去ATM机上取现或者办理业务呢?

所以,不但银行网点少人去了,ATM机也失宠了,这可能是过去数年中国金融业-科技业最有趣的变化:面向C端用户的服务,金融与科技高度融合。

但最开始,人们并没有想到会有今天的变化。支付宝最早是为了解决淘宝上买家卖家的互信问题,当时网络远没有今天那么发达,更缺乏一种解决互信的机制和工具,人们在淘宝网店上买东西,万一买家下单了,卖家不发货怎么办?万一卖家发货了,买家不付钱怎么办?

所以,支付宝最早的设想是:在淘宝上买东西,钱先汇到支付宝的一个账户上,等买家收到货确认后,钱再从那个账户上转账给卖家。

当时,第三方支付在我国法律上并没有明文允许,这是否合法呢?马云为此还下了巨大的决心,宁愿冒着风险也要做支付宝。

这可能是马云在外滩金融峰会上所说的“创新走在监管前面”的来源。

写下支付宝第一行代码的倪行军曾回忆说,当时找到了工商银行西湖支行谈合作,之所以找工行西湖支行是此前有过合作比较熟悉。宇宙行之所以是宇宙行,也是因为对创新比较接纳,西湖支行同意了合作,最早淘宝买家的付款是通过西湖支行的跨行转账实现的,量起来得非常快,很快工行总部也行动起来,由浙江、珠海、北京的研发中心共同开发了一套处理跨行业务的新系统。

今天很多人可能以为蚂蚁与银行们的关系紧张,但其实,看法归看法,合作却一直非常密切。早期的网购支付非常麻烦,要去银行转账,后来可以通过网银,但当时的网银支付还需要插U盾,极其繁琐,所以才有了后来的支付宝与工、建、招等36家银行联合推出的支付宝快捷支付。

就这样一步步的,支付宝和银行们一起合作推动了网络支付的快速发展,直到今天,中国在网络支付/移动支付方面应该说是世界最领先的国家之一,或者自信点,把之一去掉。

金融科技的领先在这次防控期间有了意外的帮助,纸币沾上病毒可能带来传染,网络支付/移动支付的无接触式交易,减少了传染的可能性,也使得在疫情期间买卖交易不至于因恐惧纸币沾上病毒而断绝;无接触式贷款也让小微企业能快速获得信贷支持,100多家银行迅速参与。

02

在中国的改革实践中,一直秉承的是“边试点,边研究,好的就合法化”的思路。

在第三方支付的合法性、备付金的处置等问题上,监管方面还是一直秉承着这个思路,可以说监管也是与时俱进的。从另一方面来说,监管之所以没掐掉当年的星星之火,也是因为支付宝在大方向上并没有犯错或者说没有恶意行事,当年在支付宝上留存着巨额备付金,要是支付宝私自挪用,那么将引发难以想象的后果。

可以这么说,作为先行者,如果支付宝初心不良,早就被正法,连带着中国的网络支付/移动支付乃至金融科技都不会有今天的成果。

倪行军曾回忆说,在早期,有次支付宝机房断电还是怎么了,导致用户付不了款也收不了款,结果谣言迅速蔓延,有传闻支付宝“跑路”了,引起了巨大的恐慌。幸好,故障很快解决,情况才归于平静。也正是因为承载着巨大的流量、资金流和用户的信任,让支付宝在技术上战战兢兢,推动分布式、异地多地数据中心技术的发展,从一个支付通道发展衍生出今天庞大的金融科技体系。

这其中真是如履薄冰。今天有很多说法说蚂蚁集邮了很多牌照,想搞全牌照金控。关于这个问题,蚂蚁的高管们曾说,之所以要拿牌照,并不是想抢金融机构的饭碗,而是很多创新业务必须自己先跑通了才能开放给金融机构,同时蚂蚁的用户数量太大,一般机构的IT技术根本承载不了,要对其进行改造,最重要的是,用户托付的资金必须要做到百分百安全,所以就先自己拿牌照测试,模式成功了就向金融业伙伴开放。

从与天弘基金的余额宝、网商银行的“310贷款模式”、花呗借呗的助贷、联合贷业务开放等等案例来看,蚂蚁高管们的说法并没有食言,在安全基础上的开放,才能建立起蚂蚁今天的金融科技生态。蚂蚁负责科技部分,持牌机构负责金融部分。

可能这也是监管能容许蚂蚁有各种创新和批牌照的原因,也可能是马云会说,“好的创新不怕监管,但是怕昨天的监管,我们不能用管理火车站的办法来管机场,不能用昨天的办法来管未来。”

事实上,监管部门也在对金融科技的监管中逐渐地从“火车调度员”成长为“航空管制员”,有些人可能解读为马云说不要监管,但其实马云的真正意思更可能是:金融科技发展前方路途依然漫漫,还会快速发展,恳请监管部门能继续保持之前的开放心态。

这是翔哥瞎猜的,没问过他是不是。

但就现实而言,人们会知道今天中国的金融-金融科技体系很复杂,但没意识到它在深度、广度上有多复杂,这个规模高达数百万亿的系统“金钱永不眠”每天每时每刻都在运转,尤其金融科技发展起来后,更是以秒、毫秒运行,这也考验着监管的技术能力。

在这点上看,监管的开放度并不仅仅取决于法规、文件怎么写,还取决于科技水平,如果科技水平跟不上市场创新的发展,那么很可能就被迫按下暂停键。

这种被动式的暂停,导致的结果往往就是“自己部门没有风险,但是整个经济有风险,整个经济不发展的风险”。

从目前来看,受制于编制问题,我国金融监管部门的人力上是严重不足的,人行总部只有两三千的工作人员,银保监会总部更是仅有区区数百人,具体到科技部门就更是人力捉襟见肘,科技司编制二三十人加上借调的总共五六十人,这么少的人要负责相关系统开发、制定金融科技标准还有各种事项。

就更不用说预算约束下要做到大规模科技投入的难度。在以毫秒运转的金融科技体系下,很难再靠文件监管了,监管部门必须要增加人力、科技资金投入才能应对中国的金融、金融科技的发展。打个比方,蒸汽机车时代可以调度员手工调度,高铁时代就必须超级计算机来处理调度了。

所以,马云不是说不要监管,可能是呼吁有关部门赶紧给金融监管部门增加编制和预算。

强化监管的科技含量也是业内的普遍看法,在外滩金融峰会上,前证监会主席肖钢牵头发布的报告《数字金融的创新与规制》就呼吁大力发展监管科技。

03

金融是个很有意思的行业,货币是国家最重要的“公共服务”之一,但货币本质上又是国家对持有人的“负债”,国家发行货币,商业银行基于货币的存贷创造信用,是国家信用体系的一部分,所以金融业是特许经营行业,金融业必须要在国家的监管下一起“经营”货币和信用。

但近年来爆出持牌机构大案要案,不断刷新了人们对蛀虫们挖社会主义墙角的认知。从这个意义上,金融体系的监管必须变,也已经在变。

之前在圈里稍微聊了聊目前金融业的部分困境:

1、进入90年代年,银行业进入了规模增长的迷思里,规模越来越大,楼越来越高,离普通用户越来越远,年轻用户不再走进网点,银行几乎跟普通人失去了联系;

2、为了拉近用户,盘活网点,各种概念迭出,什么社区银行、电子银行花样迭出,以及各种自建电商平台等等,APP出得多,声音很大,但效果寥寥;

3、存、贷、汇,重贷,轻汇。我国互联网公司刚开始搞网络支付的时候,金融业界并不怎么重视,没有意识到数据的价值;

4、之所以重贷,是跟建国后对银行的定位有关,对银行的定位从一开始就是“支援国家建设”,在只有人行以及根据领域划分为四大“商业”(专业)银行的时代,银行基本就是财政的钱袋子,对重点建设项目提供资金,那时候那有啥论证以及风控,所有的项目都是国家项目,设定为零风险,出现了坏账,一把就销掉;

5、这种思维直至今日,存款和理财在老百姓心里意味着无风险,贷围绕着宏观目标走,以及各种地方项目要求的配套贷款,很难说是独立的、以风险为考量的;

6、这就是重管,轻监。监基本就是被内部人搞出大麻烦后,才抓人。资本金不足吸收风险,就注入会计准则意义上的资本金,剥离不良,就又解决了;

7、“管”得太好,又处理得迅速的结果就是:道德风险。没有出清没有破产少有重罚,银行自身有极大的做大规模的动机和能力;

8、层层嵌套,把资金通过表外放出去,又为了满足监管指标,有大把的不良出表的招式,依靠各种非银牌照腾挪不良,从账面上大家都满足监管要求,以数目字而非对最终结果负责的监管模式,所有机构都有动机和能力去造出符合监管报表要求的数字;

9、大量的银行跨区经营,支行为了满足考核,纷纷抢项目,多头贷款越来越多,B面就是企业规模也越来越多,产能扩大,投资回报率降低,甚至是空资产套了贷款;

10、为了满足监管要求,隐藏风险,对于信贷大户只能不断续贷,越陷越深,雷越滚越大,企业端也无法出清,一旦倒下一家,联保制度下就倒下一大片,连着拖下无数家支行、分行;

11、大家倒是很勤快,各种报表都报上来,但真实性有多少分,监管自己也是有问号的,被动式监管也需要主动式的监控相结合;

12、在满足大项目、政府项目等等的信贷要求同时,还要满足小微新增指标。银行要做小微,缺少有效的低成本、高效率风控和技术手段,以人力堆砌的话,从成本-收益测算,做100家小微企业信贷还不如给一家开发商、大国企做一笔更划算,旱涝分明;

13、对小微民企信贷,有资产(房产)抵押的利率低,无抵押的利率高,所有企业主们有钱以及拿到钱就买房,房又二押,每次对小微新增,区域的房市都会回暖,银行持有的房产抵押越来越多;

14、负债端的成本越来越高,托房价暴涨所赐,普通人的收入都填了房贷房租,以及理财分流,储蓄率越来越低,银行越来越依靠同业扩张,有些行几乎成了地下中枢行,风险又淤积在那;

15、为了解决小微问题,在银行体系外开了互金的口子,P2P其实是最早银行的雏形,这种落后的业务模式加上了互联网上的全国吸储,规模迅速膨胀,某协会收了会费,却所做寥寥,最终雪崩下坍塌;

16、持牌机构在各种管理监管层级的看护下,居然屡屡爆出大案,重行为监管而出资人监管不到位的结果是:机构一把手是官僚而不是经营者,监督形同虚设;

17、从试点的民营银行来看,除了网商、微众,其他的泛善可陈,找不到合适的定位,再新增传统模式的银行没意义,而要做基于互联网的新银行,就需要有场景、数据、技术,这是很多发起股东所缺乏的,所以民营银行的申请很多,但都只能压着先不批;

18、毕竟过去好多家农商行、城商行引进了民企背景的股东,结果非但没有改善公司治理结构,反而成了问题股东的提款机,造成了严重的风险隐患,监管被迫出手清理整顿以避免引发局部区域风险威胁到整个信用体系;

19、在固定资产投资增速爆棚的年代,资产锚无非就是土地、房产以及各种规定资产,但大基建、新房建设、传统企业产能逐渐见顶,资产锚也逐渐从土地-房产向股权切换的时候,抵押品也必须跟着变,这更考验银行的风险定价能力;

20、银行业、金融业是国家广义信用体系的一部分,是特许经营,要是机构本身缺乏足够的风险甄别能力,内部人内外勾结形成了巨额“有毒资产”,而监管技术手段不随着时代升级,那么就很容易让机构在资产驱动负债的模式中,不断蓄积风险。

这些问题是一环扣一环。我们的金融业改革一直学习西方先进经验,所以引进了资本约束为核心、数目字管理的巴塞尔协议。巴塞尔协议加厚资本抵御和吸收非预期损失的思路,其实也契合了我国在1998年前后为解决彼时已经技术性破产的银行体系所采取的政策思路,不但要增厚资本金,还加了一个150%风险拨备,形成了巨额的一级资本金池。

这套金融体系运转到现在,虽然还是发生过种种风险性事件,但最终被风险隔离处理掉,维护了整个系统的稳定。在资本充足率要求下,银行的扩张边界就被划定了。

由于边界被划定,贷款要用资本金去匹配,所以大家在分子分母上就用尽了各种心思,使得巴塞尔协议也不断打补丁,应对新形势。

在传统的信贷投放模式里,抵押品是核心,过去的抵押品当然是资产,尤其是大额对公企业借贷和居民房贷。坦率说,大额对公企业借贷非常复杂,从目前情况来看,就算是有担保有资产抵押,也屡屡发生大案要案,更不用说一单巨额不良就可能吃掉一家行历年来累积的所有利润。

银行与企业的关系,不仅是“要么是资产全押了出去,压力巨大;要么肆无忌惮贷款,不断加杠杆,负债搞的很大”。这个过程是相当微妙的,有多少老板是一步步将银行给套进去的。基于大数据做小额信贷,蚂蚁有相当丰富的经验,是这种经验能否移植到更多领域,也是监管部门一直在探索的,在金融科技时代,通过大数据、云计算、区块链技术等金融基础设施建设,降低大额信贷的风险,提高效率也是央行近期的试点。

毕竟,无论是银行还是非银机构都无法预知风险,但可以提高测度风险的能力。理论上说,如果监管部门掌握了整个经济体更多的信息、数据,是可以有效地降低系统性风险,而金融部门掌握更多申请对象的信息、数据,也是可以降低不良风险并且降低利率水平。

从这个维度上说,在金融科技、监管科技上更多投入,也是在解决巴塞尔协议所没覆盖到的难点。

以上是随便聊聊,有思考不成熟,写得有不对的地方,贻笑大方,反正我是闲杂人等,大家估且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