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雄心”：打造全球顶级生物多样性之都

记者王剑英 编辑高雪梅

崖沙燕飞回来了，鸟儿用翅膀做出的选择，是北京改善生态环境、不断迈向生物多样性之都的生动注脚。

鸟群在北京故宫上空飞翔

4月底，京南永定河畔一处细沙崖壁上，百余个巢穴错落有致，仿若缩小版的敦煌石窟，成群结队的崖沙燕在上空盘旋飞舞，场面蔚为壮观。

崖沙燕是北京地区的夏候鸟，喜欢在河湖边的崖壁或沙堤上凿洞为穴。这处崖壁是北京最大的崖沙燕集群栖息繁殖地之一，在崖壁周围，300余米长的白色防护围栏为崖沙燕的家园筑起了一道安全屏障。有网友评价，这是一幅人鸟和谐的暖心画面。

一年前，这处家园曾危在旦夕。2024年6月17日，有鸟友发现一台挖掘机在崖壁上方施工，并得知这是在推进永定河治理工程项目。当时正值崖沙燕繁殖季节，许多巢穴内都有雏鸟嗷嗷待哺，施工可能会影响巢区稳定性，危及雏鸟性命。

鸟友们火速通过自然之友野鸟会等各种渠道联系北京市水务局、市园林绿化局等部门以及项目施工单位，各方相关负责人迅速赶往现场了解情况，多家媒体闻讯跟进。

当日，从上午9点鸟友发出警报，到下午4点各方代表在烈日下形成共识——停止施工、商讨措施，前后只经历了7小时。这次保护行动是政府主管部门、业内专家、社会组织、媒体机构、热心鸟友多方共同努力的结果。

崖沙燕飞回来了，鸟儿用翅膀做出的选择，是北京改善生态环境、不断迈向生物多样性之都的生动注脚。

打造国际名片

4月20日，北京市园林绿化局正式发布《北京市陆生野生动物名录（2025）》，其内容显示，北京市陆生野生动物已达33目108科620种，其中鸟类已达到527种，较2024年新增8种，分别是栗树鸭、黑海番鸭、蛎鹬、青藏沙鸻、白冠攀雀、荒漠林莺、棕胸蓝姬鹟、中华长尾雀。

鸟类数527种，这个规模超过了全球鸟类的5%、全国的三分之一以上，在二十国集团（G20）的国家首都中排名第二，超过伦敦、巴黎、柏林、华盛顿、堪培拉等，仅次于巴西利亚。

2025年4月23日，在北京市密云水库觅食喂养小鸟的苍鹭群（李欣/摄）

这是北京生态环境持续改善的成果，也是其城市生态魅力的侧影。

2024年10月，在联合国《生物多样性公约》第16次缔约方大会（COP16）官方平行活动第八届全球地方政府和城市峰会上，北京获得一个世界级荣誉“生物多样性魅力城市”。

该荣誉由全球最大的地方可持续发展合作网络——宜可城-地方可持续发展协会（ICLEI）在联合国支持下组织评选，旨在展示和表彰在生物多样性保护领域取得卓越成绩的城市和地区，共同推动全球生物多样性治理目标的落实。

“北京是全国生态文明建设成效的一个缩影。这一荣誉是国际社会对北京生物多样性保护行动与成效的认可，更是对未来开展更多积极有效的工作、为老百姓提供更多生态福祉的鼓励。”北京市生态环境局自然生态保护处副处长王海华告诉《瞭望东方周刊》。

ICLEI东亚秘书处主任兼中国首席代表朱澍评价：目前，生物多样性保护的重点是城市和自然之间的关系。北京作为国际性超大城市获评“生物多样性魅力城市”，具有极强的示范性和代表性。

朱澍建议北京加强国际交流合作，推广“北京经验”，打造国际化名片。

“获评这一荣誉之后，打造生态领域的世界品牌这一议题，在我们的工作中，确实更为凸显了。”北京市园林绿化局自然保护地管理处副处长乔妮告诉《瞭望东方周刊》。

此前，在生态领域北京已拥有了几张世界级名片：房山地质公园、延庆地质公园分别于2006年、2013年获评世界地质公园；2023年，延庆野鸭湖湿地成为北京首个国际重要湿地。

当前，北京百花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申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与生物圈计划”世界生物圈保护区的相关工作，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中。

“人与生物圈计划”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于1971年发起的一项政府间大型科学计划。目前我国共有34处世界生物圈保护区。

百花山位于门头沟区，是北京最大的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也是全市生物多样性最丰富的地方之一，这里的高等植物数量达1292种，占北京植物总种数的61.8%。在北京获评“生物多样性魅力城市”的同时，门头沟区成功入选全球城市间知识分享和案例展示平台——“自然城市”平台，是北京市首个入选的行政区。

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与生物圈计划”前秘书长韩群力参与了百花山相关申报工作，他告诉《瞭望东方周刊》：“作为国际交往中心，北京具备资源优势，期待它拥有更多生态国际名片，提升国际知名度和影响力。”

物种持续增加

将首都建设成为全球顶级生物多样性之都——这是《北京市国土空间生态修复规划（2021年—2035年）》（以下简称为《北京生态修复规划》）明确提出的规划愿景。该章节还有一句颇具文学性的描述：以山为骨，以水为脉，以绿为肌，以文为魂，以生物多样性为核。

为什么瞄准“全球顶级”？

国家林草局世界遗产专家委员会委员闻丞自2016年起深度参与了《北京生态修复规划》的编制工作，他告诉《瞭望东方周刊》，当时大家主要有两大底气：一是此前的物种数据积累，尤其是鸟类数量在全球大都市的排名极为靠前；二是北京的地理气候资源堪称“老天爷赏饭吃”。

北京地处太行山、燕山向华北平原的过渡地带，海拔高差超过2000米，地形地貌复杂，分布着永定河、潮白河、大清河等五大水系；在气候上，它处于暖温带向中温带的过渡地带，形成了丰富多样的生境类型，为不同野生动植物的栖息繁衍创造了条件。古人曾描述北京：“幽州之地，左环沧海，右拥太行，北枕居庸，南襟河济，诚天府之国”。

北京的生态系统和物种有多少种呢？

“2020—2024年，北京累计实地记录151种自然和半自然生态系统，累计记录各类物种7121种，类型和物种均持续增加。”王海华介绍，“‘两山两河’北京湾的生态格局，为城市提供了重要的生态基底和生态屏障，孕育了丰富独特的生物多样性。”

北京还是东亚—澳大利西亚候鸟迁徙通道上的重要节点，每年为数以百万计的迁徙鸟儿提供食物和栖息之所。根据中国观鸟记录中心网站的统计，在国内观鸟记录数量前十的城区中，北京独占4席。

近两年，在北京生态保护修复的相关新闻中，“北京迈向生物多样性之都”这句话屡屡出现。真正抵达“全球顶级生物多样性之都”，需要满足哪些具体指标？

乔妮表示，在《北京市生物多样性保护园林绿化专项规划（2022年—2035年）》中，设定了一些相关指标。如，到2035年，形成完整的生物多样性保护空间格局，自然生态系统稳定性和连通性稳步提升，森林覆盖率不低于45%，湿地保护率提高到80%等，“整体的指标体系正在努力推进中”。

在闻丞看来，真正抵达“全球顶级生物多样性之都”，华北豹的回归极为重要。

华北豹，世界珍稀濒危物种、我国一级重点保护野生动物，目前是华北地区森林生态系统食物链最顶端的物种。它的存在，意味着森林里拥有完整的食物链，小到松鼠，大到野猪，都有适合自己的家园。

北京是华北豹的老家，但是近30年来，一直没有发现华北豹的明确记录。2013年，科考专家在距离百花山不到30公里的河北小五台山地区数次发现华北豹的踪迹，这是华北豹距离“家门口”最近的记录。

2022年，门头沟区启动“迎豹回家”计划，以百花山、灵山及其周边区域为重点，持续推进生态建设重点工程，迎接“老居民”回归故土。

对于华北豹的重要性，韩群力深表认同：“若哪天华北豹真的回来了，将是极具震撼性的标志性事件。”

新指标新概念

生物多样性保护涉及方方面面，北京保护工作亮点颇多，其中，森林覆盖率的提升尤令园林绿化工作者自豪。

近年来，北京持续开展造林绿化、城市公园环、自然保护地体系、生态廊道建设，不断厚植“一屏五带、两轴三环、九楔十五片”的绿色基底，将大尺度森林建设和见缝插“绿”相结合，构建起成片连网、互联互通的绿色生态网格，小动物们也有了更多栖息空间和迁徙通道。

新中国成立之初，北京林木覆盖率仅有1.3%，很多“老北京”的脑海里，仍留存着风沙紧逼北京城的记忆。现在，北京的森林覆盖率已达到44.9%，城市绿化覆盖率49.8%，人均公园绿地面积16.9平方米，各类公园1100个，市民可开窗见绿、抬脚进园。

2012年以来，北京实施了以两轮百万亩造林为代表的一系列绿化工程，新增造林绿化面积219万亩，相当于486个颐和园的面积。

2024年1月，国家林业和草原局授予北京市“国家森林城市”称号。这是全国首个全域国家森林城市，24项“创森”指标全部达到国家标准。森林，让北京这个千年古都更加美好。

2024年5月21日，在北京市生态保护新闻发布会上，一个名词受到媒体关注：绿视率。

森林覆盖率指森林面积占土地总面积的比率；绿视率可通俗理解为目测“含绿量”，即人们眼睛所看到的环境中林草花水田所占的比例。当绿色在人们视野中达到25%时，人的精神感觉最佳。

2024年，北京市集中建设区绿视率为26.98%。

王海华介绍，绿视率体现了城市见缝插绿、疏解建绿、建设小微绿地、丰富绿化层次的成效。2023年，绿视率作为“宜居性”评价指标，纳入北京市“七有”“五性”监测评价指标体系（注：“七有”指幼有所育、学有所教、劳有所得、病有所医、老有所养、住有所居、弱有所扶，“五性”指便利性、宜居性、多样性、公正性、安全性）。

绿视率是新指标，生物多样性保护自然带则是北京近年来在生态保护中首创的概念。

自2021年始，北京在保护地外的区域积极开展生物多样性保护自然带建设，共建设生物多样性保护自然带558处，进一步补充了城市生物多样性保护空间。

生物多样性保护自然带的类型包括生物多样性示范区、生态保育小区、OECMs潜力区（注：OECMs是一种自然保护的途径，是生物多样性领域的新兴议题）、留野区等多种类型。其中，生物多样性示范区主要位于城市绿地、城市公园，保育小区主要位于林场、郊野公园，OECMs潜力区包括奥林匹克森林公园、北京大学燕园等。

北京市园林绿化科学研究院高级工程师赵世伟评价：“北京生物多样性保护自然带建设实践，具有很好的示范意义和实际效果，发挥了重要的生态功能。”

当下，北京共有79处自然保护地，约占市域面积22%，保护了全市90%以上的重点保护野生动植物及其栖息地。在自然保护地体系内，北京正积极推进燕山－塞罕坝国家公园的创建工作。

燕山－塞罕坝国家公园是《国家公园空间布局方案》明确的49个国家公园候选区之一，是国家在京津冀地区布局的唯一国家公园，由北京市和河北省共同创建。相关创建方案已于2024年上报国家林草局。

燕山—塞罕坝国家公园北京片区创建工作计划安排在京北怀柔、密云、延庆等燕山部分区域，该区域动植物资源丰富，是金雕、斑羚、华北豹、大花杓兰、紫点杓兰等国家重点保护物种的栖息地。若成功创建国家公园，对于北京生物多样性保护将是极大助力。

2024年9月，北京市房山区佛子庄乡红煤厂村，金雕伴侣站在三号羊圈附近的一块岩石上耐心等待进食的幼雕（花木深/摄）

体验生物多样性

如果一位外地朋友来北京，希望在一天之内尽可能多地体验北京丰富的生物多样性，如何为其规划路线？

北京市园林绿化局建议：在城区内，可以选择上午游览翠湖湿地，下午游览国家植物园。二者皆位于海淀区。

翠湖湿地是北京第一个国家级的城市湿地公园，被称为“中关村的后花园”“海淀绿心”。“湿地秋夏皆绿妆，跌宕芦苇鸟深藏；小舟轻漾惊白鹭，菱叶浮水见鱼翔”是对这里风光的真实写照。

2024年5月初，北京市海淀区水务局水生态健康监测团队在上庄水库沿岸执行水生昆虫调查时，首次发现低斑蜻。图为监测团队拍摄的低斑蜻（受访对象供图）

这里的高等植物超过500种，累计监测野生鸟类超过300种，哺乳动物、昆虫、鱼类、两栖爬行动物、浮游动植物和底栖动物等种群资源丰富，拥有完整而健康的湿地生态系统。2024年，这里新增9种鸟类观测记录，为公园的生物多样性再添一抹亮色。

国家植物园位于香山脚下，由原来的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与北京市植物园整合而成，总规划面积近600公顷，集植物科学研究、迁地保护、资源开发、科学传播和园艺展示等功能为一体。现有植物种类1.7万余种，其中珍稀濒危植物近千种，收藏植物标本超过300万份。

2024年10月7日，北京市国家植物园水杉林

这里每年接待游客量约400万人次。园内可赏醉人景色，温室可看珍稀植物，如有“活化石”之称的世界珍稀孑遗植物水杉、兰花界“金童玉女”——国家一级保护植物杏黄兜兰和二级保护植物硬叶兜兰、好看却奇臭无比的“食人花”巨魔芋……

“国家植物园是欣赏生物多样性的重镇，也是国内最好的科普教育基地之一。”韩群力点赞。

闻丞则有一条“私藏版”一日游路线：故宫看花草，什刹海赏鱼，奥林匹克森林公园观鸟，三处地点均位于北京中轴线及其延长线上。

故宫看花草，指故宫东侧箭亭边的绿地和其他一些绿地，自2022年开始改造，不仅打造了微型生态系统，设计团队还从故宫珍藏的古代花鸟画中提取生态要素，打造园林景观，实现了“生态+文化”的融合。

什刹海赏鱼，是指因近年来北京水质提升，什刹海水域内鱼类种类明显增多，夜游夜钓常有惊喜。

奥林匹克森林公园观鸟，是指公园内生境丰富，野鸟种类繁多，是市区观鸟胜地。

自2023年起，花园城市成为北京园林绿化行业的新热词。

在《关于进一步推动首都高质量发展取得新突破的行动方案（2023—2025年）》中，花园城市建设列入首都高质量发展“头号任务”。2025年北京市政府工作报告提出：全面推进花园城市建设。

花园城市与生物多样性魅力城市之间是何关系？

2024年12月，北京市园林绿化局、市生态环境局组织召开“万物和谐 共享花园生活”专家研讨会，邀请多位专家学者共同探讨二者的内在关系。

北京市生态环境保护科学研究院生态所所长乔青表示，花园城市专项规划有29项指标，生物多样性魅力城市评估体系有24项指标，二者有很多共同指标，如重点物种保护、森林覆盖率等，具有高度一致性。在理念层面，都是坚持生态优先，实现人与自然和谐共生。

“生物多样性保护工作是花园城市建设的应有之义，二者深度融合。”中国城市科学研究会秘书长助理李海龙表示。

2024年10月12日，在北京延庆野鸭湖湿地，“京华飞羽——2024京津冀晋生态旅游观鸟季”的活动现场，夜鹭、白鹭、大麻鳽等15只得到救护的野鸟被放归。有一只鸟跌跌撞撞走出笼子，一度因紧张而不敢高飞，现场众人为其加油鼓劲，终于，它“噌”地张开翅膀，飞向辽阔自由的天空。

乔妮在现场全程观看了放归活动，生命重归自然、再获新生的场景，令她深受震撼，亦为鸟儿开心喜悦。“那一刻，我对‘人与自然一体’有了切身感受，我们从事生物多样性保护工作有了具象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