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政协经济委员会副主任刘世锦:发展都市圈可以缓解一线城市房价过高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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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国政协经济委员会副主任刘世锦:发展都市圈可以缓解一线城市房价过高的问题

2020年11月26日 20:55:56
来源:《财经》

“为什么要特别强调都市圈和城市群的发展呢?至少有几条理由:发展都市圈可以疏解原有城市过于拥堵的问题;缓解大都市,特别是一线城市房价过高的问题;降低制造业成本等。”11月26日,全国政协经济委员会副主任、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副理事长刘世锦在“《财经》年会2021:预测与战略”上表示。

全国政协经济委员会副主任、中国发展研究基金会副理事长刘世锦

刘世锦表示,在核心城市里,房价高、物价高,环境也不是那么好,相当多老人的人愿意到郊区去,都市圈的这些小镇可以办一些养老社区。另外,我国的城市化还没有完成,但大城市不改变,核心城市部分还能容纳那么多外来人口吗?刘世锦认为这几乎不可能的,只有把都市圈扩大,才能吸收更多的农村人口。

他强调,最近几年人口的流动真正从农村进入城市的人口,数量呈下降趋势。大量人口是从其他城市到了一线城市,到了全国几个大的都市圈,是城市和城市之间的流动。“最近几年一个大趋势是大的都市圈在发展,人口增加,我们正面临着很大的城市结构的调整。”刘世锦表示。

在谈及都市圈内土地产权问题时,刘世锦表示,宅基地目前的流转还限于农村集体组织内部,需求很少。而大部分需求来自外来人口,“我们现在主张农民的宅基地进行流转,土地交易了以后,土地到底值多少钱,它的价值是什么,才能真正显示出来。”他强调。

“一般情况下,都市圈范围的农民的土地,如果放开交易,土地价格是有所上涨的,农民利益有一定的增进。”刘世锦指出,农民在都市圈的范围内,土地的增值收益到底怎么分配,这是一个比较专业的问题。总的来讲,通过交易后能够真正显示出农民的利益是多少,有助于保护农民的利益。

以下为发言实录:

主持人:刘世锦老师长期作宏观经济的研究,但他在最近一两年时间频繁提起都市圈的概念,为什么从一个宏观经济的视角频繁提都市圈呢?请刘主任跟我们讲一讲,您怎么看待都市圈在我们国家发展的新动能背景下的作用?

刘世锦:最近十九届五中全会再次提出加快现代化都市圈的发展,这个问题已经讨论了一段时间,我提了中国经济在今后五到十年结构性潜能,就是1+3+2的结构性潜能框架,1是都市圈城市群的发展,3是解决实体经济发展中基础产业成本过高,中等收入群体规模不够大,基础研发能力不强的短板,2是数字经济和绿色发展。

我为什么特别强调都市圈和城市群的发展呢?我以为在今后五到十年,中国经济增长新动能百分之七八十就在这个范围之内,有人曾经问我,为什么要搞都市圈呢?是不是你们这些专家想出来的。我说不是想出来的,是现实逼出来的。我们为什么要搞都市圈?至少有几条理由:第一,疏解原有城市过于拥堵的功能,北京讲疏解非首都功能,其他城市都可以看到,特别大的城市太拥堵了,各种各样的城市病都出来了,把它疏解一下。

第二,大都市,特别一线城市,房价过高。前一段时间有人说,一线城市房价高,包括深圳,发展还是很有活力的,但也面临着房价过高的挑战。这个问题到底怎么解决,出了很多主意,我以为最重要的还得搞都市圈,所谓都市圈是在原有核心城市的周边,搞上几十个甚至上百个小城镇,空间就扩大了,土地的供给增加了,房价才能降下来,这是治本之策。

第三,制造业降成本,但是又不脱离原有的专业化分工网络,制造业在核心城市里,比如北京的二三环,甚至四五环,能够待的下去吗?待不下去,因为这个地方成本太高了,而制造业的效率没那么高,我们过去经常讲什么地打什么粮食,制造业打出来的粮食没法支付这个土地成本。出路在什么地方呢?往出转移,但是如果转移到比较偏僻的地方,离开了城市专业化分工的网络可以吗?不行,最好到都市圈周边的小城镇里。比如华为最近几年有一个战略性的调整,它的相当一部分生产能力、研发能力转到了东莞的一个小镇。所以,我们特别强调制造业要发展,但得降低成本,具有可持续性,都市圈非常重要。

第四,老龄化社会来了,老年人到什么地方去,在核心城市里,房价高、物价高,环境也不是那么好,北京曾经做过一个调查,北京市户籍人口1/4是60岁以上的老年人,其中相当多的人愿意到郊区去,到都市圈这些小镇里去,有一个房子稍微宽一点,价格低一点,生活成本低一点,房前屋后可以种花、种瓜、种菜,办一些养老社区,都市圈才能做这个事情,才有这个空间。

第五,中国的城市化还没有完成,现在只是到60%,将来应该到80%。但是,大城市不改变,核心城市部分还能容纳那么多外来人口吗?几乎不可能的,只有把都市圈搞开了,才能吸收更多的农村人口,都市圈是小分散大集中,最后可以看到,原有城市的核心部分人口是有所疏散的,但在都市圈的范围内,所谓都市圈就是在核心城市周边,大概一小时车程范围内形成一大片小镇,它会吸收更多的人口。

我特别想强调一下,最近几年人口的流动真正从农村进入城市的人口,数量是在下降的,大量的是从其他城市进到了一线城市,到了全国几个大的都市圈,是城市和城市之间的流动。比如从中国的中西部地区、东北地区的一些城市到了北上广深和周边的都市圈。最近几年一个大趋势是大的都市圈在发展,人口增加,人口流入最多的城市,比如杭州、深圳和内地一些大的城市,与此同时,我们国家发改委小城镇中心有个研究报告,现在有上百个城市,当然主要是一些中小城市,人口是在收缩的,我们正面临着很大的城市结构的调整。

刚才我给出的这些理由,都市圈到了这个阶段以后,不是我们人为想出来的一个东西,它是带有规律性的,发达国家到了中国这个阶段,也出现了都市圈发展的过程,它是带有规律性的,或者是被逼出来的,我们要解决刚才那些问题,不走这一步是不行的。谢谢!

主持人:到这里,四位嘉宾自由的发言环节就结束了,下面进行一些讨论。第一个问题请问刘世锦主任,上半年中央发了一个要素市场化改革的文件,被很多人认为是个里程碑的文件,而要素市场化的改革,在都市圈当中可能能起到非常非常重要的作用,刚才说到人的流动,都市圈中还有一个很重要的流动,就是土地的流动,城乡之间二元结构对都市圈的质量构成了很大的制约,您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刘世锦:都市圈里可能原有的核心城市,就是所谓国有土地,但是都市圈范围里有大量的农村,现在是农村集体土地制度,这个制度和都市圈的建设是息息相关的,都市圈,比如要变成一个小镇,可能会有一些工业进去,有一些新的居民进去,这里面一定会发生土地的变换,产权的问题到底怎么解决。

农村土地制度改革,十八届三中全会讲的很清楚,农村集体土地和国有土地同价同权、同等入市,农民的宅基地,也要创造条件流转起来。最近一些年有所探索,而且《土地管理法》对农村集体土地制度入市已经开了口子。现在的问题是宅基地,宅基地目前的流转还限于农村集体组织内部,村内部,甚至是一个居民组的范围之内可以流转,对门的老张、老王要流转,这个需求可能有,但很少,大部分需求在什么地方呢?是外面来的人,县城来的、省城来的,甚至国际上的,能不能流出集体组织外部?这个问题讨论了很长时间,也有一些争议的问题。土地流转了以后,到底对农民利益有什么影响,有人说这样流转以后,会不会使农民没地方住了,无家可归,如果出现这个情况怎么办?有人说农民土地交易了以后,允许宅基地流转,有的农民把这点收入买酒喝了,最后是没地方住,这种情况或许有,但100个农民中间有几个呢?可能有一两个,这种人光农村有吗,城里也有,这是很个别人的情况,绝大多数农民是非常理性的。

我们现在主张农民的宅基地进行流转,不一定一定要流转,只是有这个权利,流转了以后对农民有什么好处呢?土地交易了以后,土地到底值多少钱,它的价值是什么,才能真正显示出来,如果我们口口声声说保护农民的利益,最后不允许他交易,真实的价格是出不来的,真正的农民利益是多少根本不知道,谈何保护。一般情况下,都市圈范围的农民的土地,如果放开交易,土地价格是有所上涨的,农民利益有一定的增进,当然农民在都市圈的范围内,土地的基差收益,增值收益到底怎么分配,这是一个比较专业的问题,可以讨论,到底在国家、集体和个人之间怎么分,总的来讲,通过交易后能够真正显示出农民的利益是多少,有助于保护农民的利益,这一点要明确。

我到一些城市去看,现在城市这些年建设的很漂亮,包括所谓的一线城市,但这些城市周边的农村变化不大,有些和十几年前没有很大的变化。我也跟他们交流意见,为什么变化不大呢?农民的收入水平比较低,人的眼界也是有限的,他觉得这个房子就已经很不错了。实际上城里很多人愿意到农村去有个住处或者盖个房子,如果产生交易,城里人下去后,带去新的理念,新的思维方式。当然新要素进去以后,农村可能就不是现在的样子了。我们看看中国和发达国家的差距,城市里的差距是不大的,差距在城市之间,特别是城乡结合部。我们很需要考虑的一个问题,就是把这块的要素,人、资金、土地能够动起来,这实际上是增进和保护农民利益,更重要的是满足了一部分城里人的需求,最后农村可能就焕然一新,刚才讲的都市圈,那个小镇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在这个过程中,保护农民利益有很多政策选择,比如我们可以提出,如果农民宅基地转让了,将农民的集体土地产权发生转让后,和农民相关的收入到底怎么用?可以首先解决它的社保问题,加入现代的社保体系,这样就不会担心他把卖地的钱拿来喝酒,以后就无家可归了。过去我们有一种很朴素的,也很有用的想法,农民有块地,立身之本,起了一个社会保障的作用,这是对的。但到了目前阶段,土地资源是很有限的,可以把它配置到效率更高的地方。与此同时,把农民获得的收入用现代化的社会保障体系解决他的后顾之忧,其实是两全其美。要解决这些问题,我们的思维方式可能要做很大的调整。

王军:我补充一句,我们中国一些东西,凡是保护的,都是把农民当成小孩,好像那个钱不会管,我做地方官长期的经验,其实农民聪明得很,他比我们干部知道怎么投资,我们干部老把农民保护成弱势群体,比如我们每个班子要提拔一个女干部,这个女干部一定是受保护的,甚至是越级提拔的。张总编是女干部,但她是货真价实和男同志一样拼搏上来的,她一定是好的,就是这个意思。

刘世锦:王军书记讲了一个生态的问题,包容性的问题,因为城市是由各种各样的人群组成的,所谓高端人口、中端人口、低端人口,比如这个场地,开会的嘉宾们是一部分人,周边给我们服务的,端茶倒水的,外面做饭的,如果没有这些人这个会能开下去吗?但是城市的人考虑过他们怎么出行吗?考虑过社会保障问题吗?它是一个生态,王军书记讲的非常好。另外,它是一个阶梯化的,是一个生长的过程,要承认这个过程,我们可以讲基本公共服务均等化,这个目标还是要的,但有一个过程。

回到怎么看农民,我曾经见过一个县委书记,他说跟农民这么多年打交道,农民个个都是经济学家,账算的非常清楚,有些人认为农民比较愚昧、落后,可能也有这种情况,比如刚才有人讲,农民把宅基地卖了就去喝酒了,对自己以后不负责任了,可能有这种人,但大多数农民不是这种人,他自己的小算盘打的很好,他对自己是负责任的。我们在下一步的改革中,推动都市圈的建设,包括土地制度改革,城乡的交流。现在我们讲的基本公共服务均等化,讲生产要素的流动,一个最基本的前提是以人为本的城市化,前提是尊重每个人,而且一定要理解他是一个理性的人,千万不要以为你居高临下,或者很多人不如你,如果带着这种不公平的观念来理解,以人为本的城镇化很难推动,这也是我们理念和思维方式需要解决的问题。

主持人:谢谢世锦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