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丨《瞭望东方周刊》特约撰稿孟佳 编辑覃柳笛
无需模仿西方机械科幻风格的铠甲设定,亦不必套用日本动画常见的叙事模式,而是从本土文化中寻找答案,从普通人生活中寻找共鸣。
《浪浪山小妖怪》剧照
上映第17天,电影《浪浪山小妖怪》累计票房突破10亿元,超越日本动画电影《铃芽之旅》2023年在中国市场创下的8.07亿元票房纪录,跃居中国影史二维动画电影票房榜首。在主流商业动画电影被三维制作主导的当下,这部承载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以下简称 “上美影”)审美基因的国产动画,打破了二维动画的票房天花板,更为中国动画作品开辟了新空间,亦让中国动画学派“探民族形式之路,敲喜剧风格之门”的经典理念,在时光流转中重焕鲜活生机,续写着属于东方动画的独特韵味。
草根视角
《浪浪山小妖怪》豆瓣开分8.6,获“孩子看笑、大人看哭”的评价,业界认为,核心密码在于叙事视角的突破,故事表层是轻松的奇幻冒险,内核却暗藏对现实社会的隐喻与思考。
当多数动画沉迷“英雄史诗”时,影片将镜头对准四个无名小妖——他们平凡、渺小,有恐惧、会社恐、会自私,在西游世界里连名字都没有,却成为无数普通人的真实写照。这与影片英文名“Nobody”(无名之辈)形成呼应,正如网友“小金”的评论:“社会的边角料,妈妈的小骄傲;取经的冒牌货,人生的真主角。”
导演、编剧於水将这种叙事风格定义为“神话现实主义”:以神话为外衣,内核紧扣现实困境。这是中国动画在叙事内核上的新探索。
回顾中国动画发展历程,二维动画长期以传统神话、民间故事、历史传说为核心题材。北京大学艺术学院教授、北京大学影视戏剧研究中心主任陈旭光告诉《瞭望东方周刊》,当时的动画生产并非以满足用户需求为核心导向,艺术家专注于艺术打磨,作品虽有现实色彩,但精英化倾向较明显;且多为儿童受众服务,故事内涵相对简单,人物以“扁形形象”为主,带有一定说教意味。
随着受众群体的扩大,大约在2010年后,中国动画开始跳出纯传统题材,用奇幻、神话外壳包裹现代议题。2015年《西游记之大圣归来》的成功掀起了一波国产动画热潮。其后,《大鱼海棠》《大护法》《哪吒之魔童降世》等作品纷纷问世,通过颠覆性改编经典故事、融入现代价值观来吸引年轻观众。
不过,此阶段的部分作品过于追求视觉奇观和宏大世界观,但叙事支撑不足。暨南大学文化产业发展研究院副院长郑焕钊对《瞭望东方周刊》说:“一些作品画风很美,但创作者们过于专注于画面的极致,而忽视了与普通观众的情感联结,将画面美学、个人艺术表达置于叙事与市场共情之上,这种创作优先级的失衡,直接导致了作品好看但不够打动人的困境。”
2021年,《雄狮少年》的出现具有里程碑意义。它打破了依赖传统神话IP的窠臼,将目光投向广东乡村的留守少年,通过“舞狮”这一传统文化符号与底层小人物追逐梦想的现实故事相结合,展现了浓郁的烟火气和生存实感。
2023年的《深海》和《茶啊二中》则进一步拓宽了现实主义动画的边界。但是相对而言,这三部电影中的主角困境多与“成长阵痛”相关,较少涉及成年人的生活困境。
直到《浪浪山小妖怪》的出现,中国动画终于实现了向现实主义、全年龄段和非英雄叙事的多重跨越。它选择了彻底的普通人(片中小妖)视角,将镜头转向《西游记》里毫无法力、无名无姓的小妖,让观众在动画中看到了真实的自己。
“中国动画一直都有现实性内核,只是大约2010年后,随着互联网深度渗透大众生活,动画在创作时会广泛融入互联网热门议题,在现实性里加入更多的‘草根’视角,这也是新大众文艺的一种表现形式。”陈旭光认为,《浪浪山小妖怪》是一部披着魔幻外衣的现实片,整体故事采用了非英雄叙事模式,影片没有赋予小妖怪逆天改命的金手指,甚至啼笑皆非地让主角用假冒的方式去扮演英雄,但在影片最后它们却爆发出一种近乎英雄的力量,这种力量源于每一个普通人都可能拥有的内心坚持。
从《葫芦兄弟》《大闹天宫》到《浪浪山小妖怪》,中国动画呈现出一条清晰的发展脉络:从传统神话、民间传说走向现实主义;从英雄叙事转向关注日常的普通人叙事;从服务低幼儿童拓展到覆盖全年龄段。
在“世界动漫的中国学派——中外动漫艺术大展”上拍摄的中国漫画作品《葫芦兄弟》
业界人士认为,这隐含着创作理念、文化表达与创作者对市场态度的深刻转变。这种转变,一方面源于观众需求的升级,社会发展让观众渴望在动画中看到与自身相关的内容,获得情感慰藉;另一方面,也得益于动画行业的成熟,创作者对传统文化与现实融合、个人表达与市场需求平衡的理解愈发深刻,让动画在保持美学品质的同时,能承载更多社会价值与人文关怀。
美影基因
从创作传承的角度而言,《浪浪山小妖怪》离不开与上美影的深厚渊源。该片由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有限公司、上影元(上海)文化科技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上影元”)等出品,其中上美影主要负责把控影片的艺术方向与文化内核;上影元作为上影集团“大IP开发”主体,侧重从市场运营、技术支持与IP开发维度发力,为影片搭建传播路径与商业化落地场景。
这部电影并非上美影传统体制内的“复刻之作”,却是上美影精神基因的“当代延续”,这种渊源早在2023年《中国奇谭》系列中就已埋下伏笔。
创立于1957年的上美影,是中国动画的“精神符号”:从《大闹天宫》中反叛的孙悟空、《宝莲灯》里救母的沉香,到《小蝌蚪找妈妈》的水墨意境、《葫芦兄弟》的剪纸艺术,上美影承载着几代人的童年记忆,其影响力甚至辐射海外——20世纪80年代,日本吉卜力工作室创始人高畑勋与宫崎骏曾专程到上美影参观学习。
然而,传统动画“手工作坊”式的创作模式,难以适应现代动画工业的效率需求。1979—1988年,全国动画年均产量不足1200分钟,而同期日本电视动画年产量已逼近5万分钟。2004年中国动画产业化启动后,三维动画以“弯道超车”姿态成为国漫主流,二维动画被贴上“低幼”“低技术”标签,逐渐边缘化,上美影也进入作品产出的低谷期。
但上美影从未放弃对传统动画新方向的探索。近年来,随着《大圣归来》《大鱼海棠》等作品崛起,国内动画市场涌现出一批兼具创意与市场感知力的新生力量,上美影也敏锐捕捉到这股力量的潜力——其中像《伍六七》《非人哉》等作品背后的创作团队,因诞生于互联网时代,更能精准洞察当代青年的审美偏好与精神需求,其作品风格也更贴近当下观众的观看习惯。
2023年,上美影主动突破“制造者”身份,跨步成为幕后“组织者”与“把关人”,以《中国奇谭》为主题向全行业征集创作,而《小妖怪的夏天》成为该系列中最出圈的单集作品。
《小妖怪的夏天》不仅以“打工人隐喻”戳中观众,更用20分钟完成“浪浪山”IP的初步孵化。这部短片延续上美影作品的强寓言性,聚焦《西游记》中无人关注的“平凡小妖”,以冒牌取经团映射现代职场人的生存状态。创作过程中,上美影以“中国动画学派”的审美标准作为艺术基底;同时,上美影艺术委员会的老艺术家用数十年积累的动画创作经验,为作品全程护航。短片上线后,弹幕中“这才是美影厂该有的片子”“熟悉的美影厂回来了”的评价,彰显了上美影转型后在IP孵化与创作扶持上的成功。
而如今大众熟知的院线作品《浪浪山小妖怪》,正是基于《小妖怪的夏天》故事内容与“浪浪山”核心IP延伸而来的作品。作品汇集业内600多人参与制作,精心打磨1800多组镜头,超2000张场景稿。这些市场化团队的观众洞察力,与上美影的文化底蕴碰撞出独特火花。《浪浪山小妖怪》监制兼艺术指导陈廖宇回忆:“上美影前辈们的思想、艺术见解毫无陈旧感,若不说明身份,甚至会以为建议来自无代沟的同龄人。”
上海电影股份有限公司副总经理、上影元(上海)文化科技发展有限公司总经理、《浪浪山小妖怪》总制片人李早表示:“上美影的理念是‘不模仿别人,不重复自己’,始终希望每部作品都能给观众带来新体验。”
李早认为,上美影的“魂”从不在于技法,而在于“立足文化根基、面向现代转化”的先锋性——从《小蝌蚪找妈妈》的水墨实验,到《浪浪山小妖怪》的“小妖叙事”,不变的是对“中国故事”的坚守,变化的是更开放的创作生态。
“IP不是天然的,需要不断积累和建设,像‘西游记’‘哪吒’等IP就在一次次的演绎中变得更有影响力。动画电影要不断对传统IP进行创新,丰富故事内涵、提升思想内涵、增强跟大众的情感黏性。”郑焕钊说。
中式美学
曾有观点认为,“00后”“10后”成长于三维动画环境,已逐渐远离二维动画。珠江电影学院副院长、教授陶冶认为,相较于已跻身世界一流的中国三维动画,“中国二维动画长期被忽视”。
但《浪浪山小妖怪》的市场反馈打破了这一认知,其独特画风唤醒了观众心中的文化乡愁,证明即便受好莱坞工业叙事与日本动漫美学影响深远,中国观众对本土风格二维动画的情感需求从未消失。
相较于三维动画,二维动画的创作难度更高,对创作者综合素质要求也更高。《深海》动画美术指导翁铭坦言:“二维动画对原画师的手绘功底要求苛刻,行业人才稀缺。”导演於水也提到,绘制中大量融入中国古建与文物灵感,而集齐一群足够优秀的动画师、磨合出较为统一的画风,是电影制作过程中最难的工作之一。
在坚守传统的同时,《浪浪山小妖怪》在技术和美学表达上实现多重创新。技术上,凭借水墨分层绘制,突破传统水墨元素运用,赋予二维画面东方美感与光影质感;美学上,以“大处写意、小处写实”为核心,在写意基调中融入西方写实原则,通过“远景水墨晕染、近景工笔勾勒”营造空间感;听觉上,以传统民族乐器配乐呼应视觉,既强化国风氛围,又提升观众沉浸感。
此外,影片还暗藏诸多对经典的“温柔致敬”:片头10秒镜头串联《大闹天宫》《哪吒闹海》《葫芦兄弟》等上美影经典作品,唤醒一代人的童年记忆;妖牌编号“9527”致敬周星驰电影的“小人物自嘲”,“9981”暗合“九九八十一难”的取经隐喻;公鸡画师为唐僧师徒画像的桥段,浓缩了从1958年剪纸动画《猪八戒吃西瓜》、1986年版《西游记》到元代青花瓷枕唐僧形象的700年西游视觉史。有观众评价,这些设计并非单纯的怀旧消费,而是让中式美学在当代语境中“活”了过来。
上海美术电影制片厂1961年版动画片《大闹天宫》海报
业内人士认为,《浪浪山小妖怪》的成功,是观众与中国传统动画美学的“双向奔赴”。它让上美影的基因得以延续,证明“中国动画学派”并非历史名词,而是能持续生长的文化力量。
回溯中国动画发展之路,从《大圣归来》开启中国动画的“技术觉醒”,到《浪浪山小妖怪》完成二维动画的“美学回归”,中国动画正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自信之路——无需模仿西方机械科幻风格的铠甲设定,亦不必套用日本动画常见的叙事模式,而是从本土文化中寻找答案,从普通人生活中寻找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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