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当“孤勇者”：用20多年打造一支在国际被看到的骨科团队

文丨《瞭望东方周刊》记者鄂璠 编辑高雪梅

“成熟的医生、优秀的团队，还应主动托举年轻人，让他们的思考得以闪光、卓越得以传扬，这既是‘众行远’的坚实根基，也是对未来的最好投资。”

浙大邵逸夫医院骨科办公室，范顺武（右一）给团队开晨会（浙大邵逸夫医院/供图）

术后第4天，89岁的蒋丽（化名）在女儿的搀扶下，在床前缓缓站定，随后不顾女儿劝阻，一步步走出病房，来到护士台前。走廊上的医护人员惊喜不已：“老宝贝站起来了！老宝贝能走路了！”

这一幕发生在2021年底。在此半年前，蒋丽因腰椎术后严重并发症，剧痛缠身、难以下床，多家医院都说“没有好办法”，认为她年事已高且伴有基础性疾病，一旦手术就可能下不了手术台。

然而，当蒋丽走向护士台时，这段路，不仅是一位老人的“重生”之路，也是一支团队屡屡将“不可能”变为“可能”的突破之路。

创造这一成绩的，是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邵逸夫医院骨科主任、主任医师范顺武及其团队。在范顺武的医治下，曾有胸椎100%完全脱位的伤者重获新生；在他的带领下，其团队创造了我国骨科界第一篇原创性CNS正刊成果——《植物来源的天然光合作用系统用于改善细胞合成代谢》刊登在《Nature》（《自然》）杂志上；他们研发全球首款“骨胶水”，有望减少甚至替代传统金属内固定物使用，带来颠覆性的治疗模式革新……

比起这些卓著的医学成就，范顺武更看重的是，他带领的团队已形成思想活跃、人才迭出的积极生态，团队中的年轻人，不乏敢于挑战世界级难题的勇气。

“正如‘独行快，众行远’这句谚语所蕴含的智慧，我常鼓励年轻人，要将卓越内化为一种习惯，这始于个人的深度思考。团队要想行稳致远，必须学会共同思考、协同精进。”范顺武告诉《瞭望东方周刊》，“成熟的医生、优秀的团队，还应主动托举年轻人，让他们的思考得以闪光、卓越得以传扬，这既是‘众行远’的坚实根基，也是对未来的最好投资。”

从0到1，实现破局

1999年，当范顺武接过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邵逸夫医院（以下简称“浙大邵逸夫医院”）骨科的担子时，眼前的景象可谓“荒芜”：整个科室只有六七位医生，半个病区，十几张病床，年手术量仅200台。学科建设更是一片空白，论文、科研项目均为零。

破局，需要过人的胆识与清晰的路径。范顺武先后做出两个关键决策：一是凝练学科发展方向，坚持临床与科研“两条腿走路”，力争实现论文和科研项目零的突破；二是放弃自己已有建树的领域，寻找差异化发展之路。

在范顺武的带领下，全科拧成一股绳，2000年实现了论文零的突破，2001年又成功发表了3篇。浙大邵逸夫医院骨科主任医师方向前回忆道：“文章屡投屡退，但我们不放弃，修改后继续投。正是那段时光，培养了骨科团队坚韧不拔、永不言弃的精神。”

紧接着，范顺武作出了更艰难的抉择——差异化发展，直面转型。入职浙大邵逸夫医院前，他在浙江大学医学院附属第二医院（以下简称“浙大二院”）工作了16年，在国内骨肿瘤领域已崭露头角。在浙江，浙大二院的骨科是块金字招牌，对于骨肿瘤的诊治更是在全国范围内都颇有名气。鉴于此，范顺武经过深思熟虑，为科室另辟蹊径，提出以脊柱、关节和微创治疗为重点的发展方向。此后，他带领团队医生扎进了脊柱、关节微创手术的研究中。

曾经，不少患者在经过传统的腰椎后路手术治疗后，腰痛仍然难以缓解，这一临床困境引发了范顺武和团队的深度思考与研究探索。他们发现，这种已沿袭应用100多年、一直被认为是安全有效的首选术式，实际上忽略了手术中对脊旁肌的损伤，而这些损伤无法自行修复，是导致术后顽固性疼痛的重要原因。

找到“元凶”后，范顺武与方向前、赵凤东二位助手一起在国内率先研发出腰椎后路小切口肌间隙入路技术，通过寻找肌肉间隙进入并进行手术，把对肌肉组织的损伤降到最低，患者术后恢复效果显著提升。

浙大邵逸夫医院医护人员践行“给您真诚、信心和爱”的服务理念（浙大邵逸夫医院/供图）

在国际被看到

当团队的临床与科研能力均实现大幅提升后，范顺武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不做跟踪式研究，要做原创性的、能解决根本临床问题的探索。

基于小切口微创手术理念，当国际上颇受推崇的腰椎斜外侧椎间融合术（OLIF）在国内推广受阻时，范顺武带领团队对OLIF术式进行了3处改进，原创性地提出OLIF的腰大肌前下方入路（AIP）技术（以下简称“OLIF-AIP技术”），使之更适合中国人的人体结构，安全系数更高。

如今，浙大邵逸夫医院骨科的脊柱微创水平已享誉国内外，OLIF-AIP技术在亚太地区造福了数十万患者。

尤其让国际同行刮目相看的，是团队一个看似“天马行空”的想法。关节软骨退变、骨关节炎是中老年人致残的常见原因，而细胞能量不足是软骨细胞退变的始动因素，如何精准为退变细胞提供能量是国际医学界的一大难题。面对这项世界性难题，浙大邵逸夫医院骨科团队的林贤丰、陈鹏飞等年轻人提出了一个大胆假设：能否将植物光合作用的“能量车间”——类囊体，“借”给衰老的动物细胞使用？

从菠菜叶绿体中提取类囊体，跨越动植物界的鸿沟，引入到动物细胞内，使之成为细胞内的能量供应源，从而改善细胞的新陈代谢，这听起来犹如科幻。团队历经上千个日夜、百余次试验，当看到小鼠体内原本衰老的软骨细胞重现活力时，他们知道，这项具有原创性的研究已触碰到了某种可能。

然而，当他们将论文投给《自然》杂志后，却遭遇了严苛的审稿意见。审稿人认为他们的思路虽新颖，但数据尚不足以支撑其突破性，建议继续补充数据重新投稿或转投子刊。

团队站在了岔路口。当年轻人向范顺武征求意见时，他说：“中国骨科学界无数前辈和优秀的研究人员一直在努力，遗憾的是还从未发表过原创的CNS正刊论文。我们不能轻易放弃。”

在他的激励下，团队又花了近1年半时间，将10万多个数据推倒重来、反复验证，向《自然》杂志投出了第32版修改稿。2022年12月8日，这项研究成果终于在《自然》杂志上线。在该杂志的资深编辑和审稿人看来，这项研究“遵循自然规律，创新性突破了向细胞输送能量的世界难题，开辟了代谢工程的可能性”。

浙大邵逸夫医院骨科团队的多项科研成果，都源自临床需求。比如，针对长期困扰临床医生的糖尿病患者创面愈合难问题，在知名医学杂志《Matter》上发表了炎症细胞饥饿疗法研究成果；针对癌症早期转移常出现在骨骼部位的问题，提出新颖的骨转移“熔断”策略，相关成果刊发在《Nature Nanotechnology》杂志上。

2025年9月9日，浙大邵逸夫医院全球首款“骨胶水”重大自主创新成果媒体发布会在杭州举行，骨科团队的研究成果再次受到全社会的关注。“骨折是运动系统中的常见损伤，对于伴随众多细小碎骨块的粉碎性骨折，临床治疗一直面临巨大挑战。发明一种可以直接黏合骨头的医用材料，称得上是全世界骨科同仁的一致梦想。”范顺武介绍道，经过不断思考与探索，他们从牡蛎的黏附机制中获取灵感，研发出“骨胶水”，“借用502胶水的谐音，我们为这一凝聚团队创新智慧的成果取名‘骨02’，希望其在骨科领域被广泛应用。”

浙大邵逸夫医院急诊（浙大邵逸夫医院/供图）

从“自留地”到“人才林”

27年前，当范顺武决定到刚成立不久的浙大邵逸夫医院工作时，很多同行不理解，认为他的选择不明智，是放着“金饭碗”不要，去捧“泥饭碗”。但他有自己的志向——拥有一块可供自由耕种的“田地”。浙大邵逸夫医院给了他这块“田地”，让他全面负责创建于1994年的骨科，组建一支“能打硬仗”的骨科团队。

“我的这一志向，源于童年农村生活对我的深刻影响。在村里，每家每户都有一块自留地，但同样的地，有的庄稼每年都长得特别好，而有的长期处于荒芜状态。因此，儿童时代，我就在想，如果我有一块属于自己的田地，一定要种出更好、更多的庄稼。”范顺武解释道。

如今，范顺武已在浙大邵逸夫医院骨科的“田地”上耕耘了20多年，对于一个学科的建设而言，时间不算长，取得的成果却令他欣慰。据他介绍，科室如今已是国家临床重点专科、国家卫健委专科住培基地，建有浙江省骨骼肌肉退变与再生修复转化研究重点实验室，年均手术量近2万台次，国家“十三五”重点研发计划首席科学家、国家杰青、长江学者、国家优青等各类人才汇聚于此。

范顺武特别认同一句话：一个好的家族的意义，不在于有多殷实富贵，而是每一辈都竭尽所能，托举下一代更上一层楼。在他看来，年轻人的成长，离不开传帮带，需要有人托举、有人鼓掌。

“范主任十分重视培养青年医生的临床思维。每周二的早会学习，他都亲自主持。会上，总有一位医生分享临床诊疗中遇到的疑难杂症，从文献检索的支撑到个人诊疗的思考，逐一细致展开。范主任则通过层层递进的提问，引导大家抽丝剥茧、深度探究。当年轻医生遇到临床难题，范主任往往能够通过寥寥数语的点拨，让他们豁然开朗。”浙大邵逸夫医院骨科护士长李云霞告诉《瞭望东方周刊》。

时光回溯至20世纪七八十年代，年仅15岁的范顺武迈入温州医学院（现温州医科大学）的大门，1983年毕业后来到杭州，成为浙大二院的年轻医生，之后又在浙江大学完成了硕博课程。在成长过程中，他遇到了夏贤良、杨迪生、彭淑牖等恩师，他们的包容、开放与创新精神，都深深影响了他。“我特别愿意放开胸怀，全力以赴培养学生、托举年轻人，我希望他们超越我。我经常和他们开玩笑说，‘若你们的水平比我差，师傅老了找谁看病？找水平比我差的人看，我能放心吗？’”范顺武笑着说。

范顺武不仅无私传授年轻医生技术，还帮助他们尽早建立自己的“患者群”，鼓励他们通过多实践、多历练，迅速成长。

几年前，70多岁的李楠（化名）在外院接受传统的腰椎后路手术后，下肢疼痛、寸步难行，四处问诊均未查出症结，后经人介绍找到范顺武。对李楠的病情做出基本判断后，范顺武将他安排给年轻医生胡志军，并对患者及其家属说，“你们放心，处理这类问题，这位医生的经验非常丰富，我可以保证，他一定能处理好。”很快，胡志军就找到了患者疼痛的根源，并通过微创椎间孔镜手术解决了这一问题。手术当天下午，李楠腿痛的症状消失了。由于建立了对胡志军的信任，之后，李楠向多名亲朋推荐找胡志军就诊，而胡志军现在已经成长为浙大邵逸夫医院骨科的主任医师。

浙大邵逸夫医院骨科副主任医师徐文斌是一位“科普达人”，在全网拥有1000多万粉丝。他告诉《瞭望东方周刊》，正是在范主任的引导与鼓励下，自己才与科普工作结缘。如何把复杂的医学知识讲得通俗易懂，让外行人也有兴趣听，这是范主任的强项，他深受启发。

人尽其才、术有专攻、协作同行——范顺武认为，这正是一个团队能够长远发展的关键。

托举其实是双向的——20多年来，骨科团队的年轻人同样也在推动着科室乃至医院的发展。如何把年轻的人才凝聚在一起？范顺武给出的答案是：包容的科室文化。他举例介绍，2016年、2017年，两位科研能力突出的硕士研究生林贤丰、陈鹏飞，先后被卡在医院招聘的“硬件”条件——博士研究生学历上。抱着试试看的心态，他找到院长蔡秀军。

“老范，我相信你的眼光。你看中的人，不会错。”蔡秀军明确表态，“只要他们足够优秀，我们就该不拘一格‘用’人才。”

6年之后，两位年轻人用我国骨科界第一篇原创性CNS正刊成果回馈了团队与医院。

“我们医院是融合、开放、包容的，我们骨科团队也是这样。不搞论资排辈，项目成果都按贡献大小排序署名。”范顺武坚信，支撑学科发展的外在是技术，内在则是团队文化，一支能够依靠文化来凝聚人心的团队，会始终朝着同一目标不断迈进，谁都不会掉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