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沈阳铁西化工“毒地”违规流转 因环保禁令停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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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沈阳铁西化工“毒地”违规流转 因环保禁令停建

2022年01月15日 10:05:09
来源:中国房地产报

沈阳化工公司空荡的院内,不远处用彩钢板隔开的停工工地清晰可见。

沈阳化工公司空荡的院内,不远处用彩钢板隔开的停工工地清晰可见。

冷万欣 中房报记者 樊永锋丨辽宁沈阳报道

“这片楼房(施工)停了很长一段时间了,据说是因为手续不全,这么好的地段,唉,可惜了。”

在沈阳市铁西区北四西路一侧,某房产中介公司工作人员,一边向中国房地产报记者介绍,一边指向马路对面的成片的停建楼群,连连叹息。

让他觉得十分可惜的楼盘项目,就是鑫丰·鑫悦府楼盘(以下简称“鑫悦府”)。

公开资料显示,鑫悦府项目由沈阳鑫丰汇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以下简称“鑫丰汇源公司”)开发建设,项目准确地址为沈阳市铁西区北四西路6乙1号。

鑫悦府项目东西两侧分别为卫工街和启工街,毗邻一号线地铁站,紧邻数个繁华商圈,周边分别为万科城市阳光、第一城项目和恒大的某楼盘,而这三个手续完备的楼盘,目前基本已完成销售。

冬日里的沈阳,薄暮早来,华灯初上之际,鑫悦府楼盘这片孤寂的黑暗,格外萧索。

2021年12月底,记者在沈阳市铁西区实际调查发现,鑫悦府项目搁置的背后,存在着土壤治理不达标、未批先建等诸多问题。

然而,面对记者的采访,铁西区政府各部门把问题“击鼓传花”一样互相推诿,而该项目的开发商,素有“铁西地王”之称的沈阳鑫丰地产,目前更是踪迹难寻。

鑫丰汇源公司注册地只剩下张贴对外出租告示的门市和巨幅鑫悦府广告

鑫丰汇源公司注册地只剩下张贴对外出租告示的门市和巨幅鑫悦府广告

先施工后备案

鑫悦府楼盘公开资料显示,项目地址沈阳市铁西区北四西路6乙1号,曾为沈阳化工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沈阳化工公司”)搬迁之前的地块。

中国房地产报记者绕着鑫悦府项目走了一圈,从北三路顺时针经卫工街到北四西路再到启工街,目测已停工的鑫悦府一期工程有十几栋楼搁置。

空荡的施工场地内没有建筑工人的身影,几处林立的塔吊锈迹斑斑。项目搁置的这十几栋高楼,有的已经接近完工。

在鑫悦府南面的北四西路一侧,由于长期搁置,项目前的大片空地立起了免费临时停车场的牌子,大量的私家车停放在这一片空地上。用周边环卫工人的话讲,“(临时停车场)大大缓解了附近第一城小区住户车位紧张的难题。”

施工现场大门紧锁,启工街与北四路的交叉路口处为鑫悦府项目的施工队生活区,也是大门紧锁。

在卫工街一侧,沈阳化工公司的办公楼旧址还在。记者翻过门口的路障进入院内,隔着低矮残破的围墙,可以清晰地看到另一侧鑫悦府项目的一期场地。近距离观察十几栋空荡荡的楼,只有寒风穿过的唿啸声。

记者在标明鑫悦府一期施工门口处,见到了两位值班的的工作人员,他们告诉记者,鑫悦府项目已经停工两年了,原因与中介所说一致,是手续不全。

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记者前往项目西侧的鑫悦府项目销售中心,销售中心岗亭空无一人,既无引导,也无接待。在楼门玻璃上张贴了“售楼处不开放,谢绝参观”字样的告示。

记者以外地购房者身份进入销售中心,大厅没有房产销售人员,用来给购房者看房的沙盘模型也被覆盖住,只有三名工作人员在闲聊。工作人员告知记者,“该楼盘目前没有在销售”。

当记者询问2019年时有人购买该楼盘房屋的情况时,工作人员表示,当时是缴纳的认筹金,都已经退还了,现在没开盘的原因是手续下不来,什么时候下来、具体什么原因一概不不清楚。

记者查询发现,鑫悦府项目在铁西区发展和改革局(以下简称“铁西区发改局”)的备案审批办结时间为2020年5月6日,批复文号《沈西发改备字[2020]14号》。

但实际上,根据多方交叉信源,以及短视频平台上大量鑫悦府相关推销视频信息,均证实,早在2020年5月铁西区发改局审批备案结果出来前,鑫悦府项目已经大兴土木,并且在2019年下半年着手开始以认筹金的形式公开销售违建房源。

鑫丰·鑫悦府一期项目停工日久,场地前的空地变成免费临时停车场

鑫丰·鑫悦府一期项目停工日久,场地前的空地变成免费临时停车场

土地出让过程疑窦重重

随着记者深入调查,鑫悦府项目地块出让过程中诸多不寻常之处,逐渐浮出水面。

中国房地产报记者查询鑫悦府开发商鑫丰汇源公司的拿地信息发现,该公司名下除了在2021年12月沈阳市第三轮集中供地中获得的铁西区地块之外,还有一块土地出让信息,与鑫悦府项目地信息吻合。

不过,企查查显示,该地块成交价格为0元,且发布日期为2011年12月21日。该宗地块的宗地编号为TX2009-72,出让年限50年。

早在2001年,沈阳市委市政府确定了沈阳市从重化工业城市向生态城市转变的新发展定位,因此,陆续对城市空间布局进行了重新规划和调整,其中的重头戏就是铁西区布局大调整。

2002年6月,沈阳市委市政府决定,将铁西区和毗邻的沈阳经济技术开发区合并,组成铁西新区。在老铁西区行政范围内的企业全部搬迁到张士开发区,形成一个新的制造业基地,再将原铁西区打造成以贸易、金融为支柱产业的服务业新区,实现城市布局的优化调整。

彼时,素有“东方鲁尔”之称的铁西,希望通过“东搬西建”实现转变。

2002年至2012年的十年间,铁西区通过“东搬西建”,实际上清空了在沈阳二环内的老厂区。大量地块供应的出现,掀起了铁西区房产开发热潮,万科、华润、金地、龙湖等大开放商和鑫丰等沈阳本土房企都涌入了铁西。

其中的地块供应重头戏,就是铁西区东北制药厂和沈阳化工公司搬迁后的土地出让。

根据2017年2月21日《沈阳日报》消息,宗地编号为TX2016-06的东北制药厂地块以15.58亿元价格被华润置地收入囊中,溢价率28.4%,宗地编号为TX2016-07的化工厂北地块被保利地产竞得,总价10.26亿元,溢价率41.87%。

而沈阳化工公司地块中,鑫悦府项目施工的地块,出让信息却只有企查查上的只言片语。

根据其宗地编号TX2009-72的数字可知,该地块早在2009年就已经纳入出让计划,并在2011年12月公示的信息中表明,该地让鑫丰汇源公司摘得。

但是这与沈阳化工公司关于搬迁的公开表述有时间上的矛盾。

2011年9月,针对《每日经济新闻》发表的《沈阳化工搬迁倒计时930亩土地收益待入囊中》文章,当时沈阳化工公司发布了澄清公告,明确截至公告之日,尚未收到相关部门关于公司整体搬迁的文件。

2012年8月31日,沈阳化工公司发布《关于公司及控股子公司拟搬迁的公告》(以下简称“搬迁公告”),提及在2011年6月,根据市长会议纪要中的要求,沈阳化工公司与其控股子公司搬迁至新厂区,预计需要三年的时间。

根据企查查的国有土地出让信息,鑫丰汇源房公司在2011年底公示了取得化工厂地块的消息。

此外,搬迁公告中的表述称“未来公司所处老厂区土地将交由沈阳市政府土地部门收购,目前,公司尚未与沈阳市政府签署关于搬迁及土地拆迁补偿的任何协议。”

2012年8月发布搬迁公告的沈阳化工公司,其土地在2011年12月已经被公示出让。这显然不合逻辑。

鑫悦府生活区大门紧锁

鑫悦府生活区大门紧锁

政府回应如“击鼓传花”

由于地段好,鑫悦府项目一度受到过很高的关注,而项目的停工搁置情况也引发了公众的质疑。

记者查询了近年来各大投诉平台中关于该项目的投诉情况,铁西区各政府部门的回应莫衷一是,自相矛盾。

其中,铁西区政府办的回应是,经沈阳市生态环境局铁西分局调查,此地正在土壤治理,待土地治理完后方可开工,目前由于手续不全,处于停工状态;沈阳市营商环境建设局的回复是,目前开发单位正全力配合政府及相关部门办理该项目相关手续;沈阳市人民政府办公室回复是,土地上需要进行治理。

从回复中可知,沈阳市政府与铁西区政府充分知晓该地块手续不全的情况下就开始施工的情况,更知晓该地块土地治理问题没有得到解决的情况。

随后,中国房地产报记者联系了沈阳市生态环境局铁西分局土壤生态环境科,工作人员表示对于铁西区政府办回复群众反映“经沈阳市生态环境局铁西分局调查,此地正在土壤治理”的表述并不知情。

该工作人员以采访流程不符合规定为由拒绝了记者的采访,并反复强调,化工厂地块的土壤治理是“涉密”。

那么为何在土地需要治理的情况下,鑫丰汇源公司可以开工建设?为何在手续不全的情况下,鑫丰汇源公司可以预售房源?为何在化工厂搬迁公开信息没放出之前,鑫丰汇源公司已经取得地块?

诸多疑问萦绕记者心头,但是在对于铁西区政府相关部门的采访中,并没有取得准确的答案。

记者先后到沈阳市自然资源局铁西分局、沈阳市铁西区城市建设局、铁西区应急管理指挥中心、铁西区土储等部门进行采访了解上述问题,自然资源局利用科工作人员始终没有出现,铁西区政府办工作人员建议找应急管理指挥中心询问,应急管理中心建议找城建局询问,城建局建议找自然资源局询问。

在自然资源局其他部门工作人员的建议下,记者前往土储中心询问,土储中心工作人员以需要向领导请示,领导正在开会,没接听电话为由拒绝了采访,截至发稿,记者没有收到铁西区土储部门关于化工厂地块出让信息的相关回复。

鑫悦府销售中心岗亭空无一人,销售中心玻璃门上贴着“谢绝参观”的告示

鑫悦府销售中心岗亭空无一人,销售中心玻璃门上贴着“谢绝参观”的告示

苯、氯乙烯超过风险可接受水平

记者查询沈阳化工集团公司网站发现,该网站2021年11月26日发布了由中国环境科学研究院编制的名为《原沈化POPS场地地块污染风险评估报告》,其主要内容表述,地址为辽宁省沈阳市铁西区卫工北街46号场地内的八万多平方米地块土壤中多种污染物超过风险可接受水平,建议目前应限制地块的再开发利用。

上述铁西区卫工北街46号正是沈阳化工公司东南门,与鑫悦府项目一期施工地仅一墙之隔。参考鑫丰汇源拿地面积25公顷的数据,化工厂场地内八万多平方米的污染面积囊括在鑫悦府地块内。

该报告的地块污染风险评估主要内容显示:原沈阳化工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沈化”)位于沈阳市铁西区卫工街,始建于1938年,是国家大型氯碱化工企业,其六六六生产区(以下简称“POPS地块”)根据国家和地方对于土壤污染防治的相关要求,已于2019年完成污染状况调查。本次工作即对地块污染状况进行风险评估,为地块安全利用提供依据。本次风险评估以第一类用地情景、以1×10-6作为可接受致癌风险、以1作为可接受危害商,根据前期污染状况调查结果定量计算了各种关注污染物的健康风险。经计算得出,地块土壤苯、氯乙烯、六六六等污染物超过风险可接受水平,地下水氯代烃超过风险可接受水平。

环保行业垂直门户网站北极星环保网一篇关于土壤治理的文章称,“苯系物、农药污染等,会对人体产生巨大、长期、隐蔽的伤害。”

公开资料显示,世界卫生组织(WHO)公布的19种主要的环境致癌物质中,六六六(六氯环乙烷)对人癌危险性评价为三级,为可疑致癌物。

此外,记者还在沈阳市自然资源局网站上公开的《沈阳市2021年度污染地块名录及开发利用负面清单》上看到了铁西区原沈化POPS地块的名字。

2014年,原环境保护部发布《关于加强工业企业关停、搬迁及原址场地再开发利用过程中污染防治工作的通知》中明确指出,严控污染场地流转和开发建设审批“地方各级环保部门要积极配合国土、建设部门,对于拟开发利用的关停搬迁企业场地,未按有关规定开展场地环境调查及风险评估的、未明确治理修复责任主体的,禁止进行土地流转;污染场地未经治理修复的,禁止开工建设与治理修复无关的任何项目。”

2014年2月,辽宁省正式纳入污染场地管理项目示范省。辽宁省确定沈阳化工厂,东北制药厂搬迁后地块作为污染场地治理修复示范工程。

同一年,辽宁省制订了《辽宁省工业企业关停、搬迁及原址场地再开发利用过程中污染防治工作方案》。

2015年9月,全球环境基金“中国污染场地管理项目”启动会在沈阳举行,辽宁省和重庆市被选作试点省份,其中,辽宁省沈阳化工、东北制药地块将作为示范工程。

彼时,辽宁省环保厅方面介绍,东北制药,沈阳化工两地块将随着企业逐渐搬迁腾出土地后进行土地污染治理,预计治理项目将一直持续到2021年完成,且主要采取非燃烧的治理措施。

然而多年后,沈阳化工公司地块的示范工程,不仅土地治理不合格,还矗立起一栋栋手续不全的违建。

昔日“铁西地王”踪迹难寻

在沈阳,铁西区的外卖送餐员总会用这样一个笑话调侃刚入职的新人:“在铁西区送餐,抬头看是鑫丰的小区,回头看还是鑫丰的小区,送餐一定要看清小区全名。”

作为家族企业模式的沈阳鑫丰地产,一直深耕铁西区,外界也常用“铁西地王”来称唿这家沈阳本地的房地产龙头企业。

经过二十余年的发展,沈阳鑫丰地产在铁西区先后建设了十二个地产项目,顺风顺水,直至鑫悦府项目搁置。

有当地知情人士告知记者,沈阳鑫丰地产的实控人崔某锋及家人早已定居海外,包括其名下的物业等已经打包出售给其他公司。

据企查查,沈阳鑫丰汇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的全资控股母公司为香港鑫丰投资有限公司。

经中国房地产报记者从有关渠道获得的香港鑫丰投资有限公司周年申报表存案显示,崔某锋系该公司主要负责人和董事。

记者梳理发现,2018年8月,鑫丰汇源公司执行董事,崔某锋女儿崔某昱就已经退出该公司。此前,崔某昱2009年回国接棒崔某锋打理鑫丰地产业务,频繁见诸于网端的采访和各类论坛颁奖现场,树立了“商二代”女强人的形象。

目前,崔某锋名下仅剩沈阳鑫丰置业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一家地产企业,且信息显示该公司参保人数仅一人。

记者拨打鑫丰汇源公司登记的电话,一名自称办公室部门的工作人员在电话中称:“(鑫悦府)手续进展情况需要询问具体负责人,崔某锋崔总目前在国内,小崔总(崔某昱)的近况不清楚。”

该工作人员对于记者关于鑫悦府的相关提问,索要了记者电话,表示需要请示公司领导。截至发稿前,鑫丰地产方未予以回复。

根据工商备案信息显示的地址,记者前往鑫丰汇源公司位于沈阳市铁西区兴华北街36号的办公地,但是在该地址现场,记者看到的是一家名为“鑫丰大药房”的已经关停的药店,上面挂着鑫丰·鑫悦府的宣传广告牌,正门玻璃门上贴着四张A4纸打印的大字——整体出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