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配的中式外卖正在吃掉打工人

出品 | 虎嗅青年文化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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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几何时，人民决定一切事务；但他们如今只一心一意并焦急地期盼两样东西：面包和马戏。

——尤维纳利斯，讽刺诗集，第10章，77-81行

我们生活在一个崇尚饮食文化的国家，却过着把进食简化成补给的日常。

打工人的饭，从一开始的单位食堂的大锅饭，变成街边小馆的现炒，再到连锁体系里的半预制，直到今天，就连预制菜都开始做减法了。

咀嚼着超级蔬菜的中产是意识不到这点的，吃什么都过敏的有钱人也是体会不到的，预制菜的东西少了多少，是只有工薪阶层才知道。

今天，基本上你能叫出名的平民消费饮食基本上已经死过一轮了。

烤肉拌饭是最先秽土转生的美食，也是被人民群众最先哀悼的烈士。

“真正的烤肉拌饭肉得是转盘现烤的，加入新鲜黄瓜丝、生菜碎、油豆皮碎后得TM拌着吃才对呢。现在什么都不对了，变成盖饭了，欺世盗名，就算把料跟米饭霍匀了，那也算不得是拌饭吧...把拌饭变成盖饭真是太无耻了！连孪生兄弟脆皮鸡盖饭都变成预制大鸡排了，愤怒。”

烤肉拌饭脱胎于土耳其烤肉，这玩意源起自19世纪奥斯曼土耳其帝国。

当时大量农民涌向大城市成为手工业者，工作方式的改变，使得居家做饭成为一件奢侈的事情，基于这种需求厨师开发这种具备连续出餐能力的食物，从开始他就是为了迅速填饱力工肚子，快速补充能量的能量块。

后来土耳其移民把这种食物带向了世界，到了上世纪90年代随着外贸生意的兴隆，土耳其烤肉也溜进了中国。

到了千禧年前后，这玩意几乎已经成了全国通用的街头艺术装置，每个古文化街头巷尾都有几家，比如小时候王府井，就有个老北京土耳其烤肉摊。

所有的外来元素都得在地化，土耳其烤肉的在地化就是烤肉拌饭。

从旋转的现烤大肉上片点带脆的肉，往米饭上一盖，配点挂水小黄瓜丝、高丽菜，再浇上点丘比沙拉酱，就是80后在千禧年奋斗故事中美滋滋的一餐。

从今天中产的饮食审美来说，这玩意劣质脂肪、高油高盐，实难登入大雅之堂。但对于不少借势改命的人来说，他是一个时间胶囊，是美好记忆的集成：

“今天是我四十岁的生日，想到和老公在出租屋的时候，最爱吃的就是烤肉拌饭...烤肉的鲜香，沙拉酱的甜腻，完美地融合在一起，那时候就是一周最幸福的时刻，那时我们不富裕，但很幸福...后来我们在大城市里有了自己的房子...”

“今天我生日，再点上一份烤肉盖饭，我发现它变样了，但我还期待它还会有沙拉酱...最后拿到的没有沙拉酱，我想打电话去问问，又怕年轻人唠叨，我不想被人讨厌...老公出轨了，烤肉拌饭也没有吃饭沙拉酱，唉。”

变化的又岂止是这位姐姐的老公和沙拉酱。

今天绝大多数人点的烤肉拌饭，不如说是盖饭叠叠乐。两者的区别在于，传统烤肉拌饭是满盛的，堆得跟小山一边高，菜饭比是1:1甚至2:1，但今天所谓拌饭比例已经降到了1:1，收到之后的寒酸程度跟自己身处出租屋的陈设几近相同。

不仅是量少了，质量下降也跟坐滑梯一样，新鲜小蔬菜变成了蔫了的咸菜，丰富炙热的烤肉片也变成了料味极重的不可能名状之物。

“大学时候我老吃，真是享受，让我特别期待，但现在你在吃不是那个味不说，也是真实版的味同嚼蜡。”烤肉拌饭鉴赏家铁头回忆。

小馋猫烤肉拌饭是人民群众最想念的一个品牌，在日本亦有分店

烤肉拌饭只是让人们发现美食降配的引子。

事实上，这是一场比你预想中深远的趋势，比如麻辣香锅也被水淹七军，堕落了。

过去的麻辣香锅，都是拿花椒辣椒和新鲜食材混一起猛火快炒，跟重庆辣子鸡一样干香下饭。但现在很多在外卖平台上点的麻辣香锅，拿到手里都是水煮食材混合麻辣香锅风味酱的麻辣香锅风味麻辣烫，口感也不再是硬核的下饭神器，倒是孱弱的像Gelato软冰淇淋。

这不是我一家之言，如果你有空去社交媒体检索麻辣香锅，能轻而易举地洞察到人们对这种美食传统味道的思念，人们不再对它抱有尊重，而是用火锅剩菜、麻辣泔水来称呼它。

同样遭遇的还有黄焖鸡米饭、鸡公煲，很多在你记忆中一道菜能就3碗米饭的平民神菜，现在大概率都变得面目全非。

拿黄焖鸡来说吧，过去是小火慢炖汤汁浓郁，鸡肉咸香，里面青菜和香菇都是鲜脆的。但现在，在各种小酱一兑水才是人间常态的局面下，这种做法已经算古法了，当入非遗殿堂。

你很难不说这是平民美食的麻辣烫化。

但麻辣烫的情况也好不了那去，我不是说好吃不好吃的问题，是现在的麻辣烫的麻已经变成了麻酱的麻，估计到了2046年麻辣烫这三字得进美食博物馆了，以后就改名叫麻酱烫得了。

我不是拒绝麻酱，过去麻酱是恰到好处，你透过酱是能看见自己点的菜的，现在的麻酱跟炒熟了的沥青一样，你吃完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吃了点啥，反正酱挺香的。

一边是一切美食都在稀汤寡水的麻辣烫化，一边是啥玩意都靠酱，有一说一我真不觉得以后还有分菜系的必要了，这么下去北京烤鸭味麻辣烫估计也不远了，什么东西煮煮拌点风味酱就行。

但真要是这样，我也不觉得现在的平民食物跟雪国列车大众餐点有什么区别了。

你不必感到意外。

毕竟从奥斯曼帝国的旋转烤肉，到今天外卖平台上的烤肉拌饭、麻辣烫等诸如此类的食物，本质和雪国列车特色美食的用意一样，都是为被时间和收入双重压缩的人设计的，当效率成为进食的唯一目标，食物的蛋白能量块化就是必然的终极答案。

一边是吃的问题，一边是用的问题。

简单来说，电商、大主播定制款和平民消费饮食的秽土转生是一件事的一体两面。

为了获得便宜的商品，接受降低用料、质量的所谓定制款，已经是很多人生活的日常了，他们共同组成了我们这个时代的面包与马戏。

人们一边囫囵地吞下裹着酱，不知道原型的食物，一边在手机里购买精心设计的生活想象。

食物负责让人不死，商品给人觉得自己活着。

而当胃被填满，欲望被安抚，很多人的一辈子，就这么稀里糊涂又满足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