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来源丨凤凰网《风暴眼》
作者丨广坤
小吕已经24小时没有合眼。自从“死了么”APP爆火,他的微信涌入了六七十家投资方抛来橄榄枝,有的投资合同都发了过来。
一天前,他向就职的公司请了一天假。下班后,他和妻子坐在出租屋的地毯上,逐条核对合同条款,一直到凌晨2点,一旁的孩子早已睡着。
对完合同,妻子睡了,他还睡不着。思绪停不下来。三个95后创始人里,所有对外的工作都是他负责。凌晨4点,他又集中通过了一批媒体与投资人的好友申请,逐一回复。
社交媒体上,关于“死了么”APP的讨论还在持续。自1月10日爆火后的四天里,这款APP的进展如同连续剧般更新。用户数据从增长50倍到300倍,如今他说出的最新数字是:500倍。
公司估值也随之飙升。经过投资人竞价,10%股份价格从100万上涨到近千万,他告诉凤凰网《风暴眼》,公司估值已经升到9000万,出让的股份计划不超过10%。
天亮了,他喝下一杯咖啡,开始了与凤凰网《风暴眼》的对话。第一次置身于舆论的聚光灯下,最初的兴奋早已被不安取代。评论如潮水涌来:“为什么涨价?”“是不是想高位套现?”甚至波及身边人,令他倍感压力。
小吕曾独居五年,如今已结婚生子,他并不回避这个事实。他珍惜现有的家庭生活,但这并不阻碍他继续推进“死了么”APP的创业。在他看来,独居和成家并非对立,而是人在不同阶段学习照顾自己与所爱之人的过程。
当前,中国正步入一个日益明显的“独居时代”。2024年,全国独居人口已达1.23亿,同比增长5.2%;七普数据亦显示,约半数80后、90后处于“人户分离”状态。和过去以家庭为单位的短期迁移不同,他们离家求学、工作,婚育时间推迟,逐渐形成普遍的独居形态,情感与心理上的“补位”需求更强烈。
面对持续深化的人口原子化趋势,一人食、小型家电等产品已经应运而生。如果“死了么”能持续成长,或许将成为一个由真实需求驱动的样本。未来还尚不可知,但在巨头林立的互联网红海里,它至少撕开了一道缝隙:现有的产品,是否真的完全回应了普通人最真实的需求?
机会或许只有一次。小吕不愿停下,是为了抓住什么,也怕错过什么。以下是小吕与凤凰网《风暴眼》的对话,有删减。
01
估值9000万,“我们没想过圈一波钱就跑”
凤凰网《风暴眼》:这两天状态怎么样?
小吕:最近睡得很晚,昨晚直接没有睡着。脑子里反复想投融资、产品规划,还有眼前的这波流量。这热度来得突然,我也在问自己,它究竟能给产品带来什么?
我必须冷静下来,精力有限,时间有限,要有取舍。早上4点,我又集中通过了一批微信好友申请,只要可能对项目有帮助的人,我都通过了。
心情是复杂的,既开心,又很有压力。压力来自于两方面:我没想到这件事会波及身边人,这是我不想看到的。希望大家有什么都冲我来就好,我还年轻,还能承受。同时我也看到了一些负面评价,坦白说,我第一次经历这样的舆论场面,心里难免有些波动。
不过,现在我没有时间去处理过度曝光带来的舆情,目前主要是解决产品的一些问题。
凤凰网《风暴眼》:为什么涨价?怎么看一些网友“捞一波就走”的质疑?
小吕:从1块涨到8块,未来还可能会涨到14块、15块。原因很简单,短信通知要成本,服务器成本也一直在涨。昨天还出现了瞬时闪崩,我们紧急修复了,这些背后都是成本。短期内我们不会再调价,但长期来看,很难说不涨价。
我的目标是要做中国的Life360,这是一款在美国普及的家庭服务应用,家人之间可以共享位置、发送通知、提供紧急援助。在国内,我觉得是因为治安环境好,这类需求之前还不明显,但随着独居人群增多,这是有必要的。我们想用AI和自动化的方式,在中国把这个赛道做起来。实现这个目标,是需要钱的。
我们没想过圈一波钱就跑。眼下这个时间点,对我们创业来说其实正好,为什么不做呢?
凤凰网《风暴眼》:现在可以公开一下用户规模数了吗?我看七麦数据上的下载预估才2000多?
小吕:那个肯定不准。现在10个人里至少有5个听说过“死了么”APP,使用的人一直在往上涨。具体规模还是不方便说,现在翻了500倍有了。
凤凰网《风暴眼》:现在产品融资情况如何,有多少投资人联系了你们,选择合作的标准是什么?
小吕:现在已经有六七十家国内外的一线机构,通过各方渠道找过来,排队和我们聊。有遇到一些姿态很高的投资人,不像是来帮助创业者的;也有的投资人比较学术派,用创始人是否有常青藤、海外留学背景这些条件来卡人,比较流程化,让我觉得比较务虚。当然,接触的80%投资机构,都释放出想和我们一起做点事的想法,对团队也不会有过多要求。
产品估值一直往上走,是最初的八九倍,现在估值是8000万到9000万之间。估值是比较确切了,反而是出让的股份比例,会比之前更健康。目前还在跟各方谈,应该是在10%以内,这周就会定下来。我们也想资金充裕一些,而不是每天要想着去找钱。
凤凰网《风暴眼》:出现了很多用户建议,你们决定采纳哪些,哪些暂时还不会采纳?
小吕:很多用户的建议我们都看到了。这个月,产品会有一轮更新,主要集中在三个核心功能:一是上线签到提醒,避免因漏签导致误报;二是把通知渠道从邮箱转为短信,起初用邮箱的确是出于成本考虑,现在有些资金了,该用回主流方式;三是计划加一点小趣味,比如签到后弹出“又活一天”这样的句子,带点年轻人的调侃,希望能给大家带来一些情绪价值。
现在安卓版已经在开发中,不过具体上线时间还不太好说。商标我们肯定是有动作的。
凤凰网《风暴眼》:同时也出现了很多用户质疑,比如说这只是“玩抽象”,也有的担心被利用起来当诈骗短信,怎么避免不被滥用,怎么让这款APP发挥它实质作用,现在有哪些思考?
小吕:现在年轻人喜欢玩梗,用户里也会掺杂一些来玩的,但我们服务独居人士的目标不会变。自始至终,都是那些在一二线城市打拼的年轻人。服务好他们,就够了。
有人担心这款产品被用来恶作剧。其实现在一个人断签了,系统只会通知一次,不会反复发邮件提醒。如果用户只是漏签,只需要重新再点一下签到,就可以开始新一轮。
还有人提议连接健康APP监测心跳呼吸,硬件我们一定会考虑,最近接触的机构里,涉及硬件业务的不少,未来结合的空间有很多。
现在的用户画像现在发生了多少变化不好说,我们不会过多收集用户其他信息。用户失联时,怎么让这款产品真正起到向预设联系人发送求助的功能,现在的确还有很多完善的地方,我们都还在考虑。
凤凰网《风暴眼》:上次你说到喜欢极简的产品设计,产品功能完善的过程里,怎么保持极简?
小吕:我一直做产品。我喜欢张小龙、乔布斯那种极简的设计理念。就像微信,规模已经那么大了,生态那么复杂,但还是尽可能保持简洁。我们优化功能,也会坚持在满足需求的同时,让产品保持简单,不会二选一。
02
独居五年,带来了什么
凤凰网《风暴眼》:你之前独居过多久,感受如何?
小吕:我之前在深圳独居过5年。深圳可能是独居者最多的城市,毕竟“来了就是深圳人”,吸引了很多年轻人。但那几年里的不安全感、不被理解、不被关注,到现在还影响着我。
当时公司来深圳开分公司,我跟着过来,公司开在科兴科学园,那里有个有名的外号,叫“加班圣地”。
在这里生活很重复。早上10点上班,公交车非常挤,你脚挨不着地,人贴着人,有时候一个刹车,整车人都一起往前涌。常常加班到10点半、11点。走的时候,科兴还灯火通明的。
刚开始,我还是挺开心的。深圳有很多卖生蚝的烧烤摊,我租的房子附近就有一家,走15分钟,生蚝一两块钱一个,我常买五六个,再加一瓶啤酒,晚上11点往路边一坐,一边吃烧烤一边喝啤酒,吃到微醺,然后回去睡觉。
但是时间久了,就觉得还是有点孤单,不想一个人待着。在深圳大家都挺爱交朋友的,我也交了一些朋友,但有时候落差感很强。
凤凰网《风暴眼》:落差感很强是指什么?
小吕:和朋友在一起的时候特别开心,深圳好吃好玩的地方很多,每周末都约着出去。但要是没约到人,或者工作日加班到很晚,就会觉得很失落,那种落差感特别明显。
那几年也送别了不少朋友。很多人在深圳待了几年就走了,有回沈阳的,有回广州的,也有去北京的。这对我来说是需要时间接受的。关系太好了以后,会有点情感依赖。
我的合伙人小郭就是那时在工作上认识的。工作让我从ENFP变成了INTJ,内向,不爱说话,除非工作需要,公司聚餐时我也不太讲话,除非别人主动找我聊。小郭是个大E人,只要他想认识谁,就会上前搭话,和谁都能聊,一个大社牛,和我性格挺互补的。
凤凰网《风暴眼》:后来离开深圳的原因是什么?
小吕:那时看老家的朋友结婚、生孩子,自己还这么在深圳漂泊,我受传统观念影响的那一面就出来了:我是不是有点落后了?男人三十而立,我还在一个城市在漂泊,是不是不对?加上深圳生活成本不低,后来有朋友——也是我现在的合伙人之一——公司要从深圳搬去北京,就觉得这城市又少了一份牵挂。
后来我就离开了。可能听起来有点矛盾,深圳是个年轻的城市,但也是个加班很严重的城市。有美好,也有现实的部分,这种对比让人落差感很大。
凤凰网《风暴眼》:这段独居经历对你创业带来的影响是什么?
小吕:从马斯洛需求理论来说,人有五层需求:生理、安全、爱和归属、尊重、自我实现。安全需求是很重要的一环。在社交媒体上看到大家讨论“死了么”这类创意,我也会想起在深圳的那些日子。
后来我的人生经历里经历过一场重大挫折,不过这些伤疤不太想提了。之所以2025年中旬真正行动起来,可能还是受传统观念的影响。三十而立,虽然还没有到30岁,我觉得我应该要去做一些事情。
03
人和人之间,真的差距那么大吗?现在就是做产品的好时候
凤凰网《风暴眼》:你现在已经不是独居状态了,会担心被认为不那么理解独居人士吗?
小吕:现在的确有了自己的家庭。正因为体验过不同阶段的生活,我关心老人和孩子的安全,这也是我投身做另一个产品Caree AI的初衷。我更享受有家的生活,但这并不妨碍我去理解独居者的状态。我自己真切地经历过,直到今天,身边也有不少朋友独自生活。
我和妻子还在租房,老家也有房贷要还,压力和很多人一样。有了家庭的人就没法理解独居?我不这么认为,这其实是一种刻板印象。难道非要“死”过几次,才配做安全应用吗?真的不一定。
就像我的座右铭说的,“你我仅有一次生命”。如果能“以终为始”,或许我们能让生活过得更踏实。有人可能觉得这想法有些沉重,但对我而言,它反而是一种激励。
我喜欢做产品,喜欢琢磨人的行为和心理。我一直坚持要做正规、合法。因为一旦走偏,可能会虚度一段时间的生命。我希望自己在每个阶段都能积蓄能量,做出一点实在的成绩。
凤凰网《风暴眼》:市场上已经出现了“活着么”等类似产品,你们有去体验吗?如何看待这种模仿?
小吕:我们欢迎公平竞争,竞争能让行业更有生机。不过我没有下载任何一款同类产品,不会专门去关注别人做了什么,要向上看,我要做的是关注用户需要什么。
现在可以透露的是,我们要重点做AI自动化式安全,我认为这不容易被简单复制。
凤凰网《风暴眼》:之前你们提到,自己擅长的不是技术,而是产品能力,但如果出现“1:1复制”的产品,且投入更多资源推广,怎么办?还可以怎样建立核心壁垒?
小吕:如果出现恶意竞争或直接抄袭,我是不认同的。虽然这在互联网环境中不少见,我也知道大厂一旦进场,小团队空间会被挤压。我不认同那样的竞争,但也不会因此退缩。
凤凰网《风暴眼》:目前产品主要采取买断制(一次性付费),的确能带来很多收益,如果考虑长期发展,如何支撑未来持续的服务器、维护和更新成本?目前是否有考虑过未来“钱花光”的问题?
小吕:现在产品在海外也受到很多关注了。在苹果总榜上新加坡、马来西亚都排在前面。日韩、欧美在付费机制上更成熟,未来也可以在这方面获得更持续的收入来源。
凤凰网《风暴眼》:之前你们三人是线上分布的,现在有线下开办公室的打算吗,准备把公司开在哪?
小吕:目前在考虑了。倾向于去杭州,这边对创业者会友好一些。之前新闻里也看到这里对创业团队的扶持。帮助是各个维度的,比如说场地,比如说税收。而且这里生活环境也比较舒适,比较适合人去安心做科技软件的开发。
凤凰网《风暴眼》:你在“死了么”APP官博里写,希望自己的经历能“为激发更多年轻人的创新潜能,贡献一份微薄之力”,为什么要说得这么热血?
小吕:其实我一直有创业的念头,尤其在AI爆发的今天,普通人机会更多了。大家可以多思考、多尝试,哪怕只是在“安全”这个方向里,也还有很多细分领域值得做,我们仍然可以做些有意义的事。
之前我一直做海外产品,其实我还没出过国,但产品登上过欧美榜单。现在创业,心态和当时是一样的,就像我在微博里写的:“我始终坚信,我们中国人,绝不比任何人差劲。”凭什么欧美人能做,我们做不了?人和人之间,真的差距有那么大吗?
有人说我们是“草台班子”,我不否认。团队只有三个人,都是95后,来自不同行业,也没什么光环。但我觉得要以结果为导向,看我们最终能做到什么程度。
凤凰网《风暴眼》:”死了么“火了后,关于孤独死的讨论很多,你们怎么看?
小吕:越来越多人选择独居,这已经成为一种社会常态。我们不是刻意聚焦“孤独死”这类话题,我也不想去捏造一些东西,我们关注的点其实是独居者的安全。
在我看来,你进入家庭,就要把自己的家庭照顾好,你没进入家庭,就要把自己照顾好。我们那款叫Caree AI的产品,副标题就是“保护你爱的人”,你自己也是你爱的人。我不喜欢把独居和成家这两种生活状态对立起来,制造矛盾没意义。每个人的生活方式和选择,我们都尊重,但安全永远是没错的,这就是我们想做的事。
说到底,人生只有一次,希望我们都能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所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