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边是高达3.39亿元、随时可能“引爆”的对赌回购义务;一边是占营收近六成、远超行业均值的应收账款;另一边,是在整体产能利用率不足六成的背景下,仍计划募资近2亿元扩产。安徽富印新材料股份有限公司的IPO之路,犹如在刀尖上行走。
2026年4月17日,北交所上市委员会将召开第40次审议会议,审议安徽富印新材料股份有限公司的IPO申请。这家以“对标国际龙头、推进精密功能材料国产替代”为故事核心的胶粘材料企业,产品已进入苹果、华为、小米等头部消费电子供应链。
然而,华丽的故事背后,是三重严峻的现实考验。招股书显示,公司实控人徐兵背负着最高3.39亿元的对赌回购压力;报告期内,应收账款占营业收入的比例从40.95%飙升至56.71%,远超行业约30%的平均水平;更令人费解的是,在公司精密功能胶粘材料产能利用率连续三年不足60%的情况下,本次IPO仍计划将近一半的募集资金(约1.998亿元)用于扩产。
这场被市场视为“续命”的IPO,能否帮助富印新材穿越险境?
01 对赌压顶:悬在实控人头上的“3.39亿财务核弹”
对于富印新材实际控制人徐兵而言,此次IPO不仅关乎公司发展,更是一场关乎个人财务安全的“生死时速”。
根据招股书及监管问询回复披露,徐兵及控股股东富印投资在过往多轮融资中,与深创投、安庆红土、璟珅富材、安华创投等多家投资机构签署了含有股份回购条款的对赌协议。这些条款在公司上市申请被受理时处于“终止”状态,但附有明确的恢复条件:若公司未能在约定时间内(目前指向2026年12月31日)完成上市,或发生撤回申请、被否决等情形,回购条款将自动“原地复活”。
经测算,若全部条款恢复效力,实控人徐兵需要承担的最高支付义务总额约为3.39亿元,其中控股股东富印投资还需为其中的2.62亿元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3.39亿元是什么概念? 这比富印新材过去四年归母净利润的总和还要多。更严峻的是,招股书坦承,徐兵除持有的公司股份外,其他可执行资产预计无法满足极端情况下的全部回购义务。这意味着,一旦IPO失败,触发对赌,徐兵可能面临巨大的个人财务危机。
有分析测算,若通过出售股权方式筹集全部回购资金,按其在新三板挂牌时最后收盘价21.45元/股计算,徐兵的持股比例将从59.86%降至58.34%。这无疑将大幅稀释其控制权。因此,本次IPO对于徐兵而言,已不仅仅是一次融资,更是一场必须成功的“对赌突围战”。
02 应收账款高企:行业下行期的“变相输血”与坏账隐忧
如果说对赌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那么高企的应收账款则是正在侵蚀公司现金流的“慢性毒药”。
招股书数据显示,报告期各期末(2023-2025年),富印新材的应收账款账面余额从1.85亿元激增至4.11亿元,占当期营业收入的比例从40.95% 一路攀升至56.71%。这一比例不仅绝对值高,且增速惊人。
更为关键的是,这一数据显著偏离行业正常水平。同期,同行业可比公司应收账款占营业收入比例的平均值约为30%。富印新材的应收账款占比几乎是行业平均水平的两倍,这引发了市场对其收入质量、客户信用政策以及潜在坏账风险的强烈质疑。
在消费电子行业景气度下滑的背景下,这种高应收账款模式的风险被进一步放大。2024年至2025年,全球智能手机、PC等终端产品出货量持续下滑,上游材料厂商普遍面临需求萎缩的压力。在此环境下,给予下游客户过长的信用期,无异于“变相输血”以维持订单。一旦下游大客户经营状况恶化或回款周期拉长,公司将面临巨大的资金压力和坏账损失风险。
高企的应收账款也直接影响了公司的经营性现金流,这或许能部分解释为何公司在募资用途中,明确划出7000万元用于补充流动资金,占募资总额的17.33%。公司坦言,补充流动资金有助于缓解快速发展过程中的资金需求压力。然而,市场更关心的是,如果应收账款管理问题不解决,补充的流动资金是否又会迅速转化为新的应收账款,陷入恶性循环?
03 产能谜题:整体利用率不足六成,为何仍募资2亿扩产?
富印新材IPO最令人费解的一点,莫过于其募投项目的必要性与合理性。
本次IPO,公司拟募集资金约4.04亿元。其中,核心项目“精密功能材料生产建设项目(一期)”拟投入1.998亿元,占募资总额近一半,计划新增功能性泡棉胶带及双面胶系列产品产能共计1000万平方米/年。
然而,公司现有的产能利用情况却与大规模扩产的雄心极不匹配。招股书披露,报告期内(2023-2025年),公司精密功能胶粘材料的产能利用率分别为37.39%、56.43%和51.79%,连续三年未超过60%。即便从整体产能看,2025年的利用率也仅为66.51%。在大量产能闲置的情况下,仍要募集巨资建设新产能,其商业逻辑令投资者困惑。
公司对此的解释是:现有6号车间相关产线产能利用率已接近饱和,且本次募投项目定位于高端产品,与现有产品形成差异化和互补。但这一解释被指存在“逻辑瑕疵”。
数据显示,与募投项目同类的功能性泡棉胶带及双面胶带产品,其产能利用率在2024年确实达到了97.32% 的高位。但关键问题在于,这类高利用率产品的实际产能,仅占公司精密功能胶粘材料总产能的不到20%。换言之,公司是用一个细分产品线的高负荷,来论证整体产能扩张的合理性,而对其余超过80%的、利用率低下的产能如何处置,却语焉不详。
市场质疑的焦点在于:在整体产能利用率仅五成左右的背景下,新增的高端产能能否有效消化?招股书并未披露已获得高端产品的具体订单或意向协议。这是否意味着扩产是基于对未来市场的乐观预测,而非确定的客户需求?在消费电子行业需求疲软的当下,这种预测的风险极高。
04 隐忧叠加:研发薄弱、诉讼缠身与关联交易
除了上述三重核心考验,富印新材的招股书还揭示了其他几处不容忽视的隐忧。
首先,是研发投入强度不足。 尽管公司以“技术驱动”、“国产替代”自居,但其研发投入占营业收入的比例却低于行业平均水平。这让人对其持续的技术创新能力和构建长期竞争壁垒的可能性产生疑问。
其次,是知识产权诉讼风险。 公司曾与国际胶粘剂巨头3M公司发生商标侵权诉讼,并终审败诉。尽管公司表示涉案商标非生产经营所必需,且已于2021年10月停止使用,诉讼对经营影响有限。但问询回复披露,3M公司已就富印新材持有的“FY-VHB”及“富印·VHB”两项商标向国家知识产权局提出了异议申请。这表明双方围绕知识产权的博弈仍在继续,未来不排除产生新的法律纠纷,可能对公司的品牌和市场活动造成干扰。
再者,是关联方与潜在同业竞争问题。 招股书披露,公司股东涂志兵的表弟徐志远,持有OEM供应商东莞钜信20%的股权。此外,实控人控制的其他企业与富印新材的业务存在高度重合。这些复杂的关联关系,引发了监管层和市场对于公司业务独立性、交易公允性以及是否存在利益输送的密切关注。
05 闯关前景:一场不能失败的“续命”之旅
综合来看,富印新材的此次IPO闯关,背景复杂,挑战重重。
从积极的一面看,公司抓住了“国产替代”的行业趋势,成功切入头部消费电子供应链,报告期内业绩保持了增长态势。这是其闯关北交所的基本面支撑。
但从审核角度看,监管层势必会重点关注以下几个核心问题:
对赌协议的清理是否彻底,是否可能导致实控人变更,从而影响股权稳定性?
应收账款畸高且持续增长的原因、坏账计提是否充分、相关内控制度是否有效?
在产能利用率不足的背景下,大规模扩产的必要性、合理性及消化能力的实证依据是什么?
与关联方之间业务、资金往来的规范性、必要性及公允性如何?
对于富印新材而言,此次IPO已远超普通融资的意义。成功上市,不仅能为扩产和运营带来资金,更能一举解除悬在实控人头上的巨额对赌回购警报,可谓“一举解千愁”。而一旦失败,3.39亿元的回购义务被触发,将可能引发实控人财务危机、公司资金链紧张、投资者信心溃散的多米诺骨牌效应。
因此,4月17日的上会审议,对富印新材来说,是一场名副其实的“续命”之战。其最终结局,不仅将决定这家公司的命运,也将为市场审视类似“国产替代”故事下的企业真实成色,提供一个重要的观察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