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解本轮全球大通胀：俄乌冲突是“背锅侠”？认错的美联储会重蹈覆辙吗
作者：中国经济学家许小年
全球通胀危机待解，各国央行在避免衰退隐忧的同时，相继采取紧缩政策。英国《金融时报》周一（8月15日）刊发分析报道，详细阐述了近年来通胀的演变趋势以及当下经济社会中的宏观政策。以下为报道全文，部分内容有删减。
美国财政部长耶伦曾表示，政府在判断通胀形势方面犯下了错误，致使现在通胀高居不下。
事实上，这不是美联储第一次犯错误，也绝对不会是最后一次。
发达市场经济国家这一轮通胀是如何发生的？表面上看，似乎和俄乌冲突及疫情有关。战争导致能源价格暴涨，而疫情引起全球供应链紊乱，属于教科书上经典的“供给推动型通胀”（Cost-push Inflation）。而从数据来看，实际情况并非如此。
通胀缘何走高 俄乌冲突并非主因？
在这两个供给方因素明显减弱之后，欧美的通胀并没有随之降温，反而继续恶化。
图一 原油价格变化率与美国CPI通胀率
如图所示，历史上，美国的通胀和原油的现货价格密切相关，且一般来说走势一致。但从2021年4月开始，两者便分道扬镳。当油价上涨幅度从260%的高峰跌落之后，美国的CPI通胀顽固地保持了上升的势头，在上图右边形成一个大喇叭口。（注：图中用的是油价变化率而不是绝对水平，影响CPI通胀的是前者而非后者）
全球供应链对通胀的影响与油价相仿，我们用航运价格指数衡量供应链的紧张程度。大约从2021年9、10月开始，波罗的海干散货指数和集装箱运费反转向下，自此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一直保持同比负增长，所以由疫情造成的全球供应链紊乱同样也解释不了图中的喇叭口。
那么，2021年的下半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答案是美国联邦政府采取了扩张性的财政政策和货币政策。联邦政府开支2020年二季度大幅增加，超常部分应该是与防疫有关的费用和发给国民的直接补贴，补贴导致居民活期存款猛增，对物价形成直接的压力，活期存款接近100%的增长率持续了一年多的时间，从2021年的10月份才开始回落。这时另一政策发挥作用了，早在2020年3月15号美联储就将基础利率降到了几乎等于零的水平。
图二 美国居民活期存款
当政府所发生活补贴消耗得差不多了的时候，极低利率的贷款变得具有吸引力，消费信贷迅速增加，增长率很快超过了疫情前的平均值，紧随其后的是按揭贷款。
按揭增长率于2021年4月提速，迄今为止一直高于疫情前4%-5%的平均值，如图三右边的那个小山岗所示，于是房价符合逻辑地一路走高。
虽然房价并不包含在美国的CPI中，但CPI中的房租和房价高度正相关，房子贵了，租金自然会提高。低利率下的信用扩张毫无疑问是当前通货膨胀的主要原因之一。美联储近期连续两次加息，每次75个基点，通胀的势头应该能得到遏制。
图三 按揭贷款余额
图四 美国房价和CPI房租
联邦政府做错什么事了吗？给居民发钱是有道理的，防止小业主倒闭和低收入家庭生活发生困难，况且财政政策是一次性的，补贴用完了，居民购买力下降，通胀压力理应消失。而问题就出在货币政策上。
美联储看走眼 货币政策“滞后且迟钝”
根据凯恩斯主义经济学原理，当经济下行的时候，央行应采取宽松的货币政策对冲，然后呢？什么时候退出？怎样退出？全凭央行行长的感觉吗？图三中左侧2000年到2006年按揭贷款10%-20%的增长对应格林斯潘时代的低利率（见图五），市场流动性泛滥，房地产泡沫膨胀。美联储2005年开始匆匆加息，刺破泡沫，引发全球金融危机，这是我们熟知的历史。
图五 美联储基准利率
如果像耶伦财长一样坦率的话，格林斯潘主席应该承认他的货币政策错误，加息来的太晚了，因为意识到太晚了，所以加息的步伐非常急促，房地产泡沫砰然破裂。
耶伦曾表示：“我们之前对通胀走势的看法是错误的……在经济遭到了意料之外的巨大冲击后，能源和食品价格飙涨，供应瓶颈也严重影响了我们的经济，当时我并没有完全理解这一点。”联邦政府高官的确对供给侧的冲击估计不足，他们的主要问题却是过于自信，相信凯恩斯主义的理论可以提供解决现实问题的指导。
凯恩斯主义的反周期政策有个前提：政策制定者必须具备准确预测经济周期的能力，否则就无法达到“熨平”周期波动、稳定经济的目的。
从格林斯潘到鲍威尔，我们看到的是当经济明显下行时，宏观政策提供了某种缓冲，但因无法预测扩张性政策的后果，政策制定部门反应迟钝和滞后，造成了更大的波动甚至2008年那样的灾难。需要强调的是，“迟钝和滞后”只有在灾难发生后才可能被人们认识到，或者说事先没有人能预见政策对市场和经济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因此不可能及时调整政策。耶伦犯了一个无法避免的错误，这是可以原谅的，毕竟人不是先知先觉的神明，但她错误地总结教训却是不可原谅的，这意味着政策当局将重蹈覆辙。
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经济中，应该怎样制定和执行宏观政策呢？遵循简单的规则，限制央行和财政部的自由裁量权。这听起来不甚科学，却是人类应对不确定性的有效方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