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科:实现“双碳”不能极端,“见煤就砍”和“零碳”都不可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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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科:实现“双碳”不能极端,“见煤就砍”和“零碳”都不可取

2021年10月20日 13:45:05
来源:凤凰网财经

文|武辰 郭嘉

9月下旬以来,“限电潮”影响全国多个省份,内蒙古、宁夏、上海等地区在此前就已经陆续开启“涨电价”的调整,允许煤电市场交易电价在标杆电价基础上向上浮动。此外,相关部门也在积极解决全国煤炭紧缺的问题。

事实上,随着我国经济的飞速发展,全国发电量一直在稳步增长,到2020年末,发电装机容量已经达到了22亿千瓦,位居全球第一名。在装机总量不断创新高的背景下,突然出现的用电荒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的?

国际知名能源专家、澳大利亚国家工程院外籍院士、南方科技大学创新创业学院院长刘科近期向凤凰网财经表示,最核心的原因是煤价和电价的倒挂导致的供需关系失衡。

“很多火电厂发一度电都在亏钱,所以除非国家要求,否则我最好回家休息,不发我至少不亏”。

刘科表示,减碳不能极端,不能“见煤就砍”,一些地方提出的“零碳”政策也并不科学,实现“双碳”要采用能源组合拳的方式,“任何一种能源都不是十全十美的,除了火电,将来风能、太阳能、核电都会具有一定的比例,再加上潮汐、地热”。

刘科认为,现有火电厂应该稳定运行,如果故意开得很小,大马拉小车,或者一会儿开一会儿停,都不是最佳运行状态,“好不容易那么多电厂建起来了,强迫一个电厂只能开不到4000个小时,那是最大的浪费”。

国内“减碳”进程如何推进实践?

刘科指出,完全可以像当年改革开放一样,先从几个试点开始,根据不同区域特点制定试点办法,再慢慢推广,“比如西北那边太阳能、风能,包括一些煤都比较丰富,到了贵州可能就是水电丰富,但是石油要进到贵州就很难”。

电动汽车可以降低碳排放吗?

刘科指出这是一个误区,“电动车可以减碳,但是减碳的前提是电网里不全以火电为主,否则电动车减碳功能非常有限”,因为电动车的前期制造和后期电池回收等全周期制造过程中都要耗火电。

刘科认为,现在大资本都在投资电动车是冀望于先把电动车发展起来,等到未来电网以可再生能源为主,就可以避免生产制造过程中对火电的消耗。

“但是电网这种技术的进步,包括储电技术进步是比较缓慢的,是否能够同步发展?”刘科提醒道,这就像当年的互联网泡沫一样,要警惕盲目投资。

“爱迪生一百年前认为今后的车就是电动车,但是后来并没有按爱迪生当时预测的去执行,爱迪生这么聪明的人都可能会选错,那你我每个人,都可能会选错。个人选错了,承担个人责任就完了。但是一旦整个社会选错了,代价就很高了”。

刘科:实现“双碳”不能极端,“见煤就砍”和“零碳”都不可取

以下内容截取自采访对话:

一、电价改革要根据不同区域制定

凤凰网财经:中国一直是一个工业大国,突然出现“拉闸限电”,您怎么看?

刘科:最核心的原因就是因为现在煤价和电价倒挂,因为煤价是供给侧决定的,但是电价还是严格限制的。像现在的情况,很多火电厂发一度电都在亏钱,所以除非国家要求,否则我最好回家休息,不发我至少不亏。

核心是,为什么煤价这么高呢?我个人觉得,现在各地见煤就砍,很多小的煤矿被关掉,凡是和它相关的都受限制,供应减少了,煤价自然就上涨。

再加上今年疫情期间,世界其他地方工厂都停了,全世界给中国发订单,中国工厂的用电量并没有下降。

所以一方面供应减少了,一方面订单不但没降,基本上已经恢复到正常了,那价格就会涨得很快,这是核心原因。

凤凰网财经:现在大家担心的是,电价如果太高,对于居民的生活成本和企业的经营成本是不是影响较大?

刘科:对,电价一提,每个产品的成本就都提高了。

电价改革方面,我认为还是要根据不同区域、不同经济发展情况去确定。完全靠市场也不行,完全靠计划也不行,只能说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智库不断去研究,有些地方电价可以高一点,传输可能大一点,有些贫困地区,可能电价就优惠一点,当然还取决于不同电的电源。

另外用电时间可以拉开一点,因为中国整个民营经济比较灵活,上下班时间比较灵活,大家也别每天都是朝九晚五了,我觉得有很多可以调控的手段。

总体来说,广大居民用电一定要照顾整个社会的稳定,工业用电根据不同地区或者不同工业、不同时段,进行适当的调整。

现在是2060年才实现碳中和,2030年碳达峰,所以还是要保证一定煤炭的生产量,而不是见了煤的项目就砍掉。

二、供电能源应该是一个组合拳

凤凰网财经:从目前的电力供应来看,火电是比较稳定的吗?

刘科:现在其实真正稳定的能源就是火电和核电,水电受季节性影响会有点波动,但是它不会在一天之内波动。

电网它是两部分组成,一部分是间歇性能源,另外一个是稳定性能源,未来的智能电网可能会让非间歇性能源比例提高,但是也不可能火电全没了,光靠风能、太阳能就形成一个稳定的电网,这个很难。

现在一提双碳,各地都在拼命建风场、太阳能厂,建也是对的,但是它是非稳定能源,如果电网系统匹配度不好,最后大家建起来又弃光弃风。

同时设计好的火电厂,不能让它满负荷开,它最好就是稳态操作,一旦稳定运转了,工程师看仪表就不太害怕一会儿升一会儿降,按它设计的稳态操作是效率最高的,如果故意给它开得很小,那大马拉小车,或者一会儿开一会儿停,它都不是最佳状态运行。好不容易那么多电厂建起来了,强迫一个电厂只能开不到4000个小时,那是最大的浪费。

凤凰网财经:很多人提出说,未来还是应该多去发展一些核电,因为相比火电来说可能好处更多一点,比如环保层面?

刘科:对于这种稳定性能源,核电确实有它的优势,就是不排放二氧化碳,但是核电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成本太高,发电厂很大的一部分是给资本付利息,这个电如果便宜了,光利息每年都付不起,尤其是在福岛核电站出事以后。

当然核电也有它的问题,比如核废料的处理,还有核扩散的问题。其实建核电厂的技术要比造原子弹复杂多了,原子弹爆一下就完了,核电站必须控制好,能把核电站建好的技术基本都具备了造核武器的能力。

国际上一些绿色组织,既反二氧化碳,又反核,甚至有些人反对水电,说水电破坏生态,大家要理性地去选择,不能走极端,火电厂也不能极端的砍掉,核电、水电也应该有一定的比例,将来能源供电应该是一个组合拳。

要达到双碳的目标,任何一种能源都不是十全十美的,将来风能、太阳能、核电都会具有一定的比例,火电也要保留一定的比例。再加潮汐、地热。

三、电动车减碳功能非常有限,不要盲目投资

凤凰网财经:您之前提到一个观点,“只有中国的能源结构彻底改变以后,电动车才能算得上是清洁能源,否则电动车的盲目扩张其实是在增加碳排放”。这个能源结构应该是一个什么样的改变?

刘科: 电动车可以减碳,但是减碳的前提是电网里不全以火电为主,一是从电动车使用上来讲,表面上是电开车,实际上煤开车。另外,前面的生产过程都要耗电,后边回收的过程也得耗电,从全生命周期来算,电动车减碳功能非常有限。

凤凰网财经:但是现在我们看到资本、技术、企业家都投入到新能源汽车去了,并没有考虑到您说的这两点。

刘科:大家都冀望于先把电动车发展起来,未来也许电网就以可再生能源为主了。但是电网这种技术的进步,包括储电技术进步这半年来还是比较缓慢的,是不是能够和电动车同步发展?

当然这次停电,电动车不是一个太大的因素,但是将来如果大规模的用车,城市之间对电网冲击力也是有的,所以将来对智能电网的要求就会越来越高,这些都要从全生命周期角度来考虑问题,不然到最后等于是盲目的投资。

资本有时候在短期之内是很疯狂的,比如我们都经历过当时互联网的泡沫,并不是短期资本方向就正确,将来社会就一定会朝这个方向走。

我相信工业界,人类最终肯定还是要回归到成本最低、整个全生命周期价值最好的东西上。在游戏规则下,大家最终可能都会选择性价比最高的技术,市场会选择性价比最好的技术,这样盲目性就会小一点。

爱迪生一百年前认为今后的车就是电动车,但是后来到了二三十年代流水线出来以后,并没有按爱迪生当时预测的路去执行,爱迪生这么聪明的人他都可能会选错,那你我每个人,甚至每一个官员,包括我们自己,都可能会选错。个人选错了,承担个人责任就完了。但是一旦整个社会选错了,代价就很高了。

四、实现“双碳”不能极端,可以采取地方试点

凤凰网财经:国内实施减碳是不是也可以像当年改革开放一样,先有几个试点?

刘科:对,我觉得这样是更好,而且不同地方解决方案也不一样。

比如西北那边太阳能、风能,包括一些煤都比较丰富,到了贵州这边可能就是水电,但是石油要进到贵州就很难。

中国这么大,不同的区域可能要示范不同的战略,就是在不同的区域先把它试起来,得有比较成功的经验,然后再慢慢孵化再去推广,可能比较稳妥一点。

我觉得双碳目标一定要实现,2060年是四十年以后的事,不能今天一下子见煤就砍。我觉得中国传统包括讲的《中庸》是有很大的智慧在里面的,不能是前些年那么粗犷的发展。

我看这个煤炭的历史,到2000年的时候中国13亿吨煤,然后从2000年开始煤炭急速增长,短短十二年之内从13亿吨飙到30多亿吨,不能再这样盲目增值下去了。

另外一点,不能极端。像一些地方搞零碳,零碳也不科学,因为整个植物生长、光合作用都需要二氧化碳,森林吸收二氧化碳排出氧气我们才能呼吸,现在一下一点也不让排了,那也不科学。

所以在这种时候,我觉得任何一个人都要谦卑下来,以自然的这种形态去慢慢管理它,而不是强迫的。

凤凰网财经:就目前来看,实现“双碳”有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刘科:碳中和是一个深刻的革命,我们的发展模式,生活方式都要改变,当然最根本的还是技术进步。

供应能源尽量用低碳能源去供应,尽量少用化石能源,尽量用一些清洁的绿色的东西去发电,这就等于是减排了。

怎么用最少的碳排放产生稳定的电源是一方面,另外一个是增加吸收,散户治理,让一些原来不长绿色的地方现在长出来,增加它的吸收,碳中和无非就是放出来的碳和吸回来的碳基本是平衡的,空气中的碳不再继续增加了,大气中的碳不再增加了就是碳中和。

五、实现“双碳”要依靠经济发展模式的改变,或重大技术变革

凤凰网财经:很多人说,提高能效可以显著降低工业流程产品使用中的碳排放,这是一个误区,这怎么理解?

刘科:提高能效永远是减低碳排放成本最低的办法。但是如果你的经济发展模式不变,人们的生活方式不改变,光靠提高能效是不能完全降低碳排放的。

比如前二十年中国能效提高很多,但是碳排放反而增加好几倍。过去经济一时高速的增长靠修建房地产、修楼盖桥修高铁,但是到今天,不能继续靠这个去发展。

风能、太阳能是要鼓励的,能效肯定也要提高,二氧化碳能转化的就转化,所有的东西尽量能做的就做,能埋藏就埋藏,但同时要意识到,整个经济增长的模式不改变,或者没有大的革命性的储能技术的转变发生,那挑战也是很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