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丨卢迪：智能体或将颠覆App的存在方式

文丨《瞭望东方周刊》记者简宏妮 编辑鄂璠

智能体已在我们眼前，谁先研究、谁先适应、谁先转型，谁就能占据主动。

“龙虾”让我们看到了未来的两大方向：云端智能体和终端（本地）智能体，也给媒体指明了未来的新路（AIGC 图片）

近期，以“龙虾”（OpenClaw）为代表的自主智能体迅速破圈，从技术极客圈层走向大众视野，意味着人工智能从“会聊天”的大模型阶段迈入“会干活”的智能体阶段。这波技术浪潮，不仅对许多人获取信息、处理事务的方式产生影响，还对某些行业的生产、传播、经营、组织体系带来诸多改变。

App是否会消失？安全与合规如何平衡？围绕智能体热潮对技术、产业发展的影响及未来趋势等话题，《瞭望东方周刊》专访了中国传媒大学媒体融合与传播国家重点实验室副研究员卢迪。

爆火背后是需求的释放

《瞭望东方周刊》：“龙虾”(OpenClaw)的火热气氛已渐趋平静，但没人能否认智能体时代已经开启。在你看来，对“龙虾”现象级地追捧反映出怎样的真实需求？

卢迪：在行业内，智能体开发模式、定制化开发早就存在，但一直局限在技术圈、开发团队内部。“龙虾”爆火并非是技术突破性变革，而是在原有技术环境下未曾被满足的用户需求的一次释放。

C端个人用户，核心需求有三：一是定制化。通用大模型解决不了所有人的个性需求，每个人的工作习惯、对人工智能的使用场景、偏好都不一样，需要更贴合个人需求的工具，而非标准化产品。二是私密性与数据安全。不少人因担心个人数据安全，更希望能在本地运行、自主掌控。三是从“问答”到“执行”。过去的大模型更多是“你问我答”，不能主动帮人干活、替跑流程、完成整套任务，而智能体的核心就是能执行、能落地、能闭环。

其实，这些需求一直存在，但以前工具和平台无法帮助普通用户实现。而“龙虾”开源后，将这套能力开放出来，唤醒了需求。

B端企业，需求逻辑则是一致的。一是行业化、场景化定制。金融、媒体、教育、政务等不同领域，对算力、数据、流程、合规的要求完全不一样，通用大模型无法满足垂直场景需求，企业需要适配自身业务的智能体。二是本地部署与安全可控。企业数据资产、商业秘密、用户信息必须在内部闭环运行，这是底线需求。三是降本增效与自动化。企业希望用智能体替代重复性、流程化工作，提升整体效率。

可见，“龙虾”爆火的背后，是技术、需求、传播三者叠加的结果。

2026年3月21日，嘉宾在北京的一场主题为“OpenClaw：从‘会聊天’到‘能交付’”的城市沙龙活动上分享心得体会（鞠焕宗/摄）

流量逻辑恐将失效

《瞭望东方周刊》：“龙虾”创始人彼得·斯坦伯格（Peter Steinberger）在访谈中提到“未来80%的现有应用程序（App）将会消失”。对此你怎么看？

卢迪：斯坦伯格的观点是基于认为AI智能体或将成为新一代大规模普及的技术应用形态。我认为，App不是百分之百地从物理形态上消失，而是从人机交互模式、用户使用方式和相应的内容组织形态意义上的“消失”。

第一个层面是用户直接点开、手动操作的App会逐渐消失。未来手机里可能只会留下头部智能体App，绝大多数工具类App不再需要用户点开和滑动翻找，而是变成被智能体调用的后台接口。

当人们想获取某类资讯时，可以直接对智能体发出指令，由智能体自动调用最合适的内容源。这也意味着，多数工具App要做的，不再聚焦于界面设计，而是让智能体更方便更顺畅地调用内容。

第二个层面是现有平面化、频道化和模块化的内容组织形态会消失。例如，现有客户端基本上是以二维平面布局来进行内容组织设计和功能分区的。这种形态是为了适配“人去点、人去找”的逻辑。而在智能体模式下，用户无需在各类App里反复搜索寻找，而是通过提示词与智能体对话，就能获得整合好的内容。单纯“点触交互、手动筛选”模式会逐步退出，取而代之的是自然语言交互和点触操作交互共同存在的多模态人机交互新格局。

反观对传播的评价方式。App的用户下载量、DAU（日活跃用户数量）、MAU（月活跃用户数量）以及文章、视频的浏览量，是以流量为核心构建的评价体系，其逻辑是信息入口的级别决定流量的规模。随着智能经济兴起，流量经济或将失效。

未来衡量一个智能体产品和服务好不好，核心指标是问答次数、回复质量、用户体验感和任务完成率。流量将不再成为主要衡量标准，有用、有效、有价值更重要。标题党、耗时长、强捆绑的流量玩法可能就行不通了。

《瞭望东方周刊》：从更长远、更底层的角度看，智能体会产生哪些深远影响？

卢迪：智能体的发展，不仅带来局部调整，也可能从以下三方面带来系统性变革。

内容生产方面，未来可能出现AI更具有主动性的“代理式”智能媒体生产方式，而无需人类在内容生产的每一个环节时刻参与。人机协同的内容生产机制也会相应发生变化，改变传统的人与人协同合作方式。

传播体系方面，智能体或将成为新的人机交互入口，目前的“两微一端多矩阵”传播体系也将随之调整。未来，当多数App成为智能体调用对象时，如何构建适应这一变化的全媒体传播体系将成为必须面对的新问题。“云端智能体+终端智能体”以及“面向人类用户+面向智能体‘用户’”的双重逻辑，或将是需要考虑的新方向。构建未来传播体系可能有两条路，或自建智能体，或打造能被智能体调用的能力。

经营模式方面，则是从流量经济转向智能经济或词元经济。目前智能体的商业模式尚未定型，仍有不确定性。但现有的经营模式，以后都有可能围绕智能经济重新谋划，开拓“智能原生新业态”或许是个着力点，需主动探索数据资产、运营能力和产品服务催生的新商业模式。

此外，还有一些重要问题需要重视。比如，智能体等AI技术带来的伦理问题。例如，人类能够赋予机器哪些权限，不能让渡哪些权利，可以允许AI具有哪些约束下的“自主性”，如何划定AI“代理”的边界，等等。这些全新课题，需要各方共同探索研究。

《瞭望东方周刊》：在智能体加速迭代的背景下，该如何重新审视人的作用与核心价值？

卢迪：首先需要厘清：智能体的快速发展，并不会造成行业消亡，而是推动岗位形态迭代重构——会淘汰一批旧岗位、催生一批岗位、升级一批岗位。因为，人类的多元需求始终存在，对高品质精神供给、温暖情感联结与人文体验的向往，更是无可替代。

智能体带来的变化，正在打破工业时代传统的线性分工模式，现有组织机构内部的部门架构、岗位体系，也将迎来重新定义与重构。其中，缺乏自主思考、创新创造能力，长期依赖被动执行的岗位与从业者，受到的影响最为明显。

与此同时，智能体的发展也会催生、升级出更多全新的岗位需求。智能体的工作流程、专业技能、知识储备与规则标准，始终需要人类进行定义、训练、优化与校正。智能体能够高效完成指令化工作，却无法独立做出价值判断与关键决策，更无法取代人类独有的情感、思想与主观创造力。在此背景下，轻量化的“一人公司”模式也将顺势兴起。

当重复性、流程化的基础劳动被人工智能承担，人的独特价值反而更加凸显。未来，人将成为智能体的训练师、指挥官、决策者，是统筹决策、驾驭技术、创造价值和传递价值的核心主体。

未来智能体的两大方向

《瞭望东方周刊》：智能体被广泛应用后，普通用户的体验会发生什么变化？

卢迪：未来最大的变化，是人的需求被更大限度地高效满足。

流量经济的逻辑是：无限刷、耗时长、多点击，用标题党、猎奇内容留住用户。而智能体经济的逻辑是：精准、高效、有用。用户不需要繁琐的操作，例如下载打开App、对比多个平台等，而通过指令让智能体对各类信息进行整合、筛选、呈现。用户时间不再被浪费，注意力不再被收割。

这也意味着价值为王、内容为王，真正有价值、有深度、有专业度的内容将会获得更高的权重。

《瞭望东方周刊》：从产业研究角度看，智能体开源生态会如何影响不同行业的融合路径？

卢迪：智能体开源，首先要解决安全问题。在安全问题解决后，我们可以看到未来的两大方向：云端智能体和终端（本地）智能体。

一是面向C端用户，自建云端智能体，把内容、服务、功能打包成智能体，直接服务用户。二是把专业的内容和能力封装成Skill（终端智能体使用的“能力模块”或“工具函数”），面向智能体用户提供技能服务。

这也意味着传统行业与新媒体融合逻辑的改变。过去融合是“上平台、开账号、抢流量”，未来融合是“做能力、建生态、跨平台”。比如，媒体机构可以把专业的视听内容、资讯服务、深度报道做成Skill；文旅机构，可以把攻略、票务、讲解做成Skill，等等。谁的内容好、专业性强，谁就能更快更好地融入新生态。

智能体开源的重要意义之一，就在于推动行业与社会形成共识：智能体不是少数企业的专利，各行各业、各类机构乃至个体，都可以拥有专属智能体，进而融入多元协同的智能生态之中。

《瞭望东方周刊》：如何看待智能体的安全隐患，是技术设计缺陷，还是其底层属性的必然？

卢迪：智能体的安全隐忧，既有技术本身的现有局限，也有项目开发过程中的管控短板，更包含后续生态治理的潜在风险，无法简单归为单一维度的问题。

第一层风险来自技术本身。智能体与传统大模型最核心的区别，是其具备自主性和推理能力。传统大模型是基于海量语料预测、规则判断概率的输出。而智能体的核心是推理，面对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要根据逻辑去判断、决策、执行。这一推理属性，决定了其存在不确定性和不稳定性。

第二层风险来自“龙虾”本身。创造它的目的是探索智能体能替人做哪些事，现阶段还未能更多考虑网络安全和权限等问题，快速出圈之后，一些隐患就暴露出来了。

第三层风险来自开放生态带来的不正当利用。“龙虾”开源之后，第三方开发者涌入，开发各种工具、插件、技能包，在这个过程中，出现了恶意调用等不正当操作。

任何一种新技术的出现，必然会带来新的监管问题，需要时间适应和调整。目前，管理部门已经开始密切关注和充分重视AI治理问题，发布了关于防范OpenClaw（“龙虾”）开源智能体安全风险的“六要六不要”建议指引，强化风险防范与规范引导。

2026年3月27日，合肥旭冉信息科技有限公司，软件开发工程师展示给“龙虾”的约束指令（周牧/摄）

谁先研究、谁先适应、谁先转型，谁就能占据主动

《瞭望东方周刊》：你怎么看智能体发展对教育工作带来的挑战？应如何适应？

卢迪：智能体对教育领域的影响，核心是从“教知识”转向“训思维”。知识可以由AI随时提供，课堂不再是传授知识的唯一场所，而是要把老师的研究方法、逻辑框架、分析能力“蒸馏”给学生，我们要教的是如何理解人类不可替代的主体性所在，如何看待问题、建立逻辑、形成判断，而不是简单灌输知识。

对学生来说，形式上的作业已不那么重要，至关重要的是要真正学会如何思考、掌握方法、提升能力。

对教育体系来说，专业设置、课程体系、教师能力都需加速调整。未来的教育培养的不是“记住知识的人”，而是“会思考、会提问、会创造、会驾驭AI”的人。

《瞭望东方周刊》：站在当下预判，未来大众能感知到的智能体是什么样子？

卢迪：我觉得主要是两种形态。

一是个人专属本地智能体：活在人们的手机、电脑里，懂用户的习惯、历史、偏好，帮用户处理邮件、文档、日程，安全可控地自主调用各种服务。

二是云端即用智能体：不用下载，不用安装，随取随用，满足即时需求。用户需要什么服务，就即时使用什么智能体。

最终的体验是：操作简单，方便快捷，有用有效，有趣有爱。用户看到的是一句话、一个指令、一个结果；而在系统后台，一个智能体可能协同联动数十个智能体在为用户服务。内容呈现会更加个性化，手机、电视、玩具、家电都会具备智能体能力，真正实现“万物智联、万物皆媒”。

智能体已经不是遥远的概念，它就在我们眼前。这场变革不是选择题，而是必答题。谁先研究、谁先适应、谁先转型，谁就能占据主动。用一句话总结，就是在使用中学习，在实践中定位，在变革中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