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亚生:大选临近,美国的三种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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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亚生:大选临近,美国的三种变数

2020年11月01日 18:46:48
来源:财经杂志

也许,庚子年的大选就会有庚子年的后果

在中国人的观念里,庚子年一直被和“多灾多难”联系在一起。

在之前的三个庚子年里,都有大事发生,——从1840年的第一次鸦片战争,到1900年的八国联军侵华,再到1960年的大饥荒。2020年又是一个庚子年。但是2020年的“多灾多难”不仅仅只局限在中国,而是全球性的。在这样多灾多难的一年里,国内政治已经非常撕裂的美国即将迎来总统大选。

这次总统大选和往年有几个不同:一方面,现任总统的候选人是明显地藐视法制,崇尚暴力。另一个方面今年的选举因为新冠疫情会有一系列操作性的复杂。有一个可能出现的场景就是选举后很长时间没有选举最终结果。美国大选后将有一个很长的过渡期。在这个过渡期间,美国会发生什么事情?我很担忧今年的大选之后美国会不会发生大规模国内暴力事件。这是一个现实的问题。

01

邮寄投票的复杂性

今年因为疫情的影响,美国很多选民都不会选择到现场投票,而会选择邮寄投票。在过去几届选举中,选择邮寄选票(蓝色+灰色)的选民比例在不断增多。今年大选选择邮寄选票的选民比例估计还会有大幅的增长。

在过去几届选举中,选择邮寄选票(蓝色+灰色)的选民比例在不断增多。

图片来源:WSJ

为了应对疫情带来的影响,相比往届大选,今年有更多的州采用了更加灵活的邮寄投票政策。下面这张图里深青色的州在2020年大选前会将选票邮寄给合法居民。这些州的居民都可以利用收到的选票选择邮寄投票,不必到投票站投票。浅青色的州在2020年大选中允许任何人申请“缺席投票”(Absentee Vote)。

简而言之, “缺席投票”也是邮寄投票的一种,保证无法到现场投票的人可以邮寄投票。与深青色州的区别是,这些州不会主动给所有人寄出邮寄选票,想要邮寄投票的选民需要发出“缺席投票”申请。而黄色的州则要求居民必须有正当的理由(比如说在海外等)才可以申请“缺席投票”,这些州很多不认为“疫情”是正当的缺席现场投票的理由 。黄色的州属于少数,大部分州在今年都有着比较灵活的邮寄投票政策。

为了应对疫情带来的影响,相比往届大选,今年有更多的州采用了更加灵活的邮寄投票政策

图片来源:NYT

然而两党选民对于邮寄投票的积极性是有着很大差异的。根据《华尔街日报》八月的调查统计显示,相比特朗普的支持者,拜登的支持者有更高比例的人表示会选择邮寄投票,而不是去投票站投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一份调查统计也得出了类似的结果,调查显示48%的拜登支持者表示自己会邮寄投票,而只有23%的特朗普支持者表示自己会邮寄投票。

造成这一差异的原因,一方面是因为特朗普支持者普遍低估新冠肺炎的传染性和严重程度,另一方面是因为特朗普大力鼓吹的阴谋论。特朗普长期以来一直声称邮寄投票会给操纵选举带来可乘之机,造成大规模投票欺诈行为。

事实上,现有的统计数据完全不支持邮寄选票会被大范围操控这一说法。根据美国智库“遗产基金会”统计,过去20年,美国有累计超过2.5亿张选票由邮寄形式投出,其中只有1285个个案被证明涉及投票欺诈行为,这个和共和党每次选举压制投票肯本不成比例。拜登曾多次表示特朗普是在鼓吹阴谋论,并且表示自己支持邮寄选票,认为这是选民的权利,也是对公共卫生负责的行为。

相比特朗普的支持者,拜登的支持者有更高比例的人表示会选择邮寄投票

图片来源:WSJ

虽然邮寄投票造成大范围投票欺诈的可能性很低,但是邮寄投票本身还是存在着一定复杂性的。由于邮寄投票本身程序上相对实地投票的存在一些差异,邮寄投票还会出现选票作废的情况。

美国“公民自由联盟”指出,在过去多年,很多州都发生过因为邮寄选票上的签名无法和系统内存档的签名完全吻合而导致选票作废的案例。而部分州甚至不会主动告知选民其选票被作废了。

还有其他一些程序上的失误也可能导致邮寄选票被作废。比如,费城要求选民邮寄选票时套两个信封,那些只套一个信封的选票会直接作废。在去年费城的城市选举中,6.4%的邮寄选票因为这个原因作废。根据媒体NPR统计,在今年的初选中,有总计超过55万张邮寄选票因为各种各样的不合规范而作废。选票作废不同于投票诈骗,支持特朗普或拜登的选民都可能遇到。不过因为更多拜登选民会选择邮寄投票,最终的结果可能是拜登受到更大的影响。邮寄投票作废的普遍存在显然会为今年的选举结果埋下争议的隐患。

02

选举公平连遭破坏

为今年选举结果埋下争议隐患的另一个因素是共和党在最近10多年里对美国选举制度的大规模破坏。在2018年11月中期选举中,长期由共和党把持的威斯康辛州迎来了一位民主党州长。在2018年12月6日早上,经过一夜的特别立法会议的闭门辩论,威斯康星州议会通过一系列立法,限制了将在2019年一月份就任的新任民主党籍州长托尼·艾佛斯(Tony Evers)以及新任民主党籍司法部长乔什·卡尔(Josh Kaul)的行政权力。其中,威斯康星州议会决定对威斯康辛州今后选举投票中的提前投票加以新的限制,这将极大损害未来民主党候选人的利益。

民主党籍州长托尼·艾佛斯在2019就任前被共和党控制的州议会限制了本应属于自己的权力

图片来源:Madison.com

共和党在2016年的北卡罗来纳州就已经做过相似的事情。在2016年民主党籍州长候选人罗伊·库珀(Roy Cooper)赢下州长席位后,由共和党把控的州议会随即通过一系列法案,限制库珀的州长权利。其中包括对一系列州政府治下的委员会的人事任免权。直到今天,北卡罗来纳州法院还在审理2016年库珀就任前夕州议会通过的一系列法案的合法性。

威斯康星和北卡罗来纳的例子只是共和党在最近10多年里对美国选举制度大规模破坏的一些缩影。多年来,共和党就一直在通过杰利蝾螈(gerrymandering)的方式积极地破坏美国选举的公正性。

简单来讲,杰利蝾螈是指某一政党为了赢得选举,对该地区的选区进行有针对性的划分。历史上,两党都做过杰利蝾螈。但是最近一轮的杰利蝾螈基本上都是共和党的作为,而且是大面积的杰利蝾螈。

在2010年的中期选举中,共和党得以完全控制25个州的立法机构和29个州长职位,这给了共和党在2010年重新划分选区时进行杰利蝾螈的机会。共和党积极进行杰利蝾螈的直接结果之一就是,在2012年的众议院选举中,民主党候选人比共和党候选人总共多了100多万张选票,但共和党却以33个席位的优势控制了众议院。在2016年大选后,美联社进行了一次调查研究发现,共和党人通过杰利蝾螈,赢得了多达22个额外的美国众议院席位,使得他们可以在众议院轻松成为多数党。

除了杰利蝾螈,共和党长期以来还通过各种方式,限制美国公民的投票权利。2018年中期选举中的佐治亚州就是共和党压制选民投票的最新例子。美联社2018年10月的报道指出,佐治亚州共和党籍州务卿布莱恩·肯普(Brian Kemp)利用职务之便,以登记信息不完全为由,阻止了超过50,000的黑人选民登记投票。而白人选民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肯普是2018年佐治亚州州长的候选人之一,而他的对手,恰巧就是一名黑人候选人。肯普曾多次主张要求选民登记表与其政府文件之间存在“完全匹配”,这意味着缺少连字符,或已婚姓氏和婚前姓氏之间的差异,都可能导致注册投票失败或延迟。

布莱恩·肯普在2018年利用职务之便,以登记信息不完全为由,阻止了超过50,000的黑人选民登记投票

图片来源:Atlanta Magazine

03

特朗普因素

为今年选举结果埋下争议隐患的另一大因素就是特朗普。民主的一个基本原则——也是它的一个优势——就是和平过渡权力。特朗普已经多次拒绝表态他认可和平过渡这个原则。

9月底的一次白宫记者会中,当特朗普被问到如果在11月的大选中败给民主党人拜登,能否承诺和平移交权力时,特朗普答道:“我们要看看发生什么再作决定。”这已经不是特朗普第一次拒绝明确表态和平移交权力了,事实上,这是特朗普政府一直以来的态度。8月份的时候,白宫发言人凯莉·麦肯内妮(Kayleigh McEnany)被问到总统如果选举失利,是否会接受选举结果。麦肯内妮当时回答:“总统先生已经说过,他会看情况之后再作决定。”

为今年选举结果埋下争议隐患的还有一个因素就是特朗普和他的信徒崇尚暴力。新冠疫情期间,密歇根的右翼特朗普支持者为了抗议“居家令”,持枪包围了州长办公室。而特朗普却拒绝对这种行为进行谴责。今年十月份,美国FBI阻止了一起潜在的针对密歇根州州长的绑架。一名卧底执法人员在6月发现一群以密歇根州为基地的武装分子在筹划推翻州政府。这个团体数名成员提到了谋杀“暴君”或者“摘掉”在任州长。这次密谋活动的出现与特朗普的政治煽动不无关系,长期以来,特朗普多次在公开场合对密歇根州州长进行人身攻击。在密谋行动败露后,特朗普还在密歇根州的一次集会中附和在场选民,高呼要逮捕密歇根州长。

新冠疫情期间,密歇根的右翼特朗普支持者为了抗议“居家令”,持枪包围了州长办公室

图片来源:CNN

美国右翼信仰暴力在特朗普出现前就一直存在。1995年美国俄克拉荷马城发生爆炸事件,是美国“9·11”前最严重的一次本土恐怖主义袭击,造成168人身亡,主犯为极右翼分子。特朗普上任后的言行又进一步激化了右翼的暴力倾向。2018年10月,美国特勤局和联邦调查局先后发现了十多件寄给名人政客的“炸弹邮包”。美国执法机构逮捕了名叫塞萨尔·萨罗克的犯罪嫌疑人,他是一名极右翼分子,联邦调查局的调查人员发现他的汽车上贴满了极端右翼宣传标语和海报。就在连环“炸弹邮包”事件发生的几天后,宾夕法尼亚州一间犹太教堂发生了严重枪击事件,枪手是46岁的罗伯特·鲍尔斯。案发时,他手持一支步枪和两把手枪冲进犹太教堂,高喊着“所有犹太人必须死!”从鲍尔斯的社交媒体可以看出,他也是一名白人至上的极右翼分子。

03

结语:几个可能出现的场景

每次总统大选后,都会有一段两个半月的过渡期。今年大选11月3日结束,而新一届总统直到明年1月20日才会上任。在这段漫长的过渡期里,综合上面谈到的若干隐患,我担心大选结束后可能会出现三种场景:

第一,美国可能会经历漫长的,高度政治化的法律过程。两党会对邮寄投票的结果产生争议,共和党会聚焦在选举舞弊阴谋论上,而民主党则会聚焦在邮寄投票产生的废票上。很多地方可能会诉诸法院质疑当地选票结果真实性。一旦这次大选出现关于选票问题的法律诉讼,不同于2000年佛罗里达州僵局的情况,这次的过程会十分漫长且高度政治化,并且可能会涉及很多个地区而不仅局限于佛罗里达州。今年可能宾州会是一个问题的焦点。

第二,在社会层面,美国国内有发生一定程度动乱的可能性。原因就是我上面谈到的几个因素。一旦特朗普失利,他很可能不会第一时间承认败选,并会煽动他的支持者,而这些支持者不少是极右翼暴力崇尚主义者。另一方面,一旦大选后选举选票出现争议情况,很多左派选民也会走上街头游行。这两股力量一旦相遇,很可能会造成大范围的冲突,甚至是暴力事件。

第三,因为很多人会邮寄投票,那么还有一种可能是,到了11月3号,有些州的邮寄投票才开始记票,现场投票箱的投票的结果有可能显示特朗普领先,虽然记票过程还没结束。特朗普有可能打破常规,宣布自己胜选。美国一贯的做法是落选的人先认输,赢的人要等输的人认输后再说自己赢。美国没有一个宣布胜负的全国性统一机构,全靠地方以及私有媒体报道。在特朗普宣布他胜选和记票结束之间,会有一个滞后的问题。如果特朗普最终败选,信仰暴力的特朗普的支持者会不会在真实的、最终记票结果公布之后,诉诸暴力行为?

这三个场景是我的担忧不是我的预言。美国的问题就是它的想象力太不丰富了,它的制度不是给特朗普这样的人设计的。这也许就是一个代价:庚子年的大选就会有庚子年的后果。

作者:黄亚生,MIT斯隆管理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