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格局下的西部新发展”下一步到底怎么走？北大黄益平提出了三点建议

凤凰网财经讯 5月29日，第二届中国金融四十人曲江论坛在西安举办。本届论坛以“新格局下的西部新发展”为主题，重点讨论新发展格局中需要什么样的发展思路，该如何推动区域差异化发展、最终实现协调发展等问题，凤凰网财经全程报道。

对于“新格局下的西部新发展”下一步到底怎么走？北大国发院副院长黄益平建议主要从三个方面着手。

第一个方面是地方金融体系还是有待进一步的完善。黄益平认为，现在地方金融体系还是有一些空白地带。“我看到更多的空白是在征信方面有空白，是不是将来要自己做，也不一定，并不是说我们都要搞成一个小而全，而是说在这些领域里有没有一些业务，我们可能是需要将来改善。”他说。

第二个方面是经济进入创新驱动型，对于陕西西安来说遇到同样的问题。黄益平表示，他感觉西安应该是一个科技研发中心，因为西安的科技力量其实是很强的，也听到说西安的初创研发支持效果都比较好，但是落实的产业比较少。

第三是西安的金融中心可以发挥更大的作用，关键是发挥它的差异性的比较优势。黄益平指出“因为西安是一个‘一带一路’，丝绸之路的区域性金融中心，这里头可能有很多的工作要做，‘十四五’期间可能是一个政策推进方向之一，有没有可能利用这样一个方向来做。”

以下为全文实录：

黄益平：

我今天的题目相对比较宏观，前面分析中国金融体系面临的一些挑战和应对，我也希望在最后的时候给陕西金融发展提一些我自己的几点粗浅的看法。肯定是不成熟，也有很多出入，供大家批评指正。

我们今天讲新发展格局，金融肯定是要发挥很重要的作用。我们首先可以看一下过去是怎么走过来的。在40年前，我们刚刚开始决定改革开放的时候，中国其实只有一家金融机构，就是中国人民银行，当时既是作为中央银行，也是作为商业银行，一家中央银行当时占中国金融资产比重93%。我们原来搞计划经济，计划经济很多经济活动都是由中央计划决定，对金融中介的需求比较少，所以其实不需要很多金融机构。但从1978年开始我们开始建立今天看到的这样一个比较庞大的金融体系，已经非常大。

我们曾经前几年在四十人论坛发布了径山报告系列，做报告的时候我们曾经对中国当前的金融体系做了一个概括，就是有三个方面比较突出的特征。

第一个特征是规模比较大。无论是从银行，从资本市场市值来看，在全世界都已经是排名比较靠前，我们其中的一些商业银行在全世界也是名列前茅，从规模上来说是当之无愧的全世界排得上号的金融体系。

第二个我们管制比较多。我们曾经做过金融抑制指数，是斯坦佛大学一个教授提出来的概念，来衡量政府对金融体系的各种干预，比如说对利率的影响，对资产配置，对资金配置的影响，对汇率的影响，对跨境资本流动的管制等等，方方面面。这个指数从0到1，0表示基本上完全没有政府干预，完全是自由市场，1表明是由政府决定的。过去40多年，从1980—2018年，最后指数数据到了0.6，我们过去几十年来确实是在走市场化的道路。但是0.6这个数在全世界各国相比，排名还是比较高，也就是说和其他所有国家相比较，我们现在对金融体系干预程度还是比较高的。

第三个特征是我们监管相对比较弱，我们有比较庞大的金融体系，但是在对风险识别和风险处置上面还有一些潜在的问题。这是简单概括今天的金融体系三个主要的特征，规模大、监管弱、管制多。

作为学者看到这样的体系第一反应是不理想，改革要继续往前走。这个结论没有问题。但如果我们把今天的这一套金融体系和我们过去40年来的经济和金融表现做一个结合，相信大家都会同意过去40年来增长速度是非常惊人的：前30年平均年均GDP增长接近10%，前40年放在一起我们的年均GDP增长也是超过9%，所以从支持增长方面似乎没有遇到很大问题。一方面是政府干预比较多，一方面是有效支持增长，很可能很重要的原因是过去增长是要素投入型的增长，因为成本特别低，技术要求不是很高，只要产品能生产出来，就能卖的出去。对风控要求不是特别高，那样一套政府有很多干预的金融体系，有效的支持了经济增长，从一定意义上来说，有一些好的东西，比如说银行体系可能不是全世界最有效的，但它可能在一夜之间把储蓄转化为投资，它的有效性还是比较强的，这是一方面。

另外一方面金融体系也保持稳定，我们一直说过去40年来中国可能是唯一一个没有发生过系统性金融危机的主要新兴市场国家，很多新兴市场国家都发生了很严重的金融危机，我们没有发生金融危机。但是我们是怎么支持金融稳定，主要是两条，第一是政府兜底，第二是持续高增长。政府兜底的好处是即便出现了问题，投资者和存款人不会在短期内丧失信心。持续高增长的好处就是看到了问题如果采取措施，把流量控制住，存量可以慢慢消化，就是我们经常说的在发展中解决问题。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的时候，国内银行平均不良率超过了30%，一些国外专家就把我们当时的银行称之为技术性破产，实际上从资产负债表来看已经是资不抵债了，但是没有发生挤兑，因为大家相信只要政府在，银行不会倒，所以我们后来有时间来重组，改革银行体系，花了很多时间来处置不良资产。今天来看尤其当时碰到比较多问题的大型银行，应该说是资产负债表比较稳健，在全世界排得上，这是我们过去支持金融稳定有效的手段。

这样的话如果说第二点，用这样一套体系评价过去增长和金融稳定是非常有效的。

第三点，现在似乎是这一套体系的有效性受到了一定的影响。最近大家讨论金融改革问题，经常讨论的两个问题，一个是我们的金融支持实体经济的力度不够强。具体来说就是中小微企业融资难。另外一方面其实还有一个普通老百姓投资难的问题。过去能做的现在做不了了，背后很重要的原因是过去要素投入性的增长现在变成创新驱动性的增长。过去人均GDP改革开放200美元，全世界最贫穷的国家，今年已经超过1万美元。成本高了以后对竞争力，产品质量提出更高的要求，必须不断的提升生产力，提升你的质量，产品在市场上才有竞争力，这是过去讲的中等收入陷阱，成本提高了必须要靠创新才能支持，我们下面对创新的要求会越来越高。问题可能是过去这一套支持要素投入性的增长没有问题，下一步再持续用这套金融体系来支持创新驱动型的增长可能是有问题，所以我们金融对实体经济的支持力度其实是在不断的减弱。我个人经常看的一个指标叫边际资本产出率，看每生产一个新的单位的GDP需要几个新的单位的资本投入。2007年的时候，这个指数是3.5，也就是说每生产一个单位的GDP，需要3个单位的，3.5个单位的资本投入。到了2019年这个指数已经到了7，也就是说资本投入要求已经翻番，你反过来也可以说金融效率其实是在不断的下降，这是我们面对的一个金融支持实体经济力度在下降，面对的问题。

另外一个问题就是刚才讲的金融稳定的问题，过去金融稳定，现在感觉是要系统性金融风险在不断的上升，如果我们看一下过去五六年在发生的事情，大家也有感觉，2015年是股市回调，2016年高负债率，杠杆率受到全世界关注。2017年国内理财产品，影子银行发生担忧。2018年地方负债。2019年出现一批中小银行资产负债表的风险。2020年新冠疫情冲击。我个人对今年下半年区域性金融风险是有一些担忧的，但总之看起来风险好像确实在不断冒出来，为什么会这样？我觉得就是前面两个支撑要素在弱化。政府不可能持续兜底，持续增长，确实我们还在保持比较稳健的增长，但是增长速度确实也已经明显的下降，所以下一步对监管要求很高，监管能不能及时的识别风险、防范风险的积累，尤其是防止发生严重的后果，这是对我们的监管提出很高的要求。这个可能就是在现在的意义上提出要构建现代金融体系。构建现代金融体系可能是一个复杂的系统工程，其实要对金融体系进一步改革改造，使它能够适应支持新发展格局任务的要求。

具体的工作内容有很多，我简单的用三个方面来做一个简单的概括，我们在金融体系方面的任务。第一改革，第二开放，第三创新。

改革要做的事情很多，最重要的就是要把市场化改革进一步往前推。前面我讲的金融抑制指数，现在还0.6，表明政府干预的程度在全世界而言还是相对比较高的，我们要进一步降低政府对金融体系运行的一些干预。过去这些干预没有造成严重的后果，将来可能这个问题会变得越来越大。包括具体而言，比如说市场化的风险定价的问题，大家都知道监管部门政府每年都要求金融机构对中小微企业增加贷款，因为这些中小微企业，民营企业比重越来越大，重要性越来越高，所以增加对他们的金融支持完全是必要的。同时我们监管部门要求金融机构不断的降低融资成本，对中小微企业的贷款利率，这个我觉得从长期来说可能是有一些问题的。我们知道在货币银行学里面一个基本的原则，你的风险和你的资金成本是要匹配的，如果这个企业借款人的风险比较高，他的利率就应该高一些，如果他的风险比较高，我们要求给他发放贷款，同时还要求降低对他的贷款利率，我觉得未来长期持续是有困难的。当然实际上有一些市场化的方法来降低融资成本。比如说可以通过宽松货币政策，可以加强金融部门的竞争，可以改善你的风控，甚至你可以通过财政贴息，唯一不能长期依赖的就是行政要求银行不断压低你的贷款利率，这个长期来说是有一些困难。在资金配置上也是一样，在国企和民企之间怎么样真正实现公平竞争，这个对我们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挑战，因为民营企业在经济当中的比重变得越来越大，如何不能很好的服务民营企业或者中小微企业，将来的增长可能很难持续。

在改革当中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就是怎么改善监管框架。简单的说我们已经有很完整的框架，从机构来看，人员来看，甚至从规章制度来看我们其实都有了，但客观的说我们确实在一些领域看到监管的形式都有了，但有一些实质没有落到地方。比如说我们前一段时间看到一些中小银行出现一些风险，如果是一批机构出了我们要回过头来从规则上找文章。经济学里面有一个说法就是好的规则让坏人做好事，坏的规则让好人做坏事。如果规则本身不是特别健全，这个问题有可能就变得比较普遍。还有P2P，大家都知道今天P2P已经清零了，但是P2P有9年时间是野蛮生长，野蛮生长期间难免有各种各样的问题。我们今天总结经验，总结教训，确实怎么样更好的监管、防范风险是我们下一步要做的。将来要防范系统性的金融危机，系统性的金融风险肯定不能再向过去那样靠政府兜底和持续高增长，监管者要发挥很大的作用。

第二个开放，开放也很重要。在金融开放领域我们简单可以分成两类，一个是金融服务业的开放，一个是资本项目的开放。金融服务业的开放我们也在做，尤其在过去几年我们步伐在不断加快，我相信还在继续往前走。“十四五”期间，也许值得期待的是我们的资本项目开放的步伐也会加快，同时伴随着人民币国际化的问题，所以我觉得这个大方向应该没有问题，速度到底会有多快，在步骤上怎么样平衡开放和效率稳定之间的关系，还是有很多功课可以做，但开放是至关重要，也是必不可少的。

最后就是创新。创新讲的就是我们过去很多业务做不了，但是过去没有问题，现在经济活动对金融服务提出了新的要求，所以我们要求要创新，有金融创新。最简单的例子，我们过去是要素投入性的增长，其实是粗放式的增长，学习别人的产品，学习别人的技术，我就可以开展我的业务。但现在对于学习的要求有提高，金融服务的要求肯定也有提高，所以过去比如说我们的金融体系就是银行主导，银行主导长期来说也没什么问题，但确实是资本市场更擅长，更有利于支持创新，我们可能在金融结构上创新，发展更多直接融资，发展更多资本市场。同时我们在具体的一些风控方面也有很多具体要做。中小微企业现在在中国经济当中发挥举足轻重的作用，现在政府一直要求改善给他们的服务，但其实对很多银行来说遇到的困难就是两个，中小微企业提供融资服务，第一个获客难，第二个是风控难。怎么找到他们，怎么对他们做信用风险评估，这个需要很多创新。我们现在看到的有一些创新，比如说数字金融领域、大科技信贷，其实就是用大科技平台获客，积累数据，然后对他做信用风险评估，确实走出了一条好的路子。总体上来说，我如果做一个简单的总结，我们金融体系在过去40年这一套金融体系是一套非常独特的金融体系，和世界各国相比都有它独特的地方，但客观的来说这套金融体系在过去40年，起码头30年支持我们的经济增长、金融稳定是非常有效的。现在形势发生了改变，现在似乎是在对实体经济的支持力度和对金融稳定的支持方面出现了一些问题，所以我们的金融体系要继续往前走，通过改革开放和创新继续往前走，构建一个现代金融体系，这样才能更好的支持经济的可持续增长，支持新发展格局。

在讨论了我自己理解的金融改革、开放、创新的理论之后，我分享一点我对陕西金融改革、开放一点粗浅的看法。各位都是专家，我是外来人，我们只是在过去一年大概做了一些研究，做过一些调研，但肯定是有很多不准确，不成熟的地方。

我个人的理解，我们过去在“十三五”期间陕西的金融业还是获得了非常长足的发展，我们看了几个指标，举个例子说我们过去五年金融业的增加值每年年均增长12.2%，这个是一个很突出的变化。可能更有意思的一个变化就是金融业的增加值在GDP当中的比重，原来大概是6%多一点，现在到8%左右，甚至超过，说明这么多年来我们的金融业其实也是在不断的持续的发展。其实我们比如说西安，从深圳综合开发研究院有一个排名，西安在全国金融中心排名当中是在第11位，西部是第3位，这个位置好还是不好我也没有评价，但是就是说看起来像是一个中流水平的金融中心。另外一个特点就是我们的金融结构可能不是非常平衡。我刚刚看到一个数据，我们的人民币贷款在总的社会融资总额当中比重占到85%，这个比重超过全国的比重，总体来看我们的融资对银行依赖度其实很高，这个大概就是这样一些特征。

下一步到底怎么走？我个人的建议主要是三个方面：

第一个方面地方金融体系还是有待进一步的完善。我们现在还是有一些空白地带，我们一般说空白地带，很多人说上市公司不够多，需要进一步的发展。当然越来越多的上市公司可能是更好的，但我看到更多的空白是在征信方面有空白，是不是将来要自己做，也不一定，并不是说我们都要搞成一个小而全，而是说在这些领域里有没有一些业务，我们可能是需要将来改善。对于中小微企业服务方面，我觉得在全国各地看到的一些做法，支持中小微企业的金融服务，在广东、浙江、江苏、山东都有，其中一个做法就是建立一个金融信息综合服务平台，其实就是建一个平台把已经有的数据全部打通联系到一起，这样税收的信息，公安的信息，社保的信息，房地产的信息，水电费的信息全部连到一个平台上以后，中小微企业要想申请贷款可以到平台上申请，可以给银行提供一个授权，这样的话银行就可以到这些系统查他的数据，再结合他自己的信息来做一个信用风险评估，其实是一个非常好的办法。这个办法好就好在它不需要再去构建一套所谓的大数据或者大平台，其实并不是每一家机构都有办法可以做的，但社会上已经有很多数据，如果能把它很好的整合起来，可以大大开放对中小微企业融资进入的门槛，我觉得可能是值得我们借鉴的一个做法。所以第一方面可以考虑更好的完善金融服务体系，提高金融实力。

第二个方面我觉得可能可以考虑的实际也是经济进入创新驱动型，对于陕西西安来说遇到同样的问题。我个人感觉西安应该是一个科技研发中心，因为西安的科技力量其实是很强的，但我也听到说西安的初创研发支持效果都比较好，但是落实的产业比较少。很多研发都做起来了，但是没有在这，我觉得我们可以来调研一下，最后背后需要的是什么东西，需要的是产业基础？是产业工人？还是需要适当的金融支持能力？我觉得肯定是多方面的问题，但起码在金融方面我们是有一些工作可以做的。其中包括过去陕西，我们的金融主要是银行为主，就确实存在一个以创新驱动的产业的落地，怎么样才能把服务做的更好。如果是看直接融资，我们知道当然有很多上市公司很好，我们有很多股权交易中心，包括很多私募投资，都能发挥很好的作用。其实我觉得银行本身也可以做很多转型，有很多业务模式转型。过去简单的看法是国家科技水平提高了，技术水平提高了，都要有资本市场来支持，这我觉得是一个方向。但客观的事实，世界上也有不少金融体系也是以间接融资渠道为主，但也推动科技走到了经济技术的前沿，非常典型的就是德国和日本。英国和美国是资本市场主导的金融体系，德国日本是商业银行主导的金融体系，在这些领域我们是不是有很多空间可以挖掘。我们要发展直接融资，发展资本市场，但其实传统金融机构的转型更好的支持创新，支持产业链的落地非常重要。在这方面前面讨论的问题很重要，就是产业链供应链的问题，在我们金融里头也一样的。假如说中国的互联网数字经济在过去已经取得了非常好的成绩，我们可以看一下我们过去的很多独角兽，基本上都是在消费互联网领域，我自己觉得产业互联网很可能下一步值得我们密切关注。将来经济走向高质量，高水平的增长，产业互联网会发挥很大作用，而且5G技术，很多新基建有可能发挥更好的作用。金融领域就是数字供应链金融，用物联网、区块链这样一些技术，更好的支持直接嵌入到供应链和产业链当中，风控可以更加有效，融资规模可以大幅度提升，是值得我们关注的一个方向。

最后说一点，在讲“一带一路”，在讲西安金融中心，我是觉得西安的金融中心可以发挥更大的作用，关键是发挥它的差异性的比较优势。因为西安是一个“一带一路”，丝绸之路的区域性金融中心，这里头可能有很多的工作要做，“十四五”期间可能是一个政策推进方向之一，有没有可能利用这样一个方向来做。我知道西安已经有一些试点，在跨境业务，包括像资本项目收入结汇，支付方面都有一些试点，有没有办法通过丝绸之路这个中心地位来扩大或者尝试跨境金融交易。包括现在已经在探讨的欧洲班列在西安非常重要，欧洲班列建起来之后，其实它会有货物流，信息流，我们能给它搭上金融的流，这样的话我觉得将来我们西安的金融服务，它的区位优势就会变得更加突出，更加明显，而且成为金融开放战略前线的城市。

就简单说这几个方面不成熟的看法，说的不对请大家批评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