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志愿医生发起人凌锋：以用心为诺，行利他之事

记者鄂璠 编辑高雪梅

“当一个人有了信仰，有了民族大义，就会焕发出利他精神，而这种精神也会在这个人一生的所作所为中展现。”凌锋说。

2019年4月20日，凌锋（前右）在云南省昭通市旧圃镇走访贫困户。这张照片也被她摆放在办公室中（宣武医院/供图）

2025年10月1日，是中国志愿医生发起人、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神经外科首席专家凌锋的74岁生日。在此之前，她完成了一个心愿：在父亲战斗过的山西省晋城市阳城县设立4个康复健康小屋。

“志愿医生继承您的遗志：永远为人民服务！”凌锋特意发了朋友圈，告慰一年前故去的父亲。

志愿医生全称为“中国志愿医生团队”，由凌锋在2017年发起成立，旨在通过调研、解决、带回、培训、联络，深入贫困地区开展专家义诊、教学查房、病例讨论等多种形式的帮扶活动，为当地组建一支“走不了的医疗队”。

9月20日，在阳城县康复健康小屋设立的当日，中国志愿医生同步开展了义诊活动，凌锋也参与其中。

“发起成立中国志愿医生团队，不是我心血来潮，而是发自内心想做的事情，真正有善念的医生，都会产生共鸣。”凌锋告诉《瞭望东方周刊》。

凌锋

利他

一粒善念的火种，终将点燃一片燎原之火。从2017年至今，近8000名医生加入中国志愿医生团队，义诊的足迹遍及青海、陕西、内蒙古、贵州等医疗资源相对匮乏的地区。而康复健康小屋项目从2021年启动至2025年8月，已建成小屋384个，成为中国志愿医生在全国乡村的“健康前哨”。

“不取报酬、全力奉献”是中国志愿医生宣言中的关键词。但团队去全国各地义诊，甚至参与援外医疗工作，不可避免要面对经费问题。对此，凌锋决定成立基金会募集善款，在公众的监督下推进这项事业。然而，8年前动这个念头时，摆在她面前的首先就是200万元注册资金如何解决。关键时刻，凌锋的丈夫崔建军主动提出，卖掉他父亲位于北京的一套房。在丈夫的支持下，基金会最终于2017年底成立并运作。

凌锋与崔建军1978年结婚，凌锋的微信朋友圈签名是“老秤组合”，在她心目中，她是“老秤杆”，崔建军是她的“老秤砣”，两口子“秤不离砣，砣不离秤”。

不久前，崔建军写了一篇题为《我们的红色家风传承》的文章，道出他和凌锋近半个世纪相濡以沫的四点感悟：三观相同是爱情绵长的基础，相互支持是事业有成的保证，孝敬父母是家庭温馨的港湾，公益慈善是幸福家庭的大爱。

凌锋和崔建军的父母都是老八路，从小耳濡目染父辈的故事。凌锋的父母作为军医参加过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战争。父亲刘轩亭曾两次出任301医院院长，离休后开始走访革命根据地，当看见当地老百姓医疗条件还比较差时，他难过地说：“革命的胜利离不开老百姓的支持。我想帮他们，但我已经离休，没这个能力了。凌锋，你要替我去帮他们。”母亲王梅英曾是眼科医生，离休后为农村老人治疗白内障，帮助学生预防、矫治弱视，被誉为“光明奶奶”。

父母的言传身教，让凌锋懂得：作为医生，要多行利他之事，一切为了病人。

创业

“你的命有多重，病人的命就有多重。”这是凌锋从医后，用来鞭策自己的座右铭。她的从医之路始于部队，不满17岁便当上了卫生兵，因成绩优异、表现出色，被选送到解放军第七军医大学（现陆军军医大学）学习，1973年毕业后分配到南京军区总医院（现东部战区总医院），在这里遇到了恩师刘承基，开始进入神经外科专业领域。

1977年，凌锋奉命从南京军区总医院调入301医院，在父亲手下工作。她不愿因“院长的女儿”而被特殊对待，想凭真本事证明自己的价值，为此，她把原名刘双国改为现在的名字。

此后的从医履历，凌锋自喻为“三次迁徙、三次创业”：1977年至1990年，在301医院工作13年，其间到法国进修一年半，到英国做访问学者10个月，完成第一本专著《介入神经放射学》；1991年至2000年，在北京医院工作近10年，组建了神经外科科室和全国第一个神经介入培训中心，完成《神经介入影像学》中英双语专著，启动翻译了四卷六册《显微神经外科学》；2000年开始，在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以下简称“宣武医院”）工作。

在宣武医院，凌锋曾同时担任神经外科、介入中心、康复科3个科室的主任。2000年到2014年期间，她建立了世界上第一个神经介入研修学院；率先在全国确切地建立起神经外科8大亚专业分科；以神经外科医师协会会长的身份，为专科医师创立了第一张专科证书……

凌锋对团队的专业要求近乎苛刻，甚至采取过相当激烈的措施。2014年，宣武医院神经外科颅底组的感染率较高，这在凌锋看来是不可容忍的，她要求科室医生停掉全部手术，认真查找原因，写出改进措施。“大家三天就干完了，就写了三页纸，我说一点都不深刻，不行！一个月不许做手术！医院的不少领导都急了，和我说不能这样，但我不同意，人命关天，这件事必须这样处理。”凌锋回忆，她还在各级别的会议上把颅底组组长拎出来狠批。经过这番“整改”，团队成员提交了厚厚一本改进措施，此后的感染率一直保持在非常低的水平。

“如履薄冰，如临深渊，全力以赴，尽善尽美”，是凌锋为神经外科确立的科训。

2014年12月18日，凌锋正式从宣武医院神经外科主任的岗位上退下，回顾自己的创业生涯时，她坦言，走上医学道路后，便将人生目标设定为：做最好的医生，建设最好的学科队伍。她自问：“我已经是一个最好的医生了吗？我们科已经是最好的团队吗？”

她给出的回答是谦逊的：“作为一个医生，我自认为很尽责，但并不是很到位……我还真不算是一个最好的医生，充其量是一个还可以的医生。一个医生的境界是永无止境的，我们永远做不到最好，只能是更好。”但对于第二个问题，凌锋认为，通观全国，宣武医院的神经外科还不是最强科室，但是最好的团队，她为自己的点滴贡献而自豪。

2019年9月9日，在凌锋的推动下，“WFNS世界神经外科联合会全球特别大会”在北京举办，这是该组织自1955年成立以来首次在中国举行世界大会，圆了中国神经外科同仁们多年的梦想，她也亲任大会主席。

用心

凌锋的自豪，很大程度上来源于两个字：用心。

2002年5月8日，在英国伦敦北部发生了一场严重的列车出轨事故，凤凰卫视主持人刘海若重伤。事故发生后的第五天，凌锋受中国驻英国大使馆邀请到达伦敦，为刘海若做“脑死亡鉴定”，鉴定结果并非“脑死亡”，但脑损伤严重，是否能苏醒很难说。英国的医生同意此鉴定，并认为刘海若可能为“长期植物人”，继续治疗没有意义。

刘海若的亲人不愿放弃任何一丝希望。凌锋提出：若病情允许，可将病人带回国治疗。1个月后，刘海若被送到宣武医院神经外科。医护团队在凌锋的领导下，集全院之力，多学科通力合作，中西医密切结合，医护人员精诚配合，对刘海若进行救治。后来，刘海若不仅奇迹般地苏醒，还能开口讲话，并一度恢复了工作。这件事情引起了全国乃至海外的广泛关注，许多媒体记者找到凌锋，问她究竟用什么“灵丹妙药”治好了刘海若？频频追问下，凌锋总结出的关键词之一便是“用心”。

“我们在照顾刘海若的过程中，事事处处都从尊重、敬畏、照顾生命的角度出发，整个过程极为用心。最后病历积攒起来差不多1人高，每天都有很多护理记录。”凌锋说。

护士孙萌萌是成功救治刘海若的医护团队成员之一。据孙萌萌透露，在刘海若尚未清醒时，医护团队就将她视为一个清醒的病人，比如，每次上下班都要和她打招呼；每次护理操作都要叫她的名字；每天早晨给她打开窗帘，晚上再合上，让她感觉到日夜交替……

从救治刘海若开始，“用心”就在凌锋的心里扎下了根。至今，在凌锋办公室，还醒目地挂着用镜框装裱好的“用心”两个字。

“你看，我为中国志愿医生设计的logo，整体为红色心形，为甲骨文的‘心’字，内部白色线条为甲骨文的‘身’字，引申为‘用心’去‘身体力行’。”接受《瞭望东方周刊》采访那天，凌锋穿的衣服上，就印有中国志愿医生的logo。“如果一个医生不触及心灵，不用心，就不能称其为大医。真正的大医，要一辈子都把心贴在病人身上，所思所想所作所为，一切都要为了病人。”

2019年，由凌锋策划的《用心：神经外科医生沉思录》（以下简称《用心》）一书出版，其中详细记录了宣武医院神经外科鲍遇海、张鸿祺、焦力群、菅凤增、王宁、梁建涛等10多位医生从业时的初心、行医时的用心、决策时的揪心、出现问题时的痛心等一系列真实的内心感受。

不久前，宣武医院神经外科再推新作《同心：医患共话听神经瘤》（以下简称《同心》）。在新书序言中，凌锋写道：“医生不仅是为患者疗伤治病，更重要的是，无论到什么时候，肉体凡胎的人都需要从心理到生理的慰藉和温暖。替患者作出温暖的抉择，可能是在高科技发展的时代，医生存在的最正当理由！”

2023年9月21日，北京市宣武医院，中国国际神经科学研究所

大爱

凌锋向来重视叙事医学病历的书写，她希望宣武医院神经外科能围绕“心”字，推出一系列图书，既展现医护人员的艰辛和奉献，又帮助社会公众了解医学知识，体会医者用心。

“揪心、痛心、爱心……这些‘心’都能体现一个人最内在的东西，只有心相通，人才相通。”凌锋说。

凌锋从不避讳讲述自己和团队“揪心”“痛心”的故事，《用心》一书中记述了医生们对治疗失误的回忆。凌锋回忆，20多年前，一位中年女性因三叉神经痛找她治疗。手术中，在暴露三叉神经时有一条小静脉横在术野内，在仔细判别了它的位置和特征后，她确认不是岩静脉，于是就烧断了这根“拦路虎”，结果术后病人再次昏迷，CT显示小脑肿胀明显，病人最终失去生命。事后，凌锋从许多文献上读到，多数小脑静脉烧断没有太大关系，但有1%的病人会发生不同程度的小脑梗死。就是这1%，竟发生在凌锋和她的病人身上，这让凌锋每每回忆起来，都感到扎心的痛。

医学充满了不确定性，许多时候都是在“摸着石头过河”，即便是最有经验的医生，也无法保证每一次治疗都成功。“我尤其看重那些失败的病例，因为从深层次而言，这些病例最触及灵魂。”凌锋说，“大医应该具备的品质之一，是敢于把自己失败的病例展示出来，敢于面对，能够深深地自省，正视自己，承受压力，因为命比天大。”

真正穿越过失败深渊的人，才更懂得如何为正在黑暗中跋涉的他人点亮灯火。“怀大爱心，做小事情”，是凌锋的另外一条座右铭。她特意请恩师刘承基题了这幅字，挂在正对着她办公桌的墙上。

医生的身份之外，凌锋还是云南丽江民族孤儿学校1300多个孩子的“凌妈妈”。1999年，她为这所学校的校长做手术，校长担心自己下不了手术台，便把孤儿们托付给她。后来，校长的手术很成功，返回丽江继续照顾孩子们，但凌锋还是专程跑到学校认养了两名孤儿，并开始全身心投入学校慈善救助工作。

大爱无形，却能延续与传递。如今，她认养的女儿拉姆成为一名康复治疗师。

北京凌锋公益基金会秘书长程宏无数次见证过凌锋在治病救人过程中所投入的精力与心力。比如，她作为中国志愿医生赴乡村义诊时，常常为留出更多时间给村民看诊，清晨6点多简单吃碗面条后，就乘车赶往义诊点，忙到很晚回到酒店，还要当日总结，遇到了哪些病例、哪些患者需要转诊、不同的患者需要去哪些不同的医院，等等。

究竟是什么，能够促使数十年如一日地以用心为诺、行利他之事？凌锋为《瞭望东方周刊》讲述了上一辈人传递给她的大爱精神：崔建军的姑姑崔健吾是一位卫生工作者，她平时说话柔声柔气，连打雷都怕、杀鸡都不敢看，却在1941年的反“扫荡”中为掩护50余名八路军伤员而壮烈牺牲。

“当一个人有了信仰，有了民族大义，就会焕发出利他精神，而这种精神也会在这个人一生的所作所为中展现。”凌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