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亿之城”的质变

文丨《瞭望东方周刊》记者万宏蕾 编辑顾佳贇

“万亿之城”从2024年的27个升至2025年的29个，经济总量合计近60万亿元，占全国经济总量超四成。

2025年6月17日，在北京人形机器人创新中心有限公司，人形机器人“天工2.0”向参观者致意（郑焕松/摄）

近期，各地密集发布2025年经济“成绩单”，多个城市迈上新台阶。

“万亿之城”从2024年的27个升至2025年的29个，经济总量合计近60万亿元，占全国经济总量超四成。

十强城市中，北京首次跨上5万亿元台阶，成为继上海之后全国第二个GDP达到5万亿元的城市；深圳GDP总量达3.87万亿元，有望成为下一个4万亿元城市；成都则是以5.8%的经济增速在十强城市中领跑。

“当前，我国城市从‘量的万亿’向‘质的万亿’转型已呈现诸多亮点。”上海社会科学院研究员邓智团告诉《瞭望东方周刊》，纵览全国GDP万亿城市分布格局，呈现明显的“金字塔”结构。其中，北京、上海作为中国的“5万亿之城”，均跻身全球城市经济体量前十。这些万亿级“选手”成为中国经济发展的“排头兵”和区域发展的“火车头”。

“GDP万亿跨越，意味着城市能级跃升，也对其增长逻辑提出了更高要求。”江苏省社会科学院农村发展研究所所长、江苏区域现代化研究院特约研究员张春龙告诉《瞭望东方周刊》，“其真正价值在于，城市进入一个更注重创新浓度、协同效能和人民获得感的新发展阶段，由此夯实了中国经济高质量发展的韧性底座。”

实现能级跃迁

“5万亿”是什么概念？

“从全球对标来看，5万亿体量意味着京沪不仅是全国的经济中心，更具备代表中国参与全球城市竞争的综合实力。”上海交通大学安泰经济与管理学院、中国发展研究院副研究员，博士生导师钟辉勇告诉《瞭望东方周刊》。

“中国头部城市完成了决定性的能级跃迁，这一突破不仅重塑了中国城市体系格局，更让北京和上海在全球城市对标中实现了位次提升、功能强化，成为我国建设世界级城市群的核心支撑。”邓智团说。

成绩的背后，是发展质量的稳步提升，是新质生产力的加快孕育。

以上海为例，政府工作报告显示，上海全社会研发经费支出相当于全市生产总值的4.5%左右，这一指标已接近世界主要创新型国家的水平。工业战略性新兴产业总产值增长6.5%、占规模以上工业总产值比重提高到45%，集成电路、生物医药、人工智能三大先导产业规模突破2万亿元。这些数据共同勾勒出上海产业结构向“新”而行、向“高”而攀的清晰轨迹。

1月9日登陆港交所的上海本土大模型企业稀宇科技（MiniMax），成立于2022年初，这家平均年龄29岁的企业也是全球从成立到IPO最快的AI公司，刷新了行业纪录。

“上海前瞻性的政策环境与深度融合的产业链，为技术创新的快速迭代与规模化应用提供了宝贵土壤。”上海市人大代表、优刻得董事长兼CEO季昕华告诉《瞭望东方周刊》，作为科创板“云计算第一股”，优刻得深切感受到上海科创环境的持续迭代与创新力聚合。

“2025年，上海国际科创中心建设进入从‘蓄势’到‘领跑’的关键阶段。”季昕华补充说，“上海不仅是我们核心研发基地，更是自主技术落地验证的首要场景。”

“京沪的能级跃迁表明，未来城市竞争的关键不仅要看规模，更要看是否能在全球城市网络中占据关键节点地位。头部城市需在科技创新、制度开放和区域协同中找准自身战略位势，方能实现可持续的能级提升。”张春龙分析。

5万亿的京沪马不停蹄。

2026年1月25日，北京市市长殷勇所作的政府工作报告中，为2026年明确了“任务清单”，确定了今年各项经济社会发展指标。其中，2026年地区生产总值（GDP）增长目标为5%左右。

2月3日，在上海市十六届人大四次会议开幕当天，上海市市长龚正向大会作政府工作报告。报告显示，2025年上海全市生产总值达到5.67万亿元、增长5.4%，好于预期。同时，对2026年全市经济社会发展提出主要预期目标：全市生产总值增长5%左右。

《上海市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提出，到2030年，上海地区生产总值年均增速力争达到5%左右。

持续刷新“高线”

2025年不仅“万亿之城”的数量在扩容，各量级梯队成员也在自我超越，GDP总量迎来关键性突破，中国城市与区域经济的“高线”，正被持续刷新。

除了京沪达到5万亿级别外，3万亿级城市还有深圳、重庆、广州，2万亿级有苏州、成都、杭州、武汉。南京GDP1.94万亿元，距离晋级一步之遥。温州、大连2025年首次跨上万亿元台阶，分别成为浙江第三个、东北第一个“万亿之城”。

2025年8月27日，浙江温州苍南县天信仪表集团有限公司数字化车间，AGV智能小车来回穿梭运输物料

全国七大地理分区——东北、华北、华中、华南、华东、西北、西南，由此全部拥有了万亿GDP城市。

另外，1月30日，深圳南山区正式发布，2025年GDP数据为10102.38亿元，以不到200平方公里的面积，创造出了超万亿元的经济总量，成为万亿级区县。

“深圳、重庆、广州同处3万亿量级，但三座城市的发展模式、产业结构和区域功能定位差异显著，体现了中国超大城市多样化的发展路径。”钟辉勇分析。

“苏州、成都、杭州、武汉四大城市顺利跻身2万亿俱乐部，成为中国城市发展的中坚力量。但城市共同面临前后夹击的竞争压力，前有3万亿阵营的引领挤压，后有新兴万亿城市的追赶，园区经济提质增效、产业结构优化升级成为破解瓶颈、实现跃升的关键。”邓智团说，这些城市的发展进入“提质破局”的关键阶段。

“比如，苏州的高外贸依存度使其易受全球波动冲击，亟须向产业链上游攀升以掌握核心话语权。成都的快速增长仍依赖投资与土地财政，需警惕债务风险并培育内生科创能力。杭州面临数字主业增长放缓的焦虑，需夯实先进制造业根基以寻求新增长极。武汉作为传统工业重镇，在冲刺更高目标时承受着产业转型与人口集聚的双重压力。”张春龙说，“竞争焦点从规模扩张转向模式韧性的比拼。未来的关键在于，谁能更快地将自身禀赋优势，转化为科技创新、内需驱动与区域协同的可持续动力，从而破解结构性瓶颈，实现从‘大城’到‘强城’的质变。”

早期，我国的万亿级省、市多集中在长三角、珠三角地区，如今“万亿版图”上不再是“南方独舞”，而是形成南北呼应、东西联动的全面发展态势，29个万亿城市勾勒出一个新的经济版图。

“我国万亿级城市已形成多层次、区域分化的格局，其发展路径与动力机制深刻反映区域经济结构特征。”张春龙说。

具体来看，张春龙进一步分析，东部沿海城市总体呈现出开放创新与集群驱动的特征。从成长路径来看，其依托全球化红利与产业链深度嵌入，形成“外向型经济+产业集群”模式。例如，上海聚焦总部经济与科技创新，苏州承担高端制造，深圳以“硬件+创新”双轮驱动。

中西部城市呈现出强省会战略与内生培育特征。中西部的万亿城市基本是以省会城市为核心的“单极崛起”。如成都、武汉、合肥等，通过建设交通枢纽与科教中心，逐步拓展至高端制造，如合肥的新能源汽车、武汉的光电子信息。东北地区呈现出结构转型与开放突破的特征。以重工业基地改造为核心，通过技术升级与开放门户重塑竞争力。大连作为东北首座万亿城市，2025年依托装备制造业（铁路船舶业增长57.5%）和港口经济突破瓶颈，实现“老工业基地+高技术制造”转型。

2025年6月17日，合肥派河港铁路物流基地，等待装车出口的新能源汽车（周牧/摄）

“层次分明、各具特色的区域梯队，这是我国城镇化战略格局成形的重要体现，也契合中央关于构建区域协调发展新格局的部署。”邓智团说。

强调“质量目标”

据徐州市统计局2月2日公布的数据，2025年徐州全市实现地区生产总值9957.22亿元，按不变价格计算，比上年增长5.8%。徐州冲刺“万亿之城”只差一点。

徐州市委书记宋乐伟在徐州市两会期间参加铜山区代表团讨论时表态：实事求是，顺其自然，“不要纠结于这个数字，不能被数字所累”。

为此，外界将徐州冠为第一座“不着急官宣万亿”的城市，甚至引发关于“过了万亿怎么样？不过怎么样？”的讨论。

近期，多个经济大省陆续召开的地方两会，对2026年增速目标有所回调，但同时提出居民收入增长与经济增长同步、研发投入强度提升等质量指标。

其中，四川、湖北2026年经济增长目标定在5.5%左右，浙江、山东定在5%以上，江苏、河南、上海、北京定在5%左右，广东定在4.5%-5%。总体来看，经济大省2026年经济增长目标在5%左右。

“这是中国经济向高质量发展模式转型的关键信号，体现了更为务实和可持续的政绩观。”张春龙分析，当前中国经济正从传统的投资、债务驱动向消费和创新驱动转型。要素回报率边际递减是客观规律，适度下调增速目标，是为结构优化和产业升级腾挪必要的空间与资源，避免因盲目追求增速而积累风险。更为积极的意义在于，质量目标被提到了与增速同等甚至更重要的位置。

“地方政府在‘十五五’规划阶段更注重增长的可持续性与发展质量，地方发展逻辑正在从追求规模扩张转向追求效率提升与民生改善。”钟辉勇说，“这也反映了地方治理体系和考核导向的变化：GDP仍然重要，但增长质量、创新能力、居民获得感等正在成为决定地区竞争力的核心因素。”

“从量级来看，万亿GDP约合1400亿美元的经济体量，意味着这座城市已具备跻身国家级竞争、参与更高层次资源配置的基础资格，尤其对普通地级市和区域中心城市而言，更是综合实力、产业能级和城市影响力得到广泛认可的里程碑，是城市发展史上的重要节点。”邓智团分析，但“万亿”的核心价值，不在于数字本身，而在于数字背后蕴含的发展成色。

“对于一座城市而言，突破万亿后，确实需要实现一些发展转向，即其城市竞争的核心从规模扩张转向质量与韧性的提升。”张春龙分析，这种转向应体现在这样几个方面：一是创新驱动成为核心。城市需将创新置顶，例如北京全社会研发投入强度稳定在6%左右，以此激活发展动力。2月3日，武汉正式发布《武汉市数智经济发展行动方案（2026-2028年）》，提出到2028年，武汉全市人工智能产业规模超2000亿元，人工智能相关企业突破1500家，初步建成超大规模人工智能城市。二是区域协同替代单打独斗。突破万亿的城市更注重在都市圈和城市群中定位自身价值，如“上海研发+苏州制造”“深圳创新+佛山产业”等协同模式，从“虹吸集聚”转向“辐射带动”。三是优化营商环境成为战略任务。例如大连在官宣GDP破万亿前夕，仍聚焦营商环境优化，将企业设立时间大幅压缩，这传递出城市致力于建设一流营商环境以吸引全球要素的强烈信号。

2025年5月27日，停靠在大连港国际邮轮中心泊位的“爱达·地中海”号（潘昱龙/摄）

无论是山东这样的“万亿之省”实现面向新动能的“大象转身”，还是深圳南山区这样的“万亿之区”以极高经济密度成为“高产田”，它们都遵循着高质量发展的共通逻辑，即依托自身资源禀赋，通过创新和改革培育新质生产力，并将发展成果转化为民生福祉。

“万亿之省”“万亿之城”“万亿之区”持续涌现，“本质上是经济结构、创新浓度、财富分配和可持续发展能力的全面跃升，是高质量发展成效的具体体现，契合中央城市工作会议‘结构优化、动能转换、品质提升’的要求。”邓智团说。

重塑城市竞争逻辑

接下来，怎么干？

受访专家表示，新产业赛道正重塑城市竞争逻辑，未来城市发展水平“位次”的升降将更取决于其对科技创新和产业生态的把握能力。全球城市竞争的核心，不仅是比GDP，更在于全球资源配置能力和规则制定能力。

“对于头部万亿城市而言，冲击更高能级的关键在于：一是提升创新体系的原始创造能力，增强关键技术突破与产业链影响力；二是优化营商环境和城市治理能力，吸引全球高端人才与资本；三是提高城市国际化水平和宜居程度，提升全球竞争中的软实力。”钟辉勇分析。

“广深等其他头部万亿城市，短期内难以实现对京沪的超越，核心突破口在于聚焦细分优势赛道，打造差异化竞争优势。例如，深圳强化科技创新和高端制造特色，广州夯实商贸门户和枢纽功能，实现与京沪的错位竞合、协同发展。”邓智团说。

“城市从‘量的万亿’迈向‘质的万亿’，可以理解为是一场深刻的发展范式变革，需要在经济结构、发展模式和考核导向上进行系统性调整。”张春龙分析。

比如，在经济结构方面，要从要素驱动到创新驱动，关键在于培育创新生态，促进产业链、创新链、人才链、资金链深度融合；在发展模式方面，必须摒弃摊大饼式的规模扩张，转向集约化和可持续的发展路径，重点在于推动发展逻辑从“重建设”向“重运营”转变，提升城市生活品质和资产运营效益；在考核导向方面，政绩考核应超越GDP，建立多维度的高质量评价体系，引导城市关注创新浓度、居民获得感、区域协同效能和可持续发展能力。

除GDP总量外，还应重点考察这些指标：创新活力指标，如研发投入强度、高新技术企业数量、专利成果转化率等；居民福祉指标，包括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及增长率、基本公共服务满意度（教育、医疗、养老），以及“15分钟社区生活圈”覆盖率等；区域协同与开放指标，如在城市群产业链中的参与度和价值贡献,营商环境市场化、法治化、国际化水平；可持续发展指标，如单位GDP能耗、碳排放强度，以及建成区绿地率和生物多样性状况。

钟辉勇还建议，在考核导向上，建议进一步弱化对单一GDP增速的过度依赖，更加重视科技创新、产业转型、财政健康、生态约束与民生改善等方面，形成与高质量发展相匹配的评价体系。

“目前，一些先进城市已做出有益探索。比如，北京实践‘减量发展’，通过疏解非首都功能腾退空间，用于提升创新能级和绿色生态空间，实现了在约束下的内涵式增长。成都探索‘区域结对联动’机制，推动中心城区与郊区新城在产业共建、要素共享上深度合作，促进了市域发展的平衡与协同。”张春龙说。

他进一步表示，“具备‘跳级’潜力的城市，通常拥有清晰的产业战略和强大的成果转化能力。例如，合肥通过‘以投带引’模式精准布局，实现了工业的高增长；成都、武汉等中西部核心城市也正凭借其产业集群优势加速追赶。”

未来的城市竞争，将是发展模式与产业前瞻性的深度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