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老建筑成为“文化客厅”

文丨汪晶美 编辑覃柳笛

当老建筑重新呼吸，整座城市都将感受到那份深沉而蓬勃的文化脉动。

2025年12月31日，吉林省2026新年交响音乐会在吉林省音乐厅举行（吉林日报摄影部/供图）

人们总说城市要有记忆，可当一栋栋老建筑在时光中沉默，变成标本、变成废墟，或是被“闲人免进”的冰冷告示牌挡在岁月深处，城市的记忆该存放在哪里？历史留给今天的，难道仅仅是一份仅供瞻仰、不可触碰的遗产名录？答案，或许就藏在那些重新跳动起来的“城市心脏”里。

截至2024年，我国已认定的历史建筑有6.72万处，142座国家历史文化名城、8155个中国传统村落，它们共同构筑起城乡历史文化遗产的传承体系。从北国到江南，一场场关于“记忆”的生动实践不断铺展——保护，不是将历史封存于保险柜，而是让它在当代生活中续写新篇。

老建筑，新表达

在长春市人民大街与重庆路交会处，一座仿欧洲中世纪风格建筑，正悄然完成其近百年生命历程中最深刻的一次转身。

始建于1933年的丰乐剧场，曾是长春在伪满时期规模最大、设施最先进的影剧院之一，其命名与功能都承载着往昔岁月的复杂印记。它亦曾历经20余年沉寂，几乎被遗忘在加速变化的城市地图上。如今，历经11个月的保护性修缮，这座长春市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以“吉林省音乐厅”的全新身份，于2026年新年之际，重新向公众敞开大门。

2025年12月31日，流光溢彩的吉林省音乐厅外景（吉林省摄影家协会/供图）

经过“修旧如旧”的精心修缮与功能再造，这座建筑面貌焕然一新：温润的水磨石地面映照出柔和光晕，百年壁柱间回响着交响乐的磅礴。如今这里不仅是艺术的殿堂，更成为市民可步入、可触摸、可共鸣的“文化客厅”。

它在保护理念上秉持“可逆性干预”原则，所有新增设备均采用独立支撑体系，避免对历史建筑本体造成不可逆的影响。二层观众休息厅内设置的“历史层理展示区”尤为精妙——通过局部剖切，将不同年代的砖墙、抹面、瓷砖等建造痕迹并置呈现，使建筑自身成为一部可视化的历史教科书。

除主音乐厅外，这座建筑内部还巧妙融入了多个多功能艺术空间，使文化遗产转化为可感知、可参与、可沉浸的日常生活现场。而在修缮期间，已有超过5000名市民通过预约参观见证了它蜕变过程，这种“修复即展示”的开放模式，让文化保护过程本身成为普惠的公共美育课堂。

2026年1月5日，吉林省音乐厅以“冰雪交响音乐节”启幕其首演季。这场持续30天的艺术盛宴，本质上是对吉林凛冬气候的一次创造性文化重构——将物理层面的严寒，升华为美学与心灵双重维度的暖意。

音乐节的策划深植于地域肌理，超越了对冰雪题材的表层借用，致力于完成一场深度的“听觉转译”。音乐厅与吉林广播电台携手，以全程App直播为媒介，打破音乐被静态欣赏的传统框架，构建声音与运动同频共振的感官叙事。

试想这样的场景：在雪花纷飞的莲花山滑雪场，室外环绕音响将音乐厅内奏响的《维也纳森林故事圆舞曲》铺满整片雪坡。乐声自山林间流淌而出，随滑雪者的俯冲与回转起伏环绕，节奏与风声、心跳交织。冷冽的空气、掠过的雪景、身体的律动，皆与交响乐的磅礴气象浑然一体，构筑出“在运动中聆听，在聆听中飞舞”的复合审美体验。

人人可及才能代代相传

吉林省音乐厅的运营，还指向一个深远目标：通过常态化、高品质、有梯度的艺术供给，系统性地滋养市民的文化气质。

针对青少年群体，其推出“乐器解剖课”，让孩子们在专家指导下亲手触摸乐器内部构造，以触觉认知打破艺术的神秘感。面向银发群体，其开设“我们的旋律”怀旧专场，演绎经典作品，并辅以老艺术家的往事讲述，使艺术成为联结代际情感与集体记忆的纽带。

作为“城市共鸣”计划一部分，吉林省音乐厅还将与吉林大学、东北师范大学等高校合作，招募培养“市民乐评人”。他们不仅观赏演出，更参与策划研讨，学习撰写鉴赏文章，从艺术的旁观者转变为参与者与诠释者。这种身份的转变，正是文化润物细无声、养心育志的微观体现。

老建筑不应成为玻璃罩里的展品，而应重新融入城市肌理。与吉林省音乐厅的焕新登场一样，北京的湖广会馆里再次响起昆曲的水磨调，广州永庆坊的骑楼下飘出粤韵和咖啡香，苏州的老宅院成为有人居住的民宿、有人品茶的客厅。老建筑从来不是城市的包袱，而是它最珍贵的“日记”。我们保存的不仅是砖瓦梁柱，更是一代代人的离合悲欢，一座座城不曾断裂的文化气脉。

然而，并非所有遗存的“活化”都能抵达初心。有些地方，老建筑修复得富丽堂皇，却被高端餐饮、奢华酒店占据，上千元的消费门槛，将普通市民挡在门外；有些街区，打着“历史文化”的旗号，却沦为千篇一律的网红打卡地，过度商业化逼走原住民，只剩虚假的“怀旧氛围”。这样的“活化保护”，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割裂——建筑没了人气，记忆没了依托，最终仍是城市气质的失守。

建筑的生命力，从来不是源于昂贵的装修，而是源于对最广大人群的拥抱；城市的记忆，从来不是藏在少数人的精致体验里，而是融在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中。苏州的免费非遗体验点、成都的10元惠民演出票、杭州的社区文化工作坊，这些看似微小的举措，恰恰是让历史接地气、让记忆聚人气的关键——唯有人人可及，才能代代相传。

青年力量赋能

从“保住房子”到“留住魂灵”，是一种认知上的跨越。我们需要匠人以传统技艺修复砖瓦，让木构的纹理、砖石的质感留存岁月印迹；需要策划者用当代思维重塑功能，让老建筑适配现代生活；更需要避免过度商业化，导致文化失真。

安徽歙县通过房产“以旧换新”，双向评估置换闲置老宅引入社会资本，激活文旅价值；湖南零陵推出专项修缮补助，按建筑类型给予最高10万元补贴，以“先修后补”鼓励产权人参与；上海武康大楼以“居民大讨论”凝聚共识，优化弄堂设施、制定三方公约，让市民成为保护主角。只有政府、专家、民众同心同向，才能让老建筑在时代浪潮中站稳脚跟，让城市记忆在传承中焕发新生。

如今，历史文化保护已从理念共识转化为制度保障。“十三五”期间全国修复历史建筑与街区超万处，“十四五”以来新增活化利用超5000处。但政策落地的“最后一公里”，仍需每一个人的参与：或许是一次对老建筑的探访，或许是一份对保护方案的建议，或许是一次对文化活动的支持。

2025年，哈尔滨“90后”女孩孙思琦以实际行动为老建筑注入青春活力。她选址一栋1926年建成的折衷主义风格老建筑，打造了仅22平方米的“折衷艺术商店”，不仅延续了老建筑的历史肌理，更让这里成为本土文化表达的新载体。孙思琦集结了十多名20至30岁的本土青年创作者，将哈尔滨的野餐文化、黑土风情与欧陆韵味融入创作，从小黑熊IP “东家”哈尔滨野餐主题作品、桦树皮手写诗集到中古珠子串制首饰、圣诞主题陶艺等手作作品，每一件都承载着独特的城市故事。她通过短视频持续传播小店与老建筑的故事，让这间小铺成为许多外地文艺青年打卡哈尔滨的必到之处，也让百年老建筑走进更多人的视野。

与此同时，哈尔滨另一处百年建筑东和昶大楼经活化后，成为集博物馆、餐饮、文化体验于一体的文化复合体。其打造的“宽街夜话”文化IP特别邀请孙思琦直播分享创业经历，向全国网友传递哈尔滨老建筑活化的理念。

当下，越来越多青年以“轻体量、重本土、强互动”的方式介入老建筑重生，他们拒绝同质化的商业表达，以老建筑为情感与文化载体，用个性化创作推动当地文旅从“走马观花的观光打卡”向“深度沉浸的文化共鸣”转型，让老建筑成为连接城市过去与现在的桥梁；摒弃大规模商业化开发，立足城市文化基因，通过文创创作、新媒体传播、特色体验场景打造等多元路径，让老建筑从“静态的历史遗存”转变为“动态的文化客厅”，既守住了城市记忆的根脉，也为老建筑赋予了契合当代审美的新生命力，形成了青年与老城共生共长的文化新趋势。

保护城市的记忆，从来不是少数人的责任，而是我们共同的使命：以敬畏之心守护遗存，以创新之力激活基因，用脚步丈量历史，用行动延续记忆，让老建筑重新“开口说话”，让城市记忆在时代脉动中生生不息。

(作者系吉林省委宣传部文艺处四级调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