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余飞
01 | 煤炭第一城水逆
又到了各城市公布全年成绩单的季节,这时候必定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当山东宣布突破10万亿、北京宣布晋级5万亿、温州与大连宣布晋级万亿之际,煤炭第一城鄂尔多斯不得不面对GDP负增长的现实。
鄂尔多斯统计局披露:
2025年,我市发展遇到的困难超出预期,取得的成效达到预期。2025年完成地区生产总值6122.2亿元,按不变价格计算,同比增长5.1%。
来源:鄂尔多斯发布
2025年3月份鄂尔多斯定下的目标是,地区生产总值增长6%左右;规上工业增加值增长6.5%以上;固定资产投资增长10%以上;一般公共预算收入同口径增长2%左右;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增长5%以上;城乡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与经济增长基本同步;节能减排指标完成“十四五”能耗强度下降目标。
仅从经济增速目标来看,是没有达到预期6%的增速。
最最关键的是,尽管实际增速5.1%,比全国平均增速还高出0.1个百分点,但名义增速却为负。
对比2024年的GDP就一目了然。
鄂尔多斯统计局披露的数据显示,2024年鄂尔多斯GDP为6363.0亿元,扣除价格因素影响,同比增长6.4%。
两相对比会发现,鄂尔多斯2025年的GDP相较于2024年减少了240.8亿元,名义增速为-3.78%。
看到这里,很多人肯定有疑惑,既然GDP减少了,为何实际增速还能达到惊人的6%。
常看我文章的人应该了解,核心原因在于名义增速与实际增速两个概念的差别。
名义增速是现价计算,简单理解就是增量与去年基数之比。而实际增速则是扣除通胀或通缩因素的不变价格计算,这个计算方式我们普通人无法得知,只能依靠官方公布直接数据。
在过去通胀的年代里,名义增速普遍高于实际增速。然而到如今,名义增速普遍低于实际增速。
02 | 煤炭第一城何以失速
鄂尔多斯GDP减少的原因,官方没有给出任何解释。
不过,鄂尔多斯作为一个极度依赖两大产业的城市,其一颦一笑必然是由两大产业牵动,也即羊毛产业和煤炭产业。
先看羊毛产业,鄂尔多斯被称为“世界绒都”,2024年,内蒙古羊绒产量达6945吨,约占全国总产量的40%,羊绒制品约占全国市场的60%,占世界市场近50%。2024年,内蒙古羊绒全产业链产值超180亿元。
鄂尔多斯、鹿王、东黎三大本土企业,成为世界知名羊绒加工企业。其中,鄂尔多斯羊绒集团的服装年产值超80亿元。
2025年鄂尔多斯羊毛产业在政策、科技、品牌三重加持下,把“软黄金”打造成非能源产业的顶流。
硬核数据佐证:
绒山羊存栏超680万只,羊绒产量占全国15%,细毛羊品牌价值暴涨13.48亿,从81.56亿升至95.04亿。
政策红利给足诚意,种公羊补贴从800元提至2500元,超细羊绒每公斤补500元,叠加标准化牧场,乌审旗细毛羊产业稳稳带动牧民增收。
政策红利给得够实在,养殖端直接拉满品质。种公羊补贴从800元涨到2500元,超细羊绒每公斤补500元,还有标准化牧场加持,乌审旗细毛羊产业带动1.2万户牧民,户均年增收3.2万,妥妥的富民产业。
科技更是神助攻,达拉特旗试管胚胎工厂投产,让优质母羊繁殖效率翻倍,超细绒比例飙升,还有可机洗羊绒技术,老产业玩出新花样。
品牌和市场也双向发力,鄂尔多斯集团带起126家企业集群,线上年轻消费者占比近四成,达拉特旗更是拿下全国三分之一原绒交易,打假护航让金字招牌更亮。
这波不仅是产量产值双涨,更实现质的飞跃,给资源城市转型交出了满分答卷。
因此,鄂尔多斯去年GDP负增长的原因,只能从煤炭产业上来找。
鄂尔多斯除了是“世界绒都”外,还是“世界煤都”。
鄂尔多斯的地下储煤量占全国的六分之一,2005年鄂尔多斯超越大同成为全国产煤第一大市,2011年原煤产量超过5.8亿吨。从2003年开始,鄂尔多斯在“黑金”的支撑下经济起飞。
财新网2012年的一篇报道文章显示,在最高峰的2008年,仅原煤销售对鄂尔多斯GDP的贡献就超过60%,对地方财政的贡献率超过50%。
2020年,鄂尔多斯煤炭产量6.58亿吨,大幅领先其他煤炭城市。
2024年,内蒙古全年煤炭产量12.97亿吨,位居全国第一。
其中,鄂尔多斯的产煤量就达到了8.94亿吨,占全区比重69%。
来源:鄂尔多斯统计局
导致鄂尔多斯GDP下降的直接原因,必然与其深度绑定的产业——煤炭——有关。
毕竟,从过往来看,煤炭波动了这座城市好几次。
2012年,在产能调整、经济低迷叠加外部低价进口煤影响,鄂尔多斯的煤炭产业遭遇重创。
在这种情况下,鄂尔多斯当年全市煤矿数量为306座,正常生产的只有101座,其余大多处于停产或半停产的状态。
支柱产业大调整,也在当年一举撕碎了这座城市的房价泡沫。
根据财新网2012年的深度报道文章《鄂尔多斯寓言》披露:
当年,城区边缘的普通项目,现房均价从单价7000元左右降至4300元;高端项目从2万元以上回落至1.5万元左右。星河湾5月间推出了88套特价房,价格从去年的2.4万元/平方米降至1.5万元/平方米,依然无成交。
这两年,煤炭价格又进入了下行阶段。
2023年受宏观经济走弱拖累,加上政策面延续煤炭保供,进口量创历史新高,煤炭供需关系明显改善,全年现货均价回落至974元/吨,同比下降25.4%。
今年煤炭价格更为显著。
第一,煤炭消费下降。
国际能源署发布的《2025煤炭报告》指出,全球煤炭贸易在2024年达到15.44亿吨的历史新高后,在2025年下降5%至14.68亿吨,出现自2020年以来的首次下滑。
第二,动力煤价格持续下滑。
动力煤国际价格持续下降,已接近生产成本,利润不断收缩。
据卓创资讯数据统计,2025年国内煤炭价格呈现先降后升再降的走势。上半年国内煤炭供需格局偏宽松,煤价持续承压回调,截至2025年6月中旬,山东动力煤市场Q5000大卡动力煤到厂价最低为525-560元/吨,较年初价格(1月2日715元/吨)下降172.5元/吨,累计降幅24.13%。
2025下半年在反内卷之下,煤炭价格有所企稳,但由于需求在下降,煤炭价格整体下降的趋势仍没有改变。
很多煤炭企业利润缩水乃至亏损,就是最好的说明。
目前大多数上市公司全年财报数据尚未公布,只能看去年前三季度的业绩。
去年前三季度,A股42家动力煤企业大多数的营业收入与利润都在下降。
全年数据方面,郑州煤电发布的业绩预告显示,预计公司2025年度实现归母净利润约为-9.16亿元,与上年同期2.83亿元相比,将出现较大亏损。预计2025年度实现扣非净利润约为-8.97亿元。
大有能源的业绩预告也是亏损,公司预计全年实现归属于母公司所有者的净利润亏损17亿元,较上年同期的亏损10.91亿元进一步扩大,增亏幅度达6.09亿元左右,连续第三年陷入亏损困境,经营压力持续加剧。
而作为煤炭第一股的中国神华,去年前三季度营业收入、净利润均出现了下滑。
03 | 资源型城市的困局
最关键的是,按照国际能源署发布的《2025煤炭报告》显示:
到2030年,全球煤炭进口可能出现大幅下降,发达经济体煤炭进口量预计持续收缩。
这对于鄂尔多斯、榆林以及山西这些以煤炭作为支柱产业的地区来说,压力倍增。
这些地区,应该加速产业转型升级,摆脱对能源的单一依赖,形成更加丰富的产业链条,增加自身的抗干扰能力。
但这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太难了。
资源对于一个城市,既是馈赠,也是牢笼。
纵观全球,很多资源型城市都因资源而兴盛,之后陷入资源依赖,最终被资源枯竭所反噬。
本号在分析各城市产业的时候,不断强调过:
在快速发展的世界中,没有任何一个产业是牢靠的,要紧跟时代步伐,紧随科技步伐,利用科技的力量赋能自身的产业升级,跟随时代的改变而改变,才能立于潮头之上。
曾经辉煌的美国底特律、英国的利物浦、中国的玉门、鹤岗、阜新等等城市,都是没有在最该实现转型的时候转型,成为了衰弱的典型。
山西虽然喊转型喊了多少年,但依旧积重难返。
难以转变的原因在于,天性使然。
人的天性,决定了大部分人不愿意跳出舒适区。因为跳出,就意味着不确定。
喜欢确定性、厌恶不确定性,这是千万年进化史写进人类基因的心理定式,很难改变,所以熟悉的永远好的,陌生的永远都是坏的,所以改变习惯很难。
作为全国公认的“煤炭第一城”,鄂尔多斯过去二十年的高速增长,几乎是建立在煤炭高景气周期之上,当煤价下行,财政收入、工业增加值、投资信心同步承压,这种“资源价格—城市经济”高度同频的结构性风险,已经没有回避空间。
制图:城市财经;数据:各地区统计局
但换个角度看,煤价下跌并不一定是坏事,它恰恰是倒逼转型的“清醒剂”。全球几乎所有成功转型的资源型城市,都经历过类似阵痛。
德国鲁尔区在煤钢衰退后,没有继续押注资源,而是用二三十年时间,把老矿区改造成先进制造、科研和文化创意高地。
澳大利亚珀斯在矿业周期波动中,大力发展矿业服务、工程技术和高端装备,降低了对大宗商品价格的依赖。
国内的徐州、榆林,也在煤炭之外,拼命做产业延伸和多元布局,事实证明,方向对了,阵痛是阶段性的。
对鄂尔多斯而言,真正的出路不是“去煤化”,而是“降单一度”。
煤炭仍然重要,但必须从“卖资源”转向“卖产品、卖技术、卖场景”。
煤化工、煤基新材料、现代能源化工,本质上是在把价格波动大的资源,转化为需求更稳定的工业中间品,这是提升抗周期能力的第一步。
与此同时,新能源并不是附属选项,而是第二增长曲线,风光氢储一体化、新能源装备制造、电力外送与消纳协同推进,才能让能源优势从“煤炭独占”升级为“多能互补”。
更关键的是,鄂尔多斯不能只围着“能源”打转。全球经验反复证明,资源型城市转型的分水岭,在于是否培育出与资源弱相关的产业。
鄂尔多斯并非没有基础,羊绒、现代农牧业、化工新材料、数字能源管理、低碳技术服务,都具备延展空间,只是过去煤炭太赚钱,掩盖了这些产业的潜力。
未来要做的,不是平均用力,而是集中资源,把少数非煤产业真正做成支柱。
归根结底,鄂尔多斯要完成的不是一次简单的产业调整,而是从“资源驱动型城市”向“产业和创新驱动型城市”的转身。
煤价涨跌无法控制,但产业结构可以选择。当经济不再被一条价格曲线牵着走,鄂尔多斯才算真正走出了资源型城市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