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心的房子里,太阳总能照到我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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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的房子里,太阳总能照到我们吗?

作者:猫饭

你说的那颗心……就像是一栋有着许多房间的房子……要是你走进其中一个房间,发现里面还有一个房间,房间套着房间套着房间……无论你在那些房间里游荡了多久,总会有别的房间是你从来没有走入过的……

人心是独一无二的吗?人为了逃避孤独可以自我欺骗到什么地步?爱是自私还是自我牺牲

在最新一部长篇小说《克拉拉与太阳》中,石黑一雄调转时间与记忆的叙事迷宫,回归关于人性的古老命题,上演了一出阳光下的手影戏。

主题变奏的长廊

《克拉拉与太阳》是石黑一雄第八部长篇小说,也是他自2017年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后的第一部作品。

小说以人工智能机器人克拉拉的视角回顾了克拉拉陪伴乔西一家直到被遗弃在“堆场”的“一生”。

这一次石黑一雄放弃了以往驾轻就熟的“第一人称不可靠叙述”,对于反复探寻的“记忆、时间与自我欺骗”,以陌生化的方式反向破题。

从记忆的维度看,克拉拉记下了从橱窗到乔西家、乃至途径的餐馆和街道见到的一切人和事,克拉拉从未忘记身边人的一颦一笑,记录下他们的恋爱和争吵、承诺和梦想。

与之相对的,故事里的青梅竹马在成长之路上渐行渐远,老情人们斩断了过往的激情,乔西长大后也没能对克拉拉兑现“一辈子在一起”的承诺,而是将克拉拉收进杂物间抛诸脑后。

与克拉拉巨细无靡的记忆相对照,是健忘、遗忘、在现实中妥协认命的人们。

从时间的推进来看,和以往故事中被闪回打断、不断分叉、延宕、普鲁斯特式的回忆相比,克拉拉的回忆就像电脑中的文档资料一样,是被“细细整理、按序排列”的。

在看似简单的线性叙事中,石黑一雄依然深谙“显”“隐”的艺术,六个部分的故事就像按照起承转合衔接的六幕戏剧。

石黑一雄

从母亲选购克拉拉时的“考察”、到瀑布之旅时母亲让克拉拉模仿乔西说话、神秘的照相安排,到城中会合时和盘托出骇人真相,草蛇灰线之下逐渐揭露出“被掩埋的巨人”。

和以往小说中在回忆里自我开脱、避重就轻的叙述者相比,机器人克拉拉是位诚实可靠的叙述者,讲述的都是她所相信的事实,是以机械之眼洞察人间冷暖。

克拉拉近乎“零度叙事”的平缓语调映照出人的自私、虚伪和自欺欺人。

母亲克丽西以乔西的生命健康做赌注,顺潮流做了基因改编的“提升”,引发重病的副作用后又一次次说服自己“只想给她最好的,让她过上好日子”。

另一位母亲海伦小姐选择不让儿子里克“提升”,寄希望于“最后的秘密武器”来走后门,给里克同样的“远大前程”

乔西的父亲保罗因人工智能的普及被替换下岗,蜗居在黑帮和枪支泛滥的社区,却对外宣称“被替代是我遇到的最好的一件事,我真诚地相信我们不是在自欺欺人,我们现在要比我们以前过得更好,头一回感觉自己真正活了一回”。

阳光转角的客厅

克拉拉诚实的叙述同样不都是客观事实。

由于克拉拉是以太阳能驱动的机器人,她和伙伴们都笃信太阳是滋养生命、驱散阴霾和不幸的神。她相信是太阳让乞丐人和狗起死回生、咖啡杯女士和雨衣男士破镜重圆,也相信是太阳的奇迹治好了乔西

詹姆斯·伍德在《纽约客》的书评中对此评论说,这样的写法是在提醒人类,克拉拉的知识逻辑和我们一样,有时来自偏见,人类对现实把握的能力或许并不那么自信坚固

由于认知体系的局限,克拉拉的“第一人称”提供了一种陌生又独特的视角和语调。

克拉拉对于日常事物的命名方式结合了儿童机器的认知。她会将无人机认错“黑鸟”,把厂房称为“金属盒村落”,将厨房的中心叫做“中岛”,称孩子用的平板为“矩形板”。

克拉拉眼中的事物是以网格几何图形分布的,但看似机械的分解里又有对人情冷暖最真实的体察。

“母亲的表情在不同方格间变化不定,在一格中,眼睛残酷地笑着,下一格又满是悲伤”。

在克拉拉眼里,“提升”孩子们的聚会场景分成了上下两层的网格,分化的空间里是不同圈层之间的碰撞

故事里网格状的观察视点还伴随着太阳运行的轨迹,似乎每一个戏剧时刻都伴随着太阳的滋养和休憩、阳光的试探和隐匿,光影交织中是一层层打开的心房,而克拉拉看似怪异的叙述方式,就像保罗特制的那面镜子一样,照出了人类的“本相”

这种“本相”,也是诺贝尔文学奖颁奖词评价的那句“揭示我们与世界联系幻觉下的深渊”。

《克拉拉与太阳》中出现了一个“机械降神”式的奇迹时刻,不知是克拉拉向太阳神的祈祷和“献祭”带来的恩典还是巧合,阳光普照下,病重的乔西真的康复了。

看似温柔的童话笔触,却不是故事的“幸福结局”。或许在克拉拉和乔西的故事里,真正的悲剧不是死亡,而是至死未能觉醒的“心”。

“人心。你相信有这样东西吗?某种让我们每个人成为独特个体的东西?”

父亲保罗这样质问克拉拉。

因母亲“复制乔西”的计划,乔西的父母、复制技师和克拉拉围绕何为人心展开了讨论。

卡帕尔迪认为,乔西的内核中没有什么是这个世界的克拉拉所无法延续的,但正是这位技师在乔西得救后打着消除偏见的旗号要拆开克拉拉神秘的黑匣子,让她为科学“献身”

对于母亲来说“人心”成了一种替代和补偿,在乔西死前就准备好复制乔西,作为抚慰伤痛的“替补”,甚至这次复制行动本身也是对之前长女死后制作安抚娃娃的一次“复制”

克拉拉在堆场回首一生时相信她领悟了人心和爱的真谛。

“我永远无法触及他们心中对于乔西的感情……乔西的内心中真有一样非常特别的东西,但不是在乔西的心里面,而是在那些爱她的人的心里面。”

社会属性的人,活在他人投射的情感网络中。

克拉拉对人心的“领悟”或许也只是她一生利他、学不会自私的“执迷不悟”

“克拉拉们”的书房

关于“何以为人”“人是否有独一无二的灵魂”的问题,从《弗兰肯斯坦》的人造人到阿西莫夫笔下的机器人,从《人工智能》里一心想成为真正男孩的AI、《银翼杀手》里追问造物主的仿生人,到《我这样的机器》里和主人抢夺爱人的机器人亚当,都展开了探讨和思辨。

在电视剧《西部世界》、游戏《底特律:变人》中,重点则从机器人取代人类的愿望和威胁转向机器人的觉醒、独立和平权。

相比之下,克拉拉似乎还停留在服务型智能机器的初级阶段,比起心智复杂的机器人、仿生人,她的角色更接近于陪伴儿童成长的哆啦A梦或是《玩具总动员》里不甘寂寞的玩具们。

在石黑一雄看来,故事里的克拉拉除了是机器人,也更像是19世纪欧洲文学中的女家庭教师形象,“很难融入富人的家庭”

“放在现代,克拉拉的处境就像住在雇主家里的家教一样,人们觉得方便时会对她倾诉情感,其他时候则认为把她当成平等的人来对待会让自己很不舒服。”

这种不平等存在于人和机器人之间,也存在于“提升”和未“提升”的孩子之间,甚至是升级的B3机器人和过时的B2机器人之间。

而石黑一雄小说的主角,通常就是这类不合时宜、格格不入,在时代的缝隙之下陷入道德困境的人。

“在这个大数据 、人工智能、基因编辑,所有这些科技突破都在侵害我们个人空间的世界上,我们彼此之间,甚至在家庭内部的关系上,会不会有什么变化?人爱人的本质会不会有什么变化?”

石黑一雄谈起他创作科幻题材的初衷,不是展示未来世界的先进科技,而是关注当下的技术对我们如何认知现实的影响。

故事里被隔离在家中靠平板电脑学习的孩子就是我们正在经历的现实,当热衷于“鸡娃”的焦虑家长面对基因编辑提升的高风险赌注时,又会怎样选择?

“算法”告诉我们该去哪家餐厅、听什么音乐时,不是机器越来越像人,而是我们越来越把自己当机器,或者说有一天机器会比我们更懂自己。

当克拉拉贡献出自己宝贵的溶液乞求乔西平安健康时,她没有去“计算”,石黑一雄说,

“她对待自己的孩子,就像我们的父母对待孩子一样,出于人性本能想要保护孩子,给他们最好的照顾,提供最好的生活,不惜付出巨大的自我牺牲,这种发自本能的冲动就跟程序没什么区别。”

这本书就是石黑一雄献给自己母亲的。和小说里两个人类母亲相比,克拉拉更像个真正称职的母亲。回过头去细品那句“孩子们总是随意承诺”,又何尝不是可怜天下父母心的感叹。

人心的房间里锁满自私的欲念,而机器人清空黑匣子只为他人谋幸福,谁又知道克拉拉的太阳会更眷顾哪一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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