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琨:成都为什么适合搞文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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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家琨:成都为什么适合搞文创

文丨《瞭望东方周刊》记者戴闻名 编辑金明大

成都天生具有包容性和平民性,生活松弛随和,且“混杂丰富,融汇一炉”,特别有利于创意的产生。

刘家琨(雷文晴骜/摄)

今年5月5日,成都建筑师刘家琨在阿联酋阿布扎比卢浮宫领取了2025年普利兹克建筑奖,是这个建筑领域国际最高奖项1979年设立以来第二位获此殊荣的中国建筑师。

在领奖辞中,他首先介绍了自己的家乡:“我来自四川成都。四川地处中国西部内陆的盆地,紧邻青藏高原,出产熊猫、麻辣美食以及休闲和包容。”

“50后”的刘家琨,出生、成长、生活于成都。从1999年创业起,工作室“家琨建筑”就设在成都玉林社区一栋再普通不过的商住楼里,从未离开过。

他在成都的多个代表性作品,如西村大院,也以“很成都”著称。

2015年建成的西村大院,是一座占地70多亩、建筑面积近14万平方米的大型城市综合体。大院围绕着四周的街道修建,四面围合,形似一个巨大的方形“火锅”。

西村大院(宋浅深/摄)

与许多“精装修”的城市综合体不同,西村大院看上去并不耀眼,甚至略显粗砺,用不加任何粉饰的多孔砖直接砌筑外墙,外廊的栏杆是混凝土栏板里直接抽出的钢筋,只为入驻的商铺们搭建了一个“骨架”,任其自由发挥。

大院之内,却有着最热闹的成都市民生活。里面容纳了数个篮球场和小足球场,还有一条从地面升起、环绕院顶一圈的1.6公里跑道,是周边市民的免费露天“健身中心”。

院内遍植竹子,茶馆、咖啡馆、火锅店、各式商铺错落其间,竹下还有大大小小的空间可供人们跳广场舞、看露天电影、办创意集市,混合交织为一幅热辣滚烫的成都市井生活图景。

刘家琨在2009-2011年还主持设计了成都的工业遗址更新项目——东郊记忆艺术区,其前身为国营红光电子管厂。当时,他前瞻性地选择了“不拆除的改造”方案:保留厂房结构、车间桁架、巨型烟囱、斑驳标语等历史遗存,而非拆除新建。

10多年后,这些被他保留下来的富有历史沧桑感和“硬核”工业感的高大空间,变身为时尚和先锋艺术的绝佳载体,东郊记忆也成长为最受年轻人喜爱的成都顶流地标之一。

而刘家琨,又不止于成都。

成都之外,他的作品遍布全国各地,四川美术学院新校区、泸州二郎镇天宝洞区改造项目、苏州御窑金砖博物馆、杭州大运河杭钢公园等,均兼具当代表达与传统韵味,又富有在地的文化味道。

在刘家琨看来,成都天生具有包容性和平民性,生活松弛随和,且“混杂丰富,融汇一炉”,特别有利于创意的产生。

“但成都要成为一个真正的世界级文创城市,还要避免‘自得其乐’,在更高的层面上做事情——视野要宽,有抽象的能力,还要持续学习。”刘家琨告诉《瞭望东方周刊》。

“成都感”

《瞭望东方周刊》:西村大院是你在成都的代表作之一,被公认“很成都”。在设计细节上,是如何体现“成都感”的?

刘家琨:做建筑之前,更重要的是考虑建筑所在地的具体特点。

西村大院的用地,四面临街。一个比较简单和通用的做法,是在地块中心建立项目,比如做一个购物中心。但我们考虑到,鲜活的街道生活,是成都的一大特点,把建筑沿街修建,就可以用足“街道红利”,同时也避免与其他项目陷入同质化竞争。

西村大院的周边还有二十几个住宅小区,但原先这块地上只有一个高尔夫球练习场、几个网球场和一个游泳馆,占地都很大,运营成本很高,却只服务于少数人,大部分周边居民缺少公共和休闲用地。

如果这块地做成一个普通的购物中心,周边做上绿化带和停车场,居民缺少公共空间的问题还是解决不了。但是如果反过来,把它做成一个大院子,周边的居民都可以进来使用足球场、篮球场、跑道,它就能服务更多的人。

因为院子面积太大,所以我们又把它切分成5个中等的院子,然后在中等的院子里面再切分,就有了更多的小院子。“大院套小院”,其实也是一种传统建筑手法——这样一来,就把一个本来可能显得很压抑的巨构,变成了比较亲和、可以容纳不同层次内容的空间。西村大院因此也从一个城市机构,变成了让人产生亲近感的地方。

这么大体量的院子并不多见。它的“成都感”,可能更体现在院子里的配置。

比如竹子,是成都及四川的一种特产。我们在西村大院里种了慈竹、粉单竹、斑竹、紫竹等共28种竹子,没有其他的树。竹下生活,是成都人的传统的“幸福指标”:在竹子下面,可以喝茶、吃火锅、摆龙门阵,非常松弛,非常市井,非常包容。我想所谓的“成都感”就是这样而来的。

我曾经有一个形容:西村大院是“一个小小的四川盆地和一个大大的成都火锅”。

《瞭望东方周刊》:很多人说,西村大院有一种“未完成感”,似乎只做了个书架,“让每本书自己表现”。这是刻意为之吗?

刘家琨:我在普利兹克奖的领奖辞中说过:“‘未完成感’不是‘未完工’,而是对生长的诱导。”

西村大院的“未完成感”,是一种故意的留白,一种刻意的未完成,让它有继续生长的可能性。留白也是一种策略。

“差异性”

《瞭望东方周刊》:你主持设计的东郊记忆园区,如今成为了一张“成都名片”。当年为什么选择了“不拆除的改造”方案?

刘家琨:西村大院和东郊记忆,其实都是我十多年前的作品。当时还没有“城市更新”的概念,很多“旧改”项目都采用拆除的方式,只留下一两栋老楼作为售楼处的噱头。

我们接手之后,认为既然是工业遗产,从底层逻辑来说,就要尽量保留,再让它随着时间活化、生长。

东郊记忆以前是国营红光电子管厂,厂区的道路是为最大化效率而建设的,横平竖直,四通八达。我们于是尽量保留了这样的道路格局和高大的厂房空间,并且增加了一些道路和广场。因为商业运营需要清晰便捷、尽量临街,增加道路也就是增加了商业的连接界面。

东郊记忆(存在建筑/供图)

经历过一些起落之后,东郊记忆近两年火了起来。我觉得东郊记忆的火爆,跟运营团队对市场的敏感性是分不开的。比如,有一次我在东京看了一个很不错的小众展览,过了几个月,发现东郊记忆运营团队就把它引进了,从中可见他们的市场敏感度和对世界各地好东西的关注。

如今回头看,我们一开始保留的肌理格局与留白空间,与后来运营团队导入的好的内容,比较良性的结合在了一起。

我也一直在提“差异性”——有时并非新产品才有独特性,保留老空间反而会具差异性和独特性。在早期的建设高峰期,大家做出的东西都比较相似,比的是谁盖得多。现在则进入了差异化竞争时代。可以看出,我们当年的决定具有可持续性。

“分寸感”

《瞭望东方周刊》:你自己是一位从成都走向世界的建筑师。在你看来,未来的世界文创版图之上,成都是否会有一个特别的位置?

刘家琨:成都有两个比较大的特点:一个是平民性、一个是包容性。

平民性是指,大家生活得都比较松弛随和,目的性不强。目的性强,对经济发展可能有帮助,但是对创意的产生却未必。你只忙着干一件事,可能就会屏蔽掉另一些事,但被你屏蔽掉的那部分事也许更重要。

成都的包容性,又让生活中的很多可能性可以生长变化。而一个人只有在比较自由的状态下,创造力才会上升。

同时成都也是个移民城市,多样性很强,且历经2300多年城址未变、城名未改,文化底蕴也不错。你看,虽然杜甫不是成都人,但他在这里生活了很多年,并且写出了最著名的诗篇。

一个城市里,人的状态、生活的节奏、历史的底蕴,这些因素对创意的产生都有影响。我在沿海地区项目也不少,那里经济发达,执行力强,但是人活得“紧”一些。

相比之下,成都要“松”一些,懒散一些,但很多创意的东西就是从懒散里面“玩”出来的。成都如果能保持这样的状态,我觉得有希望达到你说的那种高度。

不过成都也要注意,做文创不能把视野和意识局限于本地,你可能自得其乐,但是别人“收不到”——要让全国和全世界的人共情,需要普世的意识和抽象的能力,否则它就只是“土特产”。

分寸感也很重要。我在设计中用了不少竹子元素,但并没有什么刻意这么做,觉得合适的时候才用。如果不管合不合适都去用,就有点像卖弄的符号。

抽象能力和分寸感,是做出有影响力的文创产品所需要的能力。

成都要成为一个真正的世界级文创城市,要在更高的层面上做事情——视野要宽,要有抽象的能力,还要持续学习。

《瞭望东方周刊》:你在建筑之中,融入了许多关于哲学和人生的思考。在自己的作品中,你最喜欢哪一个?未来最想做什么样的建筑?

刘家琨:建筑像是自己的孩子,你很难说会偏爱哪一个,我更多是会反思每个建筑的不足之处。

我认为,一个合格的建筑师,除了建造之外,应该有哲学和人生思考。

在我的自我认知里,我不是一个做传统符号的人,因为我们生活在当下。我的作品,更多是传统的韵味、当代的表达,再加上一种在地的味道——在成都就是成都味道,在江南就是江南的味道,因为建筑还是要符合当地人的情感。

关于未来,我们建筑师通常是比较被动的。我比较喜欢文化类的建筑,这是大的方向。但是也不一定,具体要看一个项目有没有综合潜力。说起来有点抽象——就是要让我觉得,“这事儿有点意思”。

(特约撰稿刘依林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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