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承古萌新

文丨《瞭望东方周刊》记者周丽娜 编辑高雪梅

尊重其“新旧共生”的原真性，持续深入精细化治理，北京的城市美学正在进一步提升。

2024年中秋，北京市西城区姚江花店商户带领社区居民在下沉广场举办花艺活动

“既有深厚的历史文化积淀，又是国际化大都市；既有皇家气质，又有市井气息，北京是极其独特的城市。尊重其‘新旧共生’的原真性，持续深入精细化治理，北京的城市美学正在进一步提升。”中央美术学院建筑学院教授侯晓蕾告诉《瞭望东方周刊》。

“落实城市风貌管控、历史文化名城保护要求，严格控制大规模拆除、增建，优化城市设计，延续历史文脉，凸显首都城市特色”，根据《北京市城市更新条例》的这一基本要求，北京不仅美化了亦古亦今的城市风貌“面子”，也探索了超大城市治理新实践的“里子”，幸福感延展到更精微的街巷和院落。

大杂院变共生街区

“以前，这里是充斥着私搭乱建的大杂院，现在改造得整齐干净，让人看着心里就痛快！不仅家里装上了一体式卫浴，胡同里还增加了公共空间，生活品质比原来提高了很多。而且，新住户大多是高素质的年轻人，大家相处得十分融洽。”年近九旬高龄的魏春香告诉《瞭望东方周刊》，她是姚江胡同12户留住居民之一。

姚江胡同位于北京市西城区大栅栏观音寺片区琉璃厂东街中段，毗邻杨梅竹片区和煤东片区，因内有清代浙江余姚会馆而得名。

“改造前，姚江胡同不仅道路系统破坏严重、院内杂乱不堪，还缺少景观绿化和公共空间。改造后，院落围合的北京四合院体现出沉稳平衡的东方美学，给人以安全舒适的心理感受。大栅栏历史文化街区是首批中国历史文化街区，是中轴线的重要组成部分。历史文化街区只能进行保护性修缮，姚江胡同整体设计保留了黑瓦屋面、木柱承重体系等传统建筑元素，同时采用中空玻璃、专利排水等新材料和新技术实现宜居效果。”观音寺片区项目实施方大栅栏投资有限责任公司规划发展部副经理梁山告诉《瞭望东方周刊》。

此外，姚江胡同改造成共生街区后，还引进了咖啡、花店等安静不扰民的商业模式，以健身中心、人才公寓、办公为配套服务片区，多功能党建文化中心除了党建活动，还可作为居民议事以及对外开放营业的公共空间。姚江胡同共生街区2024年9月实现全运营模式。

“自2019年以来，针对像姚江胡同这样承载老北京历史文脉的老城平房片区，西城区已先后实施17个申请式退租（换租）项目。”北京市西城区住房和城市建设委员会党组成员、副主任刘莹娜告诉《瞭望东方周刊》，区住房城市建设委通过政府统筹、市场运作，谋划孵化、院落腾退、恢复性修建以及使用运营全过程给予支持保障，抓点、连线、成片、带面，打造了菜西片区、观音寺片区、法源寺片区、白塔寺片区等一批兼具城市记忆与现代活力的首都功能核心区代表性更新样本。

“这既解决了城市风貌问题，又找到了城市更新可持续之路。大栅栏的居住模式是街巷院屋，其中，巷道和院落是历史文化街区美化和治理的盲区，姚江胡同共生街区打造了北京市首个共生街区‘样板’，最大的意义是美化和治理进入了巷与院，胡同有了公共空间和公共生活，实现了共同治理。这是一种很好的尝试。”北京工业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副院长、教授、大栅栏街道领衔责任规划师熊文告诉《瞭望东方周刊》。

北京市西城区城市管理委员会街巷管理科工作人员王明君告诉《瞭望东方周刊》，自2022年起，西城区城市管理委员会通过拆除院内违建、微整治、微提升，以及加强小院议事厅、居民自治建设等多项举措，不断提升背街小巷环境质量，2022年8月至今，已累计评选出9个批次、共计145个西城区“最美院落”。

留住城市肌理

“大栅栏现有常住人口2.9万，民国时高达6万，多为商贩、学徒、工人等普通百姓。鲁迅、沈从文等很多名人‘北漂’时都在大栅栏留下了印迹，这里见证了他们的奋斗时光。”熊文说。

熊文认为，大栅栏历史文化街区的保护重点是空间肌理，包括113条胡同的完整肌理和历史建筑保护。尽管建筑多为大杂院，但这种“乱”正是其文化特色，反映了老北京和中国文化中市井烟火与活力的一面。由于这里的每一个院子都是历史上的“北漂”们靠自己的智慧和勤劳建立，显得非常接地气且有人情味。大栅栏不仅沉淀了老北京的商业、出版、梨园等文化，还有侠义精神，如同仁堂在公私合营时捐出家族产业；有创新精神，中国最早的电影《定军山》就诞生在这里，来源于照相师傅与京剧名角的跨界合作。

为保护大栅栏历史街区的空间肌理与整体风貌，大栅栏街道不仅采取了控制性详细规划和限高等措施，甚至在牌匾等细节上也做到了精细化管理。熊文表示：“整齐划一的牌匾挂上并不美，应保留个体创新展现出来的街区活力。管理者该做的是设置底线，规避低劣，鼓励优秀、用心的设计，表彰牌匾设计优良的商家。”

据他介绍，《大栅栏街道牌匾标识设置指引》是大栅栏街道出台的北京首个相关管控指引，大栅栏借鉴日本京都等城市经验，以“守底线、促创新”为原则。首先，在底线管控方面，通过设立牌匾审美认定机制，尽量避免低劣的机打字体、艳俗配色及比例失调的设计。另特别规定牌匾不得遮挡门楣、雕花檐口等历史建筑特色构件。其次，建议以市辖区为单位，通过评选优秀牌匾设计激励设计创新，提炼出手写字体、色彩克制、比例协调三大核心要素，形成可量化的设计导则。

“此外，针对不同经营主体应实施差异化管理，对大型企业可以提出更高要求，对小微商户则注重引导而非强制，通过示范案例和美学教育逐步提升商户审美水平。”熊文认为。

2019年，北京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委员会发布《北京市责任规划师制度实施办法（试行）》，成为全国首个在全市范围内推行责任规划师制度的城市。责任规划师作为独立第三方，为责任单元内的规划建设和管理提供陪伴式专业咨询和技术服务，在北京变得更美的点点滴滴中付出了大量心血和热情。

中国城建院无界景观工作室先后承接了杨梅竹斜街环境更新和人本空间提质项目。2012年，无界景观工作室主持人谢晓英和团队从13个方面对街道进行了有机更新。通过在铺装材料以及铺设方式上的创新，解决了烧结砖难以满足车行承重要求的难题，同时透气透水铺装材料的应用有效提高了胡同环境的舒适度，不仅暑天不热蒸，最终呈现的美学效果也与古街风貌相得益彰。

2018年，在杨梅竹斜街人本空间提质工程中，居民反映的最大问题是路灯损坏，夜间照明不足。谢晓英认为当时可供选择的市政灯杆会占用有限的胡同空间，影响胡同风貌，适合采用“见光不见灯”的方案。在多方努力协调后，灯具巧妙隐藏于屋檐之下，既保留了历史街区风貌，又解决了照明需求。

2024年9月15日，北京，杨梅竹斜街

鼓励社会力量参与

在杨梅竹斜街76号院内，居住着6名保安。“我在一次调研时发现，其中1名年轻男保安用3块砖垒成1个小花池，里面种植了1棵月季花。下一次再去，月季花不见了，我就问保安，他说七夕那天送给女朋友了。我马上被触动了。”谢晓英告诉《瞭望东方周刊》。

谢晓英发现，花草种植是胡同原有居民和外来租户、保安、商家等各类群体的共同爱好，就此打造了“胡同花草堂”，通过策划举办居民种植展、种植大赛、种植经验分享会等活动，鼓励居民自发种植，积极参与街巷院落的景观环境营造。

从“为居民设计”到“引导居民自发营建”，从“社区运营”到“居民自治”，谢晓英认为，这一实践促进街坊邻里之间的相互理解，既保留胡同的文化意境又促进街区活力。

2019年，大栅栏街道工委邀请熊文作为责任规划师开展民意调查，参与厂甸11号院老旧小区改造。通过八轮公众参与调查，共征集居民意见1374条，明确了居民需求，仅地面铺装的颜色偏好就征集了民意191条，最终进行了三轮投票，选出五个颜色的方案，特别将小区内三个单元的居民各自最喜欢的颜色铺设在每个单元楼门口。

作为北京市首批公共空间试点之一，该小区经过一系列精细化设计改造，居民身边的公共空间品质得到了极大提升，创造了全样本、全系统、全流程、全社会参与的“四全”公众参与实践模式。

2024年6月，北京市西城区什刹海街道旧鼓楼社区居民委员会迁入旧鼓楼大街188号。

“新址一层共计480平方米，占居委会总面积的70%，全部用于社区公共服务。”旧鼓楼社区党委书记赵嫣告诉《瞭望东方周刊》，一层不仅为北京中轴线上唯一的公益演出小剧场——旧鼓楼社区公益小剧场、居民议事厅“九哥说事”、中轴阅读空间、中轴文化讲堂、老年餐桌等创建了更大更好的空间；二层露台可以同时看到钟楼和鼓楼，这里的“小花园”欢迎居民共同打造“花园式最美社区”。在钟鼓楼下参与公共活动已成为该社区一大特色。

2024年8月9日，北京市西城区什刹海街道旧鼓楼社区公益小剧场喜迁新址并揭牌启用，北京曲艺团专业快板演员给旧鼓楼社区居民表演《最美北京中轴线》

“什刹海街道始终秉持‘微更新、微改善、微整饰’的有机更新理念，注重以最小干预实现最大效益。”什刹海街道城市管理办公室科长王千会告诉《瞭望东方周刊》。

2024年9月，北京市西城区宣武门外大街与菜市口大街交汇处，广阳谷城市森林公园中的广阳书院初次亮相。这里曾是一块被废弃多年的空地，2017年，西城区属国企北京蓟城山水集团在此启动广阳谷城市森林公园建设，并于2019年基本完成。公园占地面积达4.7万平方米，是北京市首例“城市森林”示范型绿地。广阳书院揭牌以来，迄今已举办各类公益文化及教育活动近200场。2024年，在埃及开罗举办的第22届国际花园城市竞赛全球总决赛中，广阳谷项目斩获金奖、项目类唯一特别奖。

“西城区历史街区的面积占全区总面积的26%，共有合院类历史建筑124处，以及众多挂牌保护院落和规划保护类建筑。利用首都的人才优势，积极动员社会资源参与名城保护显得尤为关键。”北京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委员会西城分局名城科副科长梁冰告诉《瞭望东方周刊》，2017年，北京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委员会西城分局（西城区名城办）发起了名为“四名汇智”的名城保护支持计划。该计划是国内首个向全社会公众开放的平台，鼓励社会力量参与西城区历史文化资源的保护与创新利用。

现代科技活化古迹

“细如蛛丝，薄若蝉翼”，水月观音从头至脚覆着一袭白纱，其下肌肤、飘带、璎珞、纹饰皆清晰可辨。这是法海寺大雄宝殿内保存完整的十铺明代壁画之一。经专家论证，在壁画艺术、规模、完整程度等多方面，法海寺壁画堪称我国明代壁画之最，是元明清以来现存少有的由宫廷画士官所绘作品，与敦煌、永乐宫壁画相比各有千秋，并可与欧洲文艺复兴时期的壁画相媲美。它是古都北京在壁画方面的杰出代表和艺术史上一颗璀璨的明珠。

2023年2月2日，北京法海寺壁画艺术馆，家长带着孩子参观法海寺壁画主题沉浸式数字艺术展

由于壁画真迹需避光保护，每日可接待量十分有限，游客只能在黑暗的大殿内打着手电限时观赏，难以完整清晰观赏壁画全貌。

为进一步活化利用好这一历史文化遗产和艺术瑰宝，石景山区属国企北京石泰集团有限公司（以下简称“石泰集团”）把废弃闲置的危旧院落改建成法海寺壁画艺术馆。

在这里，观众可看到运用数字化手段进行了显微镜式放大的壁画微细节：原来这件白纱衣由无数的六棱花瓣组成，每朵六棱花瓣中绘有48根细线，细微精妙无比。

“依据专家学者的学术研究，我们利用近百件全世界博物馆及石窟壁画的文物图片，通过国内领先的数字化展览方式，让沉睡的壁画‘活起来’‘潮起来’。”石泰集团副总经理张海斌告诉《瞭望东方周刊》。

法海寺壁画是模式口历史文化街区最重要、最具特色的文物资源。模式口历史文化保护区文物古建众多，其中，法海寺和承恩寺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为加强文物保护和基础工作，我们通过系统调查，建立了文物资源台账，为后续保护与活化利用工作奠定基础。”北京市石景山区文化和旅游局副局长白建其告诉《瞭望东方周刊》，此外，还积极开展文物修缮工程，完善文物安全管理机制，并开展丰富多彩的活动。

“遵循‘在保护中发展，在发展中保护’原则，石景山区将保护规划重点从‘以保为主’向‘保护和发展’并重转变。”北京市规划和自然资源委员会石景山分局党组成员、副局长陈静告诉《瞭望东方周刊》，针对核心保护范围，以文物保护单位高度为管控基准条件，重点对模式口大街和两侧建筑进行空间管控，延续传统天际线；针对建设控制地带，通过采用强化视廊管控的手段，加强对街区整体高度保护，实现传统风貌与现代风貌有序过渡。

2024年4月23日，中国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高级工程师、崇雍大街整治提升工程的建筑专业负责人孙书同介绍东四北大街499号建筑的改造过程（鞠焕宗/摄）

更新带来“颜值经济”

“模式口历史文化街区作为京西古道的重要节点，承载着丰富的历史记忆与文化传承。我们坚持整体性保护，只搞大保护、不搞大开发，留住历史、留住原有居民，塑造石景山区特色城市风貌。”石景山区住房和城市建设委员会副主任倪跃龙告诉《瞭望东方周刊》，模式口城市更新改造过程中，特别注重对传统风貌的把控，努力“追求细节、精益求精”，从历史文化与生活趣味两个层面在街道两侧布置艺术雕塑小品；统一规范街区标识牌系统、街区便民城市家具、街区零星景观绿化，甚至连街区智能垃圾桶也统一规范设置。

临街铺面保留了京西民居合院式格局，恢复棋盘心顶及软心墙等传统装饰细节，随处可见骆驼雕塑、主题壁画等街区文化符号，路边有传统灯笼式路灯和季节性绿化景观，不时路过“北京第一通电村”展厅等小微公共空间及口袋公园，在街角不经意就偶遇煤炉墙等“文化记忆角”。在模式口逛街是轻松自在的漫步，更是一场沉浸式文化体验。

“‘回姥姥家就是进公园了’，每次小孙女来我家都这么说。”模式口居民肖文艳告诉《瞭望东方周刊》，城市更新改造后，不仅解决了停车问题，美化了社区街景，还新增了很多生活休憩、邻里交流的公共空间。不仅原有居民生活更方便了，大量游客也纷至沓来。

模式口大街86号，原是民国时期的“恒德成布店”旧址，房龄百年左右。改造后引入艺术文化创新业态——遐迩艺术生活+。“我是从小看着法海寺壁画长大的石景山人，想为家乡的文化发展作贡献，模式口大街一招商我们就来开店了。”主理人、设计师李淼告诉《瞭望东方周刊》，营业近3年，这里已打造成集艺术场馆、非遗手作工坊、咖啡馆于一体的社交体验空间。

京西两进四合院，建筑外观采用小青瓦和京西特有的棋盘心屋面形式，高低错落的屋檐与远处的山峰相呼应，位于模式口大街51号的美山51号，引入纯正意大利餐、咖啡、酒吧和精品住宿等多业态。主理人林芳如告诉《瞭望东方周刊》：“我最初被这里厚重的历史文化底蕴吸引，更新改造的成果也延续了这一风格。模式口依山傍景、文化气息浓郁，不仅可以经营事业，也能陶冶身心，所以我选择在这里创业。”

水月观音帆布包、法海寺壁画冰箱贴、独家设计定制的手机链……模式口朴真寻迹文创店里摆满了带有模式口特色的产品，主理人李赛楠告诉《瞭望东方周刊》：“创业需要努力奋斗，在这里，邂逅法海寺路上的玉兰花香就会给我很大的鼓励。”

同样被历史文化赋能新消费场景的还有即将开业的北京中海大吉巷。作为北京中轴线申遗成功后的标志性城市更新工程，这座融合文保、商业、商办、绿地的综合体，位于北京西城区二环内，距离西长安街仅2.5 公里。地块西北侧的文保区内有1处北京市级（省级）文物——康有为故居，另外3处是普查登记在册的文物：米市胡同29号院楼房、《每周评论》旧址和观音院过街楼。

该项目严格遵循“原形制、原结构、原材料、原工艺”原则，精细化修复，按照历史原貌复原，部分院落被打造成博物馆，可免费参观游览，还将有艺术收藏、快闪活动、黑珍珠米其林餐厅以及生活方式类店铺。

北京中海大吉巷项目相关负责人告诉《瞭望东方周刊》：“与其他商业项目相比，大吉巷最大的亮点是文化。文保古迹、合院式建筑吸引了众多优质品牌，并主动将自身品牌调性、企业文化特色与大吉巷的历史文化元素融合，展现在店铺设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