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没人承认自己用了二手芯片,但都说“有很多人在用”
文|《财经》 特约撰稿人 王海龙 记者 刘以秦
一个月前还在卖二手运动鞋的山东人阿成,从今年3月开始回收旧手机。3月,阿成收了约1000台废手机。其中,300多台卖给了另一个收废手机的上家,另外600多台,他和朋友拆了,打算当成芯片卖掉。他在抖音上给自己打广告:“有没有收芯片的老板,量大有实力的来”。
最近,回收旧手机变成了一个热门行当。“以前干火锅店的、办贷款的、做抵押的,这段时间都开始收二手手机。”资深数码产品回收商李一东(化名)告诉《财经》。
2025年底至今,二手手机回收价格波动明显,先是一路上涨,有人见势囤机。3月底,手机回收价格回落,行业反馈降幅在30%左右,整体行情依然偏高。
李一东说,以红米9A手机为例,目前新机价格约五六百元,但旧手机回收价能到200多元。许多五六年前的国产“千元机”“百元机”,都在这次回收潮中变废为宝,一台已经无法开机的旧手机,也能卖到100元。
手机回收价格成倍上涨,与存储芯片涨价和缺货有关。2025年以来,AI(人工智能)的爆发式增长催生了对存储芯片的庞大需求,存储厂商优先向高端产品倾斜,消费级存储芯片的产能被大幅压缩,供不应求。
二手手机回收后,经过拆机取出焊在主板上的内存芯片,再进入东莞、惠州等地的工厂里,工人手动做拆洗、翻新、封存。翻新后的内存芯片重新流入市场。
多位硬件行业人士提到,如果新硬件里用的是二手翻新芯片,普通消费者看不出来,短期使用也感受不到区别。
当被问到“谁在用二手芯片”时,接受《财经》采访的多家厂商人士都表示“自己不会用,但很多人在用”。
废手机回收价格翻番
3月29日,深圳华强北人声鼎沸,这里被称为“中国电子第一街”。上到外壳下至芯片,华强北有完整的电子产业链,曾经有个外国人来到这里自己组装了一台iPhone。
在华强北专做手机的远望数码商城,一楼各个手机档口都贴出“高价回收”的招牌,过道挤满了人,这些档口好坏的机子都收。一问废手机的用途,店主只简短回答,“有渠道”。
远望数码城一楼,许多档口贴满“高价回收”牌子 拍摄/王海龙
商家不愿透露渠道是什么,称“这是商业机密”。他们只关心,“你这手机到底卖不卖?”
二手手机回收生意,在线上同样火爆。
近日,社交媒体上,许多人干起了“高价回收”废手机的活儿,他们的足迹遍布二手交易平台、抖音、小红书、微信朋友圈,纷纷打出“高价”“现金打款”“批量回收”等字样。
李一东在山东日照经营二手手机店已经10余年,他观察到,就像前段时间白银火了一样,身边很多人都想搞点投机生意。“在大城市可能感受不明显,在我们这边小城市,以前干火锅店的、办贷款的、做抵押的,都开始收废手机了。”
二手手机身价上涨,核心是其中的内存芯片。
手机内存主要由RAM(运行内存)和ROM(内置存储)组成。RAM采用DRAM(如LPDDR)技术,ROM则多采用NAND闪存技术(如eMMC/UFS)。
从生产端来看,三星电子、SK海力士、美光三大内存供应商几乎掌控了全球DRAM和NAND闪存产能。AI的爆发式增长,促使三大内存供应商转向利润更高的高带宽内存(HBM),导致存储芯片缺货、涨价。
第三方数据机构TrendForce集邦咨询数据显示,一些紧俏规格的DDR4(第四代DEAM存储内存)单条价格在2025年初不到3.2美元,2025年年底涨到64.5美元,涨幅高达1922.8%。该机构还预测,2026年一季度DRAM内存涨幅超60%,后续三个季度持续上涨。
上游存储芯片的紧缺影响了整个产业链,带动了二手手机行业回春。李一东说,最近,当年那些国产“千元机”,如今按报废价能卖到两三百,比2025年初及以前翻了至少一倍。
徐丰是深圳一家硬件设备研发负责人,他告诉《财经》,去年内存涨了四五倍的时候,还没那么多人做(废手机回收),涨到近10倍时,回收存储芯片有利可图,回收手机、拆内存芯片倒卖的人越来越多。
拆机的成本不低。首先,收手机的链条很长,从消费者到拆芯片商,中间可能就经过了好几个链条,层层都得加价。其次,拆除存储芯片步骤复杂,包括用热风把主板吹软、除锡、清洗、重新封存等等,这些步骤都需要人工完成。而生产新内存芯片的产线都已经高度自动化,反而比翻新二手效率高很多。
因为只要内存芯片,在这一次回收潮里,很多回收商的说法是,新旧同价,一些还能使用的手机,也会被拆机处理。
至于哪些机子值钱,自然就看其存储芯片的价值。过去几年,智能手机行业竞争激烈,头部厂商都在加大“堆料”力度,行业普遍认为,手机里的内存芯片是最好且通用的。废手机回收商青睐OPPO、vivo、荣耀等安卓机型,而低版本苹果则无人问津。一名回收商告诉《财经》,“苹果不值钱,你可以自己放到二手App上卖。”
李一东解释,这是因为,苹果的系统是封闭的,而安卓手机属于开源系统,回收之后还有很大的开发空间。《财经》查询发现,OPPO等品牌的“千元机”大多使用来自三大内存供应商的LPDDR4X芯片。
内存芯片供给紧缺,给了这些报废的“千元机”新的回收价值。2025年,三星宣布将逐步停止生产DDR4内存颗粒。美光、SK海力士随后跟进。美光称从2025年三季度起,逐步停止对DDR4和LPDDR4(LP系列是移动端低功耗内存)的常规出货,仅保留车用、工业、网通等长期合作客户的定向供应。
徐丰说,厂商用二手芯片,并非图便宜,“二手翻新的芯片价格也不低,和全新的比只略便宜一点”,如果没有提前囤货或有长期合作的稳定渠道,一些厂商已经买不到新的内存芯片了。
谁在用二手芯片
李一东告诉《财经》,废手机回收产业链一直存在,只是以前更为“小众”。一直以来,他的手机店依赖线下渠道回收机子,自己进行检测或维修,再按照成色进行二次销售。那些无法开机的、屏幕稀烂的机子,他也会收回来,交给收废机的人处理。
据其介绍,废机有自己的流通渠道,一般是拆机后再利用。
手机回收产业链在深圳华强北早就生长多年。一家在华强北专做iPhone主板的摊位上摆满了包装好的手机主板,店主说,这些是从二手机中拆出来的,如果主板也损坏了,才会给回收商拆存储芯片。但是,华强北的产业链节点众多且分工细密,他只负责把废弃主板交给“上家”,不清楚哪些厂家在拆、哪些厂家在用。
李一东形容,“像我们这些人都是这样的,就只赚我这块的钱,不会去管这个手机最后是要流到哪里去。”
从二手iPhone中拆出来的主板 拍摄/王海龙
多位接受《财经》采访的从业者都提到,大品牌不会用二手芯片,一方面因为他们还能买到芯片,另一方面他们也担心影响品牌形象。小厂商和白牌、山寨厂用得比较多。
但是,现在市场上存储芯片供给持续紧缺,不仅山寨厂商,许多无法获取芯片现货的厂家,也开始考虑这些存储芯片“黄牛”的产品。
从2025年开始的存储芯片涨价潮给消费级电子厂商都带来了冲击。由于芯片成本上涨,徐丰所在的硬件设备公司一年的利润少了约1亿元,即便他们提高了产品定价,也无法抵消损失。他和团队考虑过使用二手芯片,但是研究测试后发现有风险,选择咬牙扛住涨价。
他解释道,虽然理论上二手芯片不会影响性能,用户难以察觉,但实际上其使用寿命和折旧率很高。此外,人工拆机步骤多,不确定性大,不像正规渠道采购芯片都是有统一标准和保障的。即使消费者端感受不到,隐患依然存在。
东莞一家做智能耳机的老板告诉《财经》,目前工厂所有产品都需要用到存储芯片,整体成本涨幅约10%。他们同样“不敢用二手芯片”,但表示行业有人在用。
多位二手手机回收商提到,有人会来收这些废手机,至于谁来拆和谁买这些二手存储芯片,自己并不清楚。
短期狂欢?
山东的阿成身兼多职,一方面对接手机回收商,从他们手里批量拿来二手废机;另一方面,他和朋友捣鼓着把收来的手机拆了,想找人卖个高价。
他号称自己拆出来650颗芯片,“都是OPPO、vivo,华为的,没有杂牌子。”但根据他发来的照片,他只是把手机主板部分拆了出来,如果要直接当芯片用,还得经过一系列处理。
阿成拆下来的二手手机主板 图源:受访者
有人出价80元一个统一收,他觉得价格太低了。后来他发现,出价的这个人也是打算买了囤起来,再加价卖给别人。
另外,他也不知道怎么为自己的“半成品”芯片定价,只能参考波动的市场价,“128G的能卖到160多元。”
趁着芯片涨价入局,阿成以为能赚一笔钱,但现在这600多个主板让他发了愁——目前还没找到买家。
3月下旬,“内存崩了”的词条一度冲上社交媒体热搜。据《界面新闻》报道,主流16GB DDR5内存条从2025年12月的1000元高位跌至700元左右;32GB套装更在一个月内缩水27%,从3000元跌到2200元。
这个产业链的每一环都像敏感的神经末梢,废手机回收价也跟着下跌。二手手机价格大多以“数码回收网”这一小程序为基准,在内存降价的背景下,二手手机也呈现出“一天一个价”的景象,以快递签收时间来结算。
一位回收商在微信群里发通知,目前二手手机回收价下调;图片来源:微信群
《财经》查询发现,4月1日,“数码回收网”的手机报价大多有所下调。比如,3月31日尚值230元的红米9A废机,4月1日降至190元。广西的个体回收商阿耀说,这两天很多上家都停收手机了,因为收了压了太多货。他说的上家,就是华强北的商户。
不过,短期降价不意味着存储芯片工序恢复。回到存储芯片供应来看,美光高管在财报电话会上表示,存储芯片行业处于供应短缺状态,且这种状况将持续至2026年以后。多家研究机构则指出,存储芯片“超级周期”至少将持续至2027年。
另一边,手机回收行业还在如火如荼。阿耀发来信息催促,“你那个机子今天没空发吗?现在价格变动,早收早处理。”《财经》问他,后面如果废手机价格降下来,货压在手里怎么办,阿耀发了个捂脸的表情,说,“认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