锂矿要取代黄金吗？摩根士丹利大幅下调锂供应的背后

本文由扑克财经内容团队撰写。

“锂矿是要取代黄金吗？”

这句略显夸张的追问，近期在中文投资圈悄然流传。它的出现并非空穴来风。进入2026年3月，国际金价持续承压，黄金的“避风港”光环正在遭遇短期挑战。

与此同时，2026年4月，摩根士丹利发布了一份足以改写市场共识的锂市场调研报告。报告的核心结论简洁到近乎粗暴：将锂列为矿产大宗商品中的首选品种，并将2026年全球锂供应预期从年初的约50万吨碳酸锂当量（LCE）大幅下调至约40万吨——这一下修幅度之大，在主流国际投行的研报中极为罕见。

瑞银同期给出了方向一致的判断：2026年全球锂市场将出现2.2万吨短缺，需求增速达14%，2027年将进一步提升至16%。德银更进一步指出，行业已进入紧平衡区间。多家国际投行在同一时间窗口密集发声且方向高度一致，这本身就是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信号。

一个在下跌，一个在飙升——两种资产的短期走势分化，催生了“锂取代黄金”的叙事想象。但是，将锂与黄金相提并论，显然是一种情绪化的叙事夸张。锂不具备黄金的货币属性、储备功能与数千年文明沉淀的价值锚定。

但真正的问题在于：是什么让大摩在短短几个月内完成如此剧烈的方向性调整？这份研判的底层逻辑是什么？它指向的是短暂的周期性扰动，还是更深层的结构性拐点？

本文试图从产业基本面出发，逐层拆解这一研判背后的供给约束、需求变迁与库存结构。

01

供给端三重“硬约束”

从“产能弹性”到“制度刚性”

（一）第一重约束：宜春“证矿不符”整改——合规成本全面显性化

大摩研判的第一根支柱，扎根于江西宜春锂云母矿区的持续整顿。

江西省自然资源厅官网近日集中公示了宜春4家瓷土矿的采矿权出让收益评估报告，明确矿业权出让收益将按锂资源实际动用量计征。多位业内人士表示，此次公示的矿山预计将于今年5月进入临时停产换证阶段，开采主矿种将由“陶瓷土”变更为“锂云母”。

这4家矿山，均在2025年7月宜春市自然资源局文件提及的8宗涉锂问题矿权整改名单之中，相关矿权与永兴材料、科力远、九岭锂业等存在关联。

问题的根源在于“证矿不符”。这8宗矿权原本均以“陶瓷土矿”名义审批，但实际开采的是锂云母矿。随着2025年7月新矿产资源法正式实施，锂被明确定为战略性独立矿种，监管层要求开采矿种必须与实际一致。企业需向有关部门申请更换采矿证，后续还需申请新的安全生产许可证，方能继续开采。

“实际审批流程比预想要复杂得多。” 业内人士表示，后续还需完成环评和安评报告编制、有关部门审批、复产验收等一系列流程。首批整改矿山中，宁德时代枧下窝矿于2025年8月因采矿证到期停产，2025年12月进入首次环评公示阶段。值得注意的是：枧下窝矿的矿证变更已完成关键公示节点，开采主矿种已变更为“锂矿”，复产流程正在推进，但截至目前尚未恢复生产。摩根士丹利在报告中明确将其复产时间推迟至2026年第四季度。

宜春八个矿合计年产能约20万吨LCE，占全国锂云母产能超80%，占2026年全球锂供应量约6%。本次四矿停产的月均供应量预计约6000吨LCE。上海有色网测算，若其他7家矿山被确认须按锂矿标准换证，停产将使月度碳酸锂供应量再减少5000至7000吨。

值得注意的是，除枧下窝矿外，其余7座矿山采矿许可证有效期均在2027年之后。这意味着这些矿山并非“自然到期停产”，而是主动停产换证——合规整改已成为一项系统性工程，而非个别矿山的偶发事件。矿山一旦关停，恢复生产至少需要一年时间。

这是一次从“陶瓷土”到“锂矿”的矿种身份重塑，是产业合规成本全面显性化的过程。

（二）第二重约束：津巴布韦出口禁令——“有条件松绑”≠供给无忧

大摩报告明确将津巴布韦出口政策列为关键变量，估计其将造成2万至3万吨的供应冲击。这一冲击的来源与演变，远比“禁令”二字复杂。

第一阶段：全面封堵。 2026年2月25日，全球第四大锂矿生产国津巴布韦矿业部宣布，立即暂停所有原矿及锂精矿出口（含在途货物），旨在加强矿产监管与问责。未来仅持有效采矿权及获批选矿厂的企业具备出口资格，禁止代理及第三方贸易商出口。津巴布韦2026年锂产量折合碳酸锂当量约12.4万吨，占全球供应约7%，占中国锂辉石进口的15%。

第二阶段：有条件恢复。 4月上旬，津巴布韦矿业与矿产发展部发布指令，列出恢复出口的硬性条件：最核心的要求是，所有锂矿生产商必须书面承诺在津境内建设硫酸锂加工厂，并确保该设施在2027年1月1日前全面建成投入运行。同时，政府将对所有出口企业实行严格的“配额管理制”，并要求矿企在境内建立国际认证的实验室，以确保出口矿物成分的透明度。指令同时明确，在2027年全线禁令生效前，所有获准出口的锂精矿仍需缴纳10%的出口税。

第三阶段：配额落地但充满变数。 截至4月20日，多家A股上市公司确认已拿到出口批文：

华友钴业总裁陈红良：目前各家在津巴布韦布局锂资源的企业拿到了锂精矿出口相关批文，出口程序全部完整后发运到国内周期约需3个月。

中矿资源：获得20万吨配额，与公司在当地每月产量相当，预计出口运达周期40至60天。

盛新锂能：已获得出口配额，预计出口运输周期在两三个月。

雅化集团：获得6个月的锂精矿出口配额批文，可保障卡玛蒂维矿山正常生产。

但关键变量在于：中矿资源工作人员明确表示配额“还会有变化，目前只是暂时性的”。上海钢联新能源事业部锂业分析师郑晓强指出，出口恢复后短期囤积的锂矿库存无法快速发运完成，结合发运周期来看，整体至少影响津巴布韦3至4个月的锂矿供应。预计大量到港需要等到7月以后。一德期货分析师陈婧亦指出，市场担忧5至6月锂矿供应趋紧，已经提前开始储备锂矿。

这是一场典型的“资源民族主义”结构性干预：不是贸易摩擦，而是意在重新定位津巴布韦在全球锂价值链中的地位。

2027年1月1日起全线禁止锂精矿出口的倒计时已经开启，硫酸锂加工厂的建设进度将成为决定2027年以后津巴布韦供给能力的核心变量。

（三）第三重约束：澳洲“柴油荒”——被低估的供应链风险

全球最大锂精矿产地的澳大利亚，正面临一场不容忽视的供应链风险。

据澳大利亚能源部官方数据，截至2026年3月，澳大利亚柴油整体库存仅可维持15至30天，是国际能源署成员国中库存水平最低的国家之一，部分偏远矿区的库存可用天数更低。

澳大利亚矿商Fenix于3月26日发布公告称，中东地缘冲突导致区域柴油供应紧张，已开始影响包括Fenix公司在内的整个采矿业的运营，公司被迫缩减部分业务活动。澳洲柴油价格已从每升不足2澳元飙升至3澳元以上，涨幅超50%。

澳矿Fortescue测算，柴油每涨10美分，其自身成本增加约7000万美元，四大矿商合计成本增量接近5亿美元。4月14日，西澳州政府单独建立400万升柴油储备，以应对偏远地区供应不稳。

海通国际在报告中警告：基于此前预期，2026年澳大利亚锂资源供应占全球约30%，但在燃料供应链持续中断的极端情境下，其产量可能短期大幅收缩。核心风险在于供应硬性约束而非单纯成本上升。从产值规模和重要性来说，锂矿在澳洲的保供排序相对靠后，一旦出现柴油分配紧张，锂矿的供应稳定性将面临严峻考验。

02

需求端结构性变迁

储能接棒，车储共振

（一）储能：从“配角”到“第二引擎”

大摩报告预计2026年储能需求将激增约50万吨碳酸锂当量。这一判断并非孤例。

东吴证券测算，2026年全球锂电需求2886GWh，同比增长30%；2027年保持21%增长，叠加其他领域碳酸锂需求16万吨，2026至2028年碳酸锂需求预测分别为210万、250万、285万吨。

雅宝等行业风向标企业在2026年2月的业绩说明会中明确指出，全球锂需求在2026年将迎来15%至40%的显著增长。

从排产数据来看，3月中国锂电市场排产约为219GWh，环比增长16.5%，其中储能电芯排产占比已提升至40.6%。4月排产总量预计达235GWh，环比再增7.3%，突破去年12月峰值，储能电芯排产占比进一步提升至41.3%。储能赛道在锂电整体排产中的占比持续攀升，已从年初的约40%稳步提升至41.3%，清晰勾勒出结构性优化的发展趋势。

3月动力和储能电池合计产量为177.7GWh，环比增长25.5%，同比增长50.2%。这一增速与东吴证券30%的年度增长预期高度吻合。

中信建投在4月19日发布的最新行业动态报告中，进一步将2026年全球锂电需求从3031GWh上调至3163GWh，同比增速达38.3%，上修动力主要来自中国电动车出口超预期、欧洲新能源车销量爆发超预期、电动重卡经济性显现超预期三大变量。其中，1至3月中国新能源车累计出口90.4万辆，同比+126%；欧洲九国3月电车销量41.31万辆，同比+43%。

（二）从“电动车单核”到“车储双核”：结构性变迁的意义

这一变迁的本质是：锂需求从“电动车单核驱动”转向“电动车+储能双核驱动”，且双核之间形成了协同共振。

值得注意的是，储能已成为中国最具竞争力的清洁技术出口产品——2025年前10个月出口额近660亿美元，已超过电动汽车的约540亿美元。这一宏观背景意味着储能需求具有更深厚的产业基础和更强的增长惯性，而非短期的政策脉冲。

（三）需求增长中的结构性隐忧

东吴证券同时指出：当碳酸锂价格升至一定区间时，下游储能项目的经济性将受到侵蚀。其测算显示，电池价格每涨2分/Wh，对应国内储能项目IRR下降1个百分点。碳酸锂价格超过一定水平后，预计20%至30%比例的储能项目将受影响。这构成了需求端的内生调节机制，也是大摩研判中隐含的“价格天花板”逻辑的产业依据。

03

低库存：供需波动的高弹性放大器

如果说供给约束和需求爆发构成了本轮行情的“双轮”，那么极低的库存就是连接双轮的传动轴——它决定了供需变化传导到市场的速度和强度。

据SMM数据，截至4月16日当周，国内碳酸锂库存为10.28万吨，累库1012吨，低于此前市场预期，且周度产量仅增86吨，其中辉石产量下降60吨，连续两周下降。中信建投在报告中指出，矿石原料紧张对锂盐厂开工的制约越发明显，当前津巴布韦出口尚未实质恢复。

回溯来看，国内电池级碳酸锂社会总库存从2025年10月的13.3万吨降至2026年3月中旬的9.89万吨，库存周转天数仅27.8天，低于行业安全线。中信建投在3月的跟踪报告中也指出，冶炼厂库存降至1.6万吨，为近三年来最低水平，下游库存约4.6万吨，估算可用库存天数不足10天。

Mysteel调研显示，产业链库存呈现结构性转移：锂盐厂和贸易商库存小幅增加，下游库存小幅下降。下游厂家备库充足，并不急于买货，仅在盘面下跌较多时逢低采买。这反映出当前市场处于博弈状态——上游因供应偏紧维持挺价心态，下游因备库相对充足保持观望。

但港口锂精矿库存的下降和辉石提锂加工费的下跌，均反映锂矿流通已经紧张。这意味着供给端的约束已经越过锂盐环节，向上游矿端延伸，矿石原料紧张正在成为全链条的制约因素。

04

研判的边界与变量

摩根士丹利的研判之所以值得深入解读，并非因为它提供了某种精确的预测数字，而是因为它揭示了一个被市场此前低估的结构性转变：供给端从“产能扩张主导”转向“制度约束主导”，合规成本、资源民族主义、能源供应链风险等非市场力量正在重塑供给曲线。

但大摩报告本身也嵌入了清晰的警示。其分析师明确指出，“高价难以长期维系”，长期合理价格中枢约在每吨10万元。若锂价维持在每吨1500至2000美元并持续半年，澳大利亚部分矿山可以复产；若价格恢复至高于宁德时代枧下窝矿场成本线（约8万至9万元/吨），该矿场也可能提前复产。这正是“制度刚性”的相对性所在。价格信号足够强烈时，供给端的自我修复机制仍会启动。

此外，津巴布韦出口配额制度的后续演变、宜春换证矿山的审批进度、澳洲柴油供应的稳定性——这三个变量中的任何一个出现方向性变化，都将显著影响大摩研判的兑现路径。

结语

大摩此轮研判的核心价值，不在于给出一个具体的缺口数字——8万吨也好、10万吨也罢，任何单点预测都存在偏差空间。真正重要的是它揭示了锂市场正在经历一场供需逻辑的结构性重塑：国内合规整改从行政指令走向实质停产、海外资源民族主义从政策表态走向制度落地、储能需求从边际增量走向核心引擎——三者叠加，共同构成了一个不同于以往单纯周期波动的结构性拐点。

但对于投资者和从业者而言，更需要清醒认识的是，这份研判中隐含的多重风险变量——供给端的自我修复弹性、需求端对价格的负反馈机制、政策变量随时可能出现的方向性变化——正是判断这一逻辑可持续性的关键边界条件。

大宗商品从来不缺故事，缺的是对故事背后产业逻辑的扎实拆解。大摩的报告提供了故事框架，而真正的产业认知，永远建立在对每一座矿山的复产进度、每一条船期的到港节奏、每一份下游订单的真实变化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