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选会带来一个分崩离析的美国吗?

大选会带来一个分崩离析的美国吗?

2020年11月02日 18:11:03
来源:中国新闻周刊

2020年的美国总统和国会大选不但掀起了空前的参与热潮,还带来前所未有的结果不确定性。即使到了选前数日,各方对总统选举结果的预测,都认为自己支持的候选人将毫无悬念地大获全胜。基本上如同大多数共和党和民主党的支持者对于新冠疫情有截然不同的看法,他们的信息源也各有差别。

2016年的总统大选特朗普“意外”获胜,使得许多媒体分析师对民调的准确性提出质疑:民调采样是否倾向于反映民主党人的态度?特朗普的忠实支持者是否在民调的参与度及表态上有所保留?美国总统选举采用选举人团制,而不是普选,因此全国性民调不是最有价值的指标,而必须看关键摇摆州。

新冠疫情造成大多数州采取了改变投票程序的因应措施,包括改变提早投票的时段和扩大邮递投票的范围,使得之前可能无法参与投票的选民得以参与,因此带来新的变数。邮递期限、以及开票程序和时间也成为争议焦点。加上特朗普曾表态不会接受败选结果,并质疑邮递投票和选举过程的正当性。

这些因素的叠加,使得媒体及华尔街都准备,除非出现一边倒的情况,选后结果可能有一段悬而不决的时间,甚至受到法律挑战。事实上,到目前为止,就选民如何、何时何地进行投票、收到邮递投票的截止日期、以及何时可以开始计票等细节,今年全美各地已出现了350多起诉讼。

如果此次美国大选后出现对选举结果和过程的司法挑战,会不会导致激烈的街头冲突,甚至暴力的示威抗议?美国引以为豪的民主机制,是否能够支持和平的政权转移或行政系统运行?

空前的参与度

今年通过邮寄选票或提前亲自投票的人数,比四年前的美国大选超出许多。选举专家预测,今年全美范围内的邮件投票率将在50%~70%之间,而2016年约为23%。提早现场亲自投票也打破了记录。预计大多数美国人将有史以来第一次在11月3日大选日之前投票。

距2020年选举日还有三天的时候,一些州的早期选民投票率已经是2016年的六倍多。截至10月31日上午,“美国选举计划”所提供最新数据显示已经有9006万选民投票,已超过2016年1.39亿人投票总数的64.8%。夏威夷(104.5%)和关键州德克萨斯(100.4%)的提前投票已经超过了2016年的总投票数。

虽然数据并不完整(因为有些州未能提供政党信息),但提前投票数中政党隶属关系分布已有统计:45.9% 民主党人;30.1%共和党人;0.7%小党;23.3%无党派关系。

美国合格选民中,自我识别民主党人和共和党人的比例一般很接近,因此这个数据显示民主党人倾向于提前和邮递投票,而共和党人倾向于投票日当天到投票所现场投票。但是在佛罗里达、北卡罗来纳、内华达和爱荷华四个重要州,共和党人开始在选举前四日追赶民主党提早投票的优势。

另一个重要现象是年轻人的投票率将显著增加。根据美国人口局的数据,历史上年轻人一直是各个年龄层中投票率最低的族群。其中的一个原因是许多年轻的选民都是新选民,登记投票和进行投票的过程可能使新手却步。大学生远离家乡就学是另一个原因。尽管2016年大选18到29岁的年轻选民是唯一投票率与2012年相比有所增加的年龄组,但当年这个年龄层的投票率仍只有46.1%,远低于65岁及以上(70.9%)、45岁至64岁(66.6%),和30岁至44岁的人群(58.7%)。

哈佛大学政治学院在10月26日发布了对18至29岁的年轻人进行的调查,发现63%的受访者表示他们“绝对”会参加投票,这是该调查20年来的最高比例,也远高于2016年47%的水平。值得注意的是,2016的意向调查数据与人口局最后实际的统计数据几乎等值。如果今年的调查准确的话,表示年轻人的投票率可能提高超过10~15个百分点。

对提早投票选民的分析同样表明,年轻选民的组成比2016年或2018年中期选举更大。据民主党数据公司TargetSmart调查,已经有600万名30岁以下的选民提前投票,而2016年同期大约有200万名年轻选民提早投票。

皮尤研究中心在2018年3月发布的调查数据显示,在千禧一代选民(1981年至1996年出生)中,59%的人支持民主党或倾向于民主党,32%的人支持共和党或倾向于共和党。哈佛的数据显示,自9月以来,在最有可能投票的18至29岁的年轻人中,63%支持拜登,25%支持特朗普。

选举前的法律争议

特朗普拒绝承诺接受选举结果,并且用极限快车的方式(从9月26日提名到10月27日就任)把巴雷特法官送进美国最高法院,以填补因金斯伯格逝世而留下的空缺。这使得目前最高法院保守派VS自由派的比例为6:3,为选后可能的司法挑战提前布局。

虽然美国法官在理论上应该超越党派,但是2000年共和党候选人小布什和民主党候选人阿尔·戈尔就佛罗里达州有争议的选票纠缠不清,最高法院的判决依照既有的政治倾向而由保守派(共和党)胜出。

最高法院在10月28日拒绝改变关键州北卡罗来纳和宾夕法尼亚的州法院对延长投票截止日期的决定,使这两州有更多时间接收以选举日为邮戳的邮寄投票。特朗普的竞选团队和共和党反对这些州的延长期限,因为根据民调显示,支持拜登的选民倾向于以邮递方式投票,而支持特朗普的选民倾向于到现场投票。

特朗普和共和党人的竞选策略之一是降低美国邮政的经费,从而耽误选票的邮递。美国华盛顿州联邦法院与宾夕法尼亚州最高法院同时在9月17日做出裁决,下令中止邮政总局局长近日做出的一系列改革举措,因为这些措施意在干预2020年总统大选。

最高法院首席大法官约翰·罗伯茨在10月28日裁决的两个案例站在三个自由派大法官的立场,支持了关键州宾夕法尼亚州法院的延长命令。但是10月26日最高法院以5票对3票否决了联邦法官在威斯康星州下令的缺席投票截止日期的延长方案。罗伯茨提出的理由是,州法院比联邦法院更有资格诠释选举法,威斯康星州的延长决定来自联邦法院,而非州法院,不同的体系有不同的适用先例。因此,最高法院决定允许修改宾夕法尼亚州的选举规则,但不允许威斯康星州修改选举规则。

这些纠纷使不少人担心,一场富有争议的选举将严重破坏对美国民主的信心。然而这种有争议的选举在美国历史上并不少见,其中除了一个例外,它们并没有严重损害美国的政治体系。研究美国选举的政治学家亚历山大·科恩认为,即使特朗普或已经表示会接受选举结果的拜登对大选的结果提出异议,美国民主仍将得以持续。

选举合法性与政权和平过渡

科恩认为,选举本身是支持政府和体制的要素:“选举产生了合法性,因为公民为国家领导人的选择做出了贡献。即使在过去有争议的选举中,合法性也得以维持,因为这些争端是按照规则处理的。政客和公民可能对结果的不公正性大声抗议,但大多数有争议的总统选举都没有对政府的合法性构成威胁。”

在法治社会中,选民不但投票支持特定候选人,也等于是对制度和规则投的信任票。美国200多年的历史经历了几次类似危机:1800年,托马斯·杰斐逊和亚伦·伯在选举学院获得了相同数目的选票。众议院遵循宪法召开了一次特别会议,经过36次投票,杰斐逊获胜。

1824年,安德鲁·杰克逊获得了超过约翰·昆西·亚当斯和其他两位候选人的普选和选举人票,但未能赢得选举团多数所需。众议院按照宪法规定的程序,选择亚当斯作为获胜者。

1876年,拉瑟福德·海耶斯和塞缪尔·提尔登之间的选举备受争议,因为南部几个州未能明确证明获胜者。后来由国会设立的选举委员会通过党际谈判解决。

1960年,民主党人约翰·肯尼迪和共和党人理查德·尼克松之间的竞选活动中充斥着选民欺诈的指控,尼克松激进的支持者在许多州都要求进行重新计票。最后由于在冷战期间美苏之间的紧张关系,使尼克松勉强地接受了这一决定,而不是使美国陷入内乱。

2000年,共和党候选人小布什和民主党候选人戈尔就佛罗里达州的选票发生争议。最高法院的决定终止了重新计票的过程。戈尔公开承认布什胜利的合法性时说:“尽管我强烈不同意法院的判决,但我接受。”

这些实例显示,尽管败选者和支持者对结果感到不满,但是在法治的基础上,败选者接受了法律程序所得出的结果,使得美国民主政治制度得以持续。

美国分崩离析的可能性

但是美国历史上有一次例外:1860年的选举结果通过血腥的内战来解决,美国内战导致60万美国人丧生,但是美国保持完整。

亚伯拉罕·林肯击败其他三名候选人后,南部各州拒绝接受结果,他们认为选择不保护奴隶制的总统是非法的,从而选择藐视选举结果。这场选举合法性的争端基于南北之间的根本分歧,沿着地理分界而形成不可逾越的鸿沟和对峙。

1860年选举和其他有争议的选举最关键的不同之处是,南方和北方在奴隶制的道德问题上存在绝对的分歧,此外美国南方同盟各阶层之间基本上是统一联手。

目前的美国虽然在政治和社会上存在某种程度的“分裂”,但政治信仰的分布远比内战时南方同盟的意识形态凝聚力更为分散和复杂。这说明很难出现具有实际分裂的政治势力,因为这些势力之间可能缺乏足够的凝聚力或一致的核心利益。

如果特朗普拒绝承认选举结果的合法性,并且拒绝交出总统大权。在美国最高法院裁决期间,美国国内是否会出现大规模骚乱和袭击事件,呈现美国南北战争以来最混乱的局面?

拜登表示,如果特朗普输了,但不承认结果,军队将护送特朗普离开白宫。军方高级官员和众议院众议院军事委员会主席、民主党众议员亚当·史密斯表示,特朗普如果对选举结果提出异议,就不能指望国防部提供军事援助。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马克·米尔利将军在8月28日书面回应国会议员的提问说,他认为军队在选举中将不起作用。

今年夏初,明尼阿波利斯的一名警察杀害了黑人乔治·弗洛伊德之后而引起多州街头抗议暴动,但是面对特朗普呼吁军队镇暴之际,国防部长马克·埃斯佩拒绝启用《暴动法》派遣现役军人平息骚乱。当时军事官员表示准备无视总统命令,因为军队宣誓效忠的是美国宪法,而不是特朗普。以同样的逻辑,军事领导人向众议院保证,他们将无视干涉选举的非法命令。

如果特朗普或拜登不承认选举的结果,美国宪法明确规定了解决的步骤:首先,总统不能单方面宣布选举无效。其次,投票违规行为将由负责选举程序完整性的争议州进行调查。

根据美国的宪法原则,各州的法律主导本州的投票程序,因此选举纠纷将先由州法院处理。想要在任何特定州挑战选举结果的候选人,必须首先确定选举过程违反的州法律规定。在大多数情况下,州法院的决定将决定哪位总统候选人获得州选举人票。

下一步可能是向最高法院上诉。为了推翻任何州的初始选择,必须证明存在计票错误或选民欺诈的证据。如果这些法律挑战失败,在就职日,当选总统将依法就任。就任的总统将拥有充分的法律权力来行使其办公室的权力,除非受到弹劾不能被罢免。

尽管2020年大选的结果肯定会使许多选民感到不满,但大多数法律专家认为,美国的法治基础足够抗压,目前美国并没有像1860年全面分裂的历史、社会和地理力量。

早期的投票数据显示,民主党人通过邮寄方式进行投票的人数远多于共和党人。因而选举专家认为,在宾夕法尼亚州和威斯康星州等直到选举日才计算邮寄选票的州,初步结果可能会偏向特朗普。民主党人表示担忧,特朗普将在选举之夜宣布胜利,然后声称在接下来的几天中所计入的支持拜登的邮寄选票涉及选举欺诈。

但也有选举专家表示,尽管目前看来选举结果的不确定性极高,今年由最高法院的裁决决定选举结果的可能性并不大,不太可能重演2000年的危机。这是因为要发生这种情况,必须要碰到许多因素的汇集,包括某一州或某些州的结果决定整个大选、在这些州双方的差距微不足道、争议州投票和计票过程严重缺陷、以及争议州出现功能失常的重新计票流程。

美国人会接受选举结果吗?

如果美国大选结果进入司法挑战程序,是否会在多事之秋的2020形成社会动荡? 这个问题有几个层次:支持一方的选民是否会接受另一方获胜的“正当性”?如果不能接受,诉诸法律挑战的可能性如何?是否会进而质疑选举过程本身公平与否?如果还不服,是否会走上街头抗议?

今年经历了“黑人的命也是命”的抗议运动,以及由白人至上主义者在许多州挑起的反对抗疫封城令的示威,使得“法律与秩序”变成许多选民担心的重要考虑。而如果选举纠纷激烈,可能会带动另一个街头示威的风潮。

美国各地的执法机构正在幕后为任何内乱的发生做积极部署和准备。例如,西雅图警察局正密切追踪右翼极端主义团体之间的讨论,并且开始调度和培训人员,确保在11月3日选举日前后有足够人力保障公众集会的安全。但是到目前为止,警方认为这些组织的讨论尚未构成任何实际威胁。

选前几天美国各地的企业和零售商已经开始在店面橱窗钉上木板及采取其他安全措施,以防在选举日当天或前后可能发生街头暴力动荡。乔治华盛顿大学建议学生在选举日之前储存冷冻食品、药物和其他用品,就像为飓风或暴风雪即将来袭一样为“选举日”做准备。

首府华盛顿特区的几家知名企业计划在选举日或整周关闭。特区地铁警察局表示尚未收到暴力威胁,但许多团体已申请大规模示威的许可。

选前最后的周末,大批特朗普支持者在德克萨斯州中部围堵拜登的竞选巴士,迫使拜登的竞选团队打911紧急电话,甚至取消了某些竞选活动。特朗普甚至公开称赞他的追随者的极端行为。

国际危机组织在一份长达30页的报告中警告说,两极分化的美国在选举前后将面临“陌生的危险”:“尽管美国人已经习惯了四年一度的竞选活动中一定程度的仇恨,但他们在记忆中并未经历当权者可能拒绝选举结果,或可能导致武装暴力的可能前景。”

目前来看,最大的威胁仍然是少数的极端分子。种种民调显示,不管是拜登或特朗普当选,大多数的美国人仍然会接受大选结果。路透社/益普索从10月13日至20日进行的民意测验显示,在所有受访者中,79%的人将接受民主党候选人拜登的胜利,其中包括特朗普连任支持者中的59%。所有受访者中有73%表示将接受特朗普的胜利,包括拜登支持者中的57%。

这个数据表示,民主党和共和党的支持者中,各自有超过40%不能接受对方候选人获胜,但是能够接受的仍占多数。22%的拜登支持者和16%的特朗普支持者表示,如果他们支持的候选人败选,他们将进行街头抗议甚至诉诸暴力。

另一个由富兰克林·皮尔斯大学和《波士顿先驱报》在9月30日至10月4日对全美100名登记选民进行的民意调查显示,超过10%的美国人表示“不准备”接受总统的选举结果。受访的选民中,70.6%的人表示,如果特朗普获胜,他们准备接受结果;14.1%的人“不准备”接受,还有13.5%的受访者表示不确定。在相反的情况下,有78.9%的人表示愿意接受拜登的胜利,有10.7%的人表示不接受,而9.3%的人表示不确定。

考验美国体制的“抗压性”

上述调查也显示,大多数受访者对美国的选举制度仍然抱有信心,82.0%的人表示他们对选票将得到准确的计数和正确对待“非常”或“有些”自信,其中表示“非常”相信占51.6%。10.7%的人表示他们不太相信,而5.5%的人说他们“一点也不相信”。当被问到是否同意选举和政治制度被“操纵和有偏见”时,有52.0%的人说他们不同意,有42.6%的人说他们同意。

美国大多数新闻机构计划在今年预测选举结果时格外小心,因为早期结果可能无法提供全面的信息。一些州计划在11月3日晚上报告结果,但另一些州的计票过程需要更长时间,具体取决于何时开始计算邮寄选票。某些州不允许在选举日之前开票,因此有些州可能在选后数周内没有完整的结果。

大选前的两星期,摩根大通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杰米·戴蒙通过电子邮件向银行员工传达了尊重民主进程的“至高无上”重要性,而包括领英(LinkedIn)和美国银行(Bank of America)在内的260多名美国企业高管签署声明,警告美国经济的健康取决于其民主的力量。

此后美国商会、商业圆桌会议、以及代表零售和制造业等六个行业组织发表了罕见的联合声明,呼吁进行和平公正的选举,并指出邮寄投票的激增可能会使结果延迟“几天甚至几周,敦促所有美国人支持联邦和州法律规定的程序,并对国家长期以来和平与公正选举的传统保持信心。

整体而言,美国式的分歧属于“外显型”,也就是不同政治理念的群体会很活跃地表达不同的尖锐意见,形成表面上很大的撕裂感。最后衡量这个系统能否正常运作的尺度取决于政治和社会体制的“抗压性”,也就是面临高压和矛盾时,如何有秩序地化解不同利益集团之间的激烈冲突。

无论如何,基于不同权力的制衡与法治系统的程序,美国的体制应该能够承受2020年选举的巨大撕裂。

(作者系哥伦比亚大学法学博士,耶鲁大学文学硕士,曾为华尔街律师事务所合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