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重恩：在本科教育方面 我们比较早地强调通识教育｜凤凰《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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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品|凤凰网财经《封面》
主持人|陈琳 制片人|陈琳 执行制片人|鲁婧涵
文|鲁婧涵
核心提要：
1.对于大学的入学制度，白重恩指出，短期内，中国的大学并不能像一些欧洲的学校一样实行宽进严出的制度。
2.在本科教育方面，白重恩指出，清华比较早地强调通识教育。
3. 谈到与全球最顶尖大学的差距，白重恩表示，中国最好的高校前5%的学者跟欧美最强的机构的学者能在同一个舞台上竞争。
4. 白重恩说，他对孩子的教育里，最离经叛道的一点就是告诉孩子，（即便）世界是不公平的，“但是你还得努力”。
5.“不知道有多少人写过中国经济崩溃论，最后也都没有实现。从大的趋势来说，中国经济是很有韧性的，这种韧性来自于中国人对美好生活的追求。”白重恩说。
6.白重恩认为，房地产如果有泡沫，要慢慢消化而不是一下子捅破。
7.白重恩指出，房产税要设计得合理，要考虑广大老百姓的切身利益。
更多详情，请见凤凰网财经《封面》对话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院长白重恩。
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院长白重恩
01、本科强调通识教育，人才有时候不是培养出来的
凤凰网财经：我注意到您来的时候，拿了一本厚厚的本科生培养的相关资料。我们知道您来清华经管学院做的一个很重要的工作就是教学改革，能不能跟我们简要讲一下，要改的最核心的是什么？现在改的怎么样？难度在哪？
白重恩：我们学院的教学改革，我的前任们就做了很多工作。在本科教育方面，我们比较早地强调通识教育。一个学生不应该在大学4年间只是学他的专业知识，他应该有一个宽广的基础，这个基础包括多个方面，有能力培养方面，有一些基础的能力，比如沟通能力。
凤凰网财经：大学生来了，这些还要培养？
白重恩：因为我们的中小学教育，基本上是老师讲、学生听。学生没有多少表达的机会，所以当时我们的学生开玩笑说，这个地方就是高中四年级。如果是高中四年级，我们就失败了。
凤凰网财经：您的意思是咱们现在的中小学其实在学生培养这一环有缺失？
白重恩：缺失很严重。表达的机会不多，思考的机会也不那么多，有太多应试教育的成分在里面。我这里讲的是一个能力，就是沟通、思辨的能力。不是所有东西都有标准答案。要在没有标准答案的情况下进行深入地讨论，这是我们通识教育强调的一个方面。
除此之外，我们还认为，人才有的时候不是培养出来的。他适合在哪个方向发展，都不是我们能够影响的，有的是天生的，他有这样的能力。所以我们要提供一个比较宽松的环境，让具有不同才能的学生顺着他才能的方向发展。
02、短期内，中国的大学并不能像一些欧洲的学校一样实行宽进严出的制度。
凤凰网财经：您在中西方都接受过教育，也有教育学生的经历，在您看来，我们的入学制度能不能往宽进严出的方向迈出一步？为什么其他国家的这种制度都实施的比较好，在我们这很难推进？
白重恩：我们在努力向那方面走，但遇到的阻力是极大的。这跟很多因素有关，一个因素是我们的教育资源还比较集中，清华是受益者。清华所能支配的资源，远远超过一个普通学校。学生家长看到少数几个学校具有比其他学校多得多的资源，就会尽最大的努力让孩子去那个学校。所以我们的独木桥特别窄。
在其他的国家，包括一些欧洲的学校，他的哲学是不选拔学生，开放式的第一年。比如只要是瑞士公民，谁想上苏黎世大学都可以。经过一年的学习，觉得合适就留下来，觉得不合适就留不下来。把高考的压力后移了。
我想象如果我们这样做的话，清华校园每一平方米的土地上都会有10个人站在那儿。但是短期有不得已的地方。我们希望一些学校能站在世界的前列，那在资源上要有一定的集中才能做到。
凤凰网财经：我们的顶尖高校和世界上顶尖的高校大概有多少差距？
白重恩：有一些评估把清华评的很好，但我觉得不能自满，那些评估不一定真正反映了科研的实力。比如一些国际的排名，把清华排到全球的前二十名，甚至更前。我觉得我们不能因此就满意了，那些评估考虑的多种因素，一些对我们特别有利，比如生源。我们的生源全世界谁能比呢？每年一千多万的中学毕业生，八百多万上大学，其中三千多上清华。
凤凰网财经：优中选优。
白重恩：但我们的科研真正地站到全球最前列了吗？个别点有，但全面来说没有。我们得客观，得清醒认识自己。如果全面地比较，我们和全球最顶尖的大学还有很大的差距。
凤凰网财经：有人说中国有全世界最多的博士，所以应该有最多的优质论文、最多的科研成果？
白重恩：问题不在多，在精，在质量。全世界最顶尖的科学家我们还不多。这有历史原因，需要积淀。一个人要成长为顶尖的科学家，他需要有一个好的环境。这个环境是什么呢？比如高考，高考就是凭分数。为什么是凭分数呢？因为我们觉得其他的带有主观成分的评估手段不行、不可靠。
但是科学的发展，无时不在做这种主观的判断。比如一个人申请研究经费，就是一个主观的判断。一个好的评审者不能仅看他过去发表了什么文章来决定是不是给他经费，而要看他提出的科学问题是不是具有产生有影响力的成功的前景。这全是主观判断。主观判断谁来做？首先这个人要有这眼光。除了眼光之外还有众多的其他的考量。
有没有一个环境能让这些选择在大部分情况下是正确的？这需要长期的积累，不是投钱进去就能成的。
凤凰网财经：有人说，中国拥有全世界最多的博士是一个笑话？
白重恩：也不能这么说。我们还需要更多的人来教育后一代。中国不可能完全依靠引进来解决师资的需求，所以需要培养大量的博士。
03、中国最好高校前5%的学者可以和欧美最强机构的学者同台竞争
凤凰网财经：您有在中国最好的大学和全世界最好的大学工作求学的经历。从您内心评估，现在中国最top（顶尖）的学校，在世界上究竟是什么水平，20名会不会是虚高了？
白重恩：20名看评价的是什么，如果是一个综合的排名，包括生源的质量，那个排名也有它的道理。但我们差距比较大的是研究的能力。我们的研究能力有一些点已经做得的很好了。
凤凰网财经：您别老怕被批评。
白重恩：不，我要尽量客观，不是想着怕谁批评。我们有一些点做得很好，但全面来说，我们还有很大的距离。
凤凰网财经：从科研综合实力评价，我们能在什么水平？
白重恩：把中国最好的高校拿来，跟欧美最强的研究机构比，这样公平一点。中国最好的高校前5%的学者跟欧美最强的机构的学者能在同一个舞台上竞争。
04、不要期待世界上所有事情都公平，但是还得努力
凤凰网财经：您从国外回来，现在又在推教改，应该对这个泥泞感受很深刻吧？
白重恩：应该有一些感受吧。
凤凰网财经：有没有一个时刻觉得有什么事情太难，还不如不回来？
白重恩：我从来不这么想。每个人对自己能产生的社会价值有自己的判断，可能有的时候不一定完全靠自己去实现这个价值。我如果能创造一个好的环境，让更多的人实现他们的价值，那也是值得做的事。
我想我对孩子的教育里，最离经叛道的一点就是告诉孩子，（即便）世界是不公平的，但是你还得努力。
05、中国经济是很有韧性的 韧性来自于中国人对美好生活的追求
凤凰网财经：我们还看到这样一种现象，唱衰中国经济的声音有很多年了，但中国经济还在蒸蒸日上。一种有意思的现象是，微观层面，一些人去讨论自己生活感受的时候，反而觉得日子越过越难。
白重恩：不知道有多少人写过中国经济崩溃论，最后也都没有实现。从大的趋势来说，中国经济是很有韧性的，这种韧性来自于中国人对美好生活的追求。
凤凰网财经：人？
白重恩：是，特别得顽强。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中国人不会放弃追求美好的生活，只要给他空间。中国的企业家和普通的人每天工作超长的时间，给中国经济带来了无穷的动力。这是中国经济增长最大的动力。人，韧性、顽强。
但确实我们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这些顽强的企业家们也会抱怨。他觉得太难了，各种各样的事都很难。但是他们放弃了吗？不放弃。一边会抱怨，另一边顽强地继续前进。这就是中国经济。
06、房地产如果有泡沫，要慢慢消化而不是一下子捅破
凤凰网财经：您觉得现在最严重的，我们要解决的结构性难题是什么？
白重恩：最严重的问题，一个是实体经济里低效率的企业能不能退出？低效率企业退出才能把资源释放出来，让高效率企业更好地发展。这是我们过去几年努力做的。要解决僵尸企业的问题，去产能等等。
另外，我们地方政府也承担着很重的建设任务，这些建设如果不产生效益，最后怎么办呢？我们的财政长期是不是可持续？这是系统性的问题。长期来看，我们还是要把财政和金融交界的地方，就是地方政府通过什么渠道获得资金来做建设，这样的建设是不是有效率，这些问题解决。
此外，我们不希望房地产形成巨大的泡沫，然后突然一天泡沫破裂。我们大量的房地产企业都欠着银行很多的债。
凤凰网财经：房产税是不是就是因为怕贷款泡沫会破掉，所以才不敢推，怕影响房价？
白重恩：如果做得好，不一定会带来房价的巨幅的波动。我们在重庆和上海做过试点，根据研究，试点期间的房价涨得慢，甚至其他地区在涨，试点地区没涨，或者其他地区没变，试点地区房价降了，但没有引起危机。当然那是试点，规模不大，至少说明是可行的。设计的时候要设计好，如果有泡沫，让泡沫慢慢消化而不是一下子捅破。
7、房产税要设计得合理，要考虑广大老百姓的切身利益
凤凰网财经：您认为房产税该推出，该铺向全国吗？
白重恩：跟你讲个故事，2004年我来到清华，那年的秋季，我们开了一个关于房产税的研讨会，当时我们极力主张推出房产税。1999年，我在北京参加一个会，当时遇到楼继伟部长，跟他推荐房产税。如果我们1999年推动了，现在会是非常不同的情形。即使我们2004年推动，现在也非常不同。
但现在并不晚，没有晚的时候，仍然应该推动。但要设计得合理，要考虑广大老百姓的切身利益。可以用比较简单的办法来保护广大老百姓，比如第一套房不需要交房产税，或者一定面积以下的房子不需要交房产税。我们在上海的试点就是这样。
但是如果一个人拥有十套住房，让他交点房产税，我不觉得道德上有任何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