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上最严重危机,廉价航空撑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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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上最严重危机,廉价航空撑不住了

作者 | 张婉莹

实习生 康兰欣

编辑 | 阿树

曾经,几百元的特价机票是无数打工人实现“说走就走”的底气。如今,当他们凑出假期再次打开购票软件时,却发现曾经最爱的廉价航空,正在走向倒闭。

5月2日,美国知名廉价航空公司斯皮里特航空(Spirit Airlines)突然发布声明,宣布取消所有航班,并将逐步停止运营。

这家北美规模最大的超廉价航司在声明中直言:“尽管我们已尽最大努力应对,近期油价大幅上涨及其他经营压力,仍严重影响公司财务前景。”

美国斯皮里特航空飞机

当一家以“低价飞行”为核心竞争力的航空公司被迫停摆,这已经不再只是票价上涨的问题,而是整个行业承压的一个缩影。

过去几年,廉价航空曾凭借极致压缩成本的商业模式,把跨城、跨国旅行拉进普通人的消费半径。几十元的特价票、红眼航班、超售座位和行李收费,共同构成了一代“穷游打工人”的出行记忆。

但如今,全球航油价格高位震荡、飞机租赁和维修成本上涨、供应链恢复缓慢,再加上地缘冲突带来的能源运输风险,让本就利润微薄的廉价航司率先陷入生存危机。

而这种压力,正在迅速传导到消费者端。

有人发现提前几个月收藏的廉价航线突然停飞,有人在节假日前收到航班取消短信,也有人打开购票平台才发现,过去两三百元就能往返的目的地,如今价格已经翻了数倍。

低价飞行时代,正在变得越来越昂贵。

燃油紧缺

机票价格飙升的直接导火索,是燃油附加费的跳涨。

4月5日,国内多家航司发布燃油附加费新标准:800公里以内从10元涨到60元,800公里以上从20元涨到120元。涨幅几乎超五倍。

这并非航空公司主动涨价,而是被迫转嫁成本。

美以伊战争后,伊朗封锁霍尔木兹海峡。这条宽不足40公里的水道,承载着全球约25%的石油运输与20%液化天然气流通。它一关,航空煤油价格在两个月内翻了一番,机票价格应声而涨。

航空煤油一直是航空公司最重要的成本之一。正常年份,航油成本约占运营总成本的三成左右;油价一旦高涨,这个比例甚至会冲破四成。

民航业专家林智杰算过一笔账,国内民航业在今年4月燃油成本上涨超200亿元,而去年全年利润仅66亿元。这意味着,仅一个月的额外燃油支出,就可以吞噬了行业全年的利润。

4月5日,国内多家航司发布燃油附加费新标准。图为厦门航空关于调整国内航线旅客运输燃油附加费的通告

国际航线的情况更加复杂。全球咨询公司Teneo表示,主要受成本和运力挑战的影响,全球各大航空公司机票价格均出现大幅上涨,“即使是最低档的经济舱机票,乘客的票价也比去年上涨了 24%,创下过去五年来的最高平均涨幅。”

当成本传导至终端,最先改变的是人们的出行决策。以前“说走就走”的旅行,现在需要提前做更精细的预算。

“00后”女生徐璐本打算五一出国,算完机票和燃油附加费,又担心航班临时取消,最终还是改订了去贵州的高铁票。

旅行服务商同样感受到压力。一位旅行社工作人员对此感受更为直接,“客人不是不想去,但算完机票和燃油附加费就觉得不划算。”他向南风窗表示。有的客人改道去云贵川,有的直接放弃了长途旅行,留在周边自驾玩。

飞机太贵,就改坐高铁;国际线太贵,就转向国内。旅游目的地在变,出行方式在变。油价兜了一圈,最终还是刺痛了普通消费者。

油价变动,最终刺痛的是普通消费者/图源:Unsplash(Suhyeon Choi 摄)

但并非所有人都有平替选项。对于留学生与商务人士而言,国际行程几乎没有弹性的选择空间。

今年五月即将毕业的留学生Amy,面对翻倍的票价,只能含泪买下最廉价的舱位,她自嘲道:“对冲机票涨价最好的途径就是用上自己的铁腚。”

而这,仅仅是产业链里看得见的冰山一角。

脆弱的系统

消费者看到的是票价,但航空公司面对的则是更深层的生存压力。

航空煤油不是普通燃料,高度依赖全球炼化和运输体系。从原油开采、炼化运输,再到机场加注,整个过程涉及复杂而精密的国际分工。

在这条产业链上,中东处于绝对核心的位置。它既是全球最大的原油产地,也是航空煤油的主要精炼和出口基地。

这套系统平时运行得极其顺畅,以至于人们习惯把“随时能飞”当成理所当然。但霍尔木兹海峡的封锁提醒了所有人:一旦关键节点中断,整条链路都会迅速瘫痪。

原油可以寻找替代来源,但航空煤油作为专门炼化产品,短期内几乎无法替代。自2月战争爆发以来,布伦特原油指数显示,原油价格上涨了30%;而同期普氏航空燃油价格指数,则显示全球航空燃油价格已上涨超过70%,新加坡航油指数更是暴涨100%。

林智杰向南风窗解释,这种“价差放大”的核心原因在于,航油市场规模远小于原油市场,波动空间大,极易受恐慌情绪驱动。

当地时间2026年4月24日,美国洛杉矶国际机场的航油站。美媒4月24日报道,由于中东战事扰乱全球石油供应,美国人口和经济第一大州——加利福尼亚州的航空燃油储备已跌至两年半来的最低点/新华社记者 邱晨 摄

更深层的结构性危机在欧洲爆发。近年来受能源转型影响,欧洲大规模缩减本土炼油厂,高度依赖中东的成品油输入。金融服务公司麦格理集团(Macquarie Group)的数据显示,欧洲约41%的航空燃油进口经由霍尔木兹海峡运抵。

欧盟要求各成员国储备相当于90天消耗量的石油和石油产品,但这是针对“石油”的笼统规定,并不强制包含航空煤油。由于航空煤油是精炼产品,对储存条件要求高,保质期有限,无法像战略石油储备那样大量囤积。

危机爆发后,国际能源署(IEA)署长法提赫·比罗尔发出严厉警告,欧洲的航空燃油储备“可能只够维持六周”。欧盟能源专员丹·约根森也坦言,这场危机正在从高价危机“转向供应危机”。

六周,意味着暑期旺季还没开始,欧洲的航空燃油就可能见底。

数据公司Kpler的分析师指出,在霍尔木兹海峡关闭前已在海上运输途中的油轮,为欧洲提供了一定缓冲,“但现在已基本耗尽”。

航空航天行业管理咨询顾问于占福向南风窗表示,航煤不同于汽油、柴油,下游使用刚性极高、且储存与替代弹性很低。

“一架商用宽体客机不会因为机场航煤暂缺而减少加注量——它只能选择飞或不飞”。

因此,机场和区域市场的航煤库存通常被设计为“周转性库存”而非“战略储备”——常规水平是2–4周。这是因为航煤的产业经济学要求库存周转尽可能快,任何航司或机场都不会主动锁住超出运营所需的库存。

当地时间2026年4月24日拍摄的美国洛杉矶国际机场上空的飞机/新华社发(邱晨摄)

在这样的常规水平之下,“六周”听起来似乎宽裕,实则不然。

于占福认为,当国际能源署(IEA)的公开警告,指的不是“六周后才会出现问题”,而是“六周耗尽前必须找到补充通道,否则将出现物理性短缺”。

这意味着,补给通道修复的时间窗口,仅剩约30–45天。

面对“价格 + 物理可得性”的双重冲击,于占福向南风窗表示,航司的风险管理只能从“加燃油附加费”升级为“实际取消航班”的方式。

4月22日,德国汉莎航空宣布,在今年10月底之前取消2万个短途航班,同步关闭旗下区域子公司城际航空(CityLine),预计节省约4万吨航空燃油。汉莎并非孤例。荷兰皇家航空(KLM)宣布,取消从其主要基地阿姆斯特丹史基浦机场起飞的 80 个返程航班。

亚洲也受重创。亚航长途宣布削减整个集团10%的航班。韩国德威航空因大规模取消航班削减运力,已在5月和6月对部分乘务员实行无薪休假。国泰航空,已宣布取消5-6月期间少量航班。4月以来,多条中国至东南亚的航线取消全部航班。中国前往大洋洲的航线,也是航班消失的重灾区,4月以来,不少航线取消率已超50%。

近期更大的震荡,则来自美国斯皮里特航空,5月2日,该航司凌晨宣布取消所有航班,并即日起逐步停止运营,成为此次中东冲突中首个全面停运的知名廉航。

美国斯皮里特航空在2025年按市场份额计算是美国第八大航空公司,图为美国国内航空市场份额(2025年2月—2026年1月)

据航空分析公司Cirium称,全球20家最大的航空公司中,除一家外,其余均已取消5月份飞往各大主要地区的航班。

与其用高价燃油飞一条赔钱的航线,不如干脆停飞。毫无疑问,廉价航空首当其冲,因为薄利多销的商业模式建立在极致的成本控制之上。知名廉航斯皮里特的停运,正是航油上涨问题导致的极端体现。

越南航空战略负责人武英俊指出,燃油成本通常占越南航空成本结构的约30%,现已飙升至50%,而低成本航空公司的燃油成本可能达到60-70%。

亚航CEO Bo Lingam直言,这是公司面临的最严峻挑战,其航空燃油价格已从战前的每桶90美元,上涨到每桶200美元。

彭博社预测,若现状持续超三个月,部分利润率较低的廉航可能会面临破产。

过去行业追求极致的效率优化,压缩了系统的冗余。如今油价翻倍,直接掀翻了这套逻辑的地基。

斯皮里特航空的停运,很可能只是第一张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真正的危机

机票涨价只是表象,更深远的变化在于,人与世界建立连接的成本正在急剧上升。

过去几十年,全球化之所以能高速发展,关键在于连接成本持续下降。

廉价航班让旅游繁荣,密集航线让商务合作频繁,低成本流动让跨境就业和文化交流变得普遍。

航空业是维系这种公共世界的基础设施,而现在,它变得昂贵且脆弱。

最先承压的是旅游业。出行是消费链条的起点,也是多米诺骨牌倒下的第一步。随之而来的是酒店预订量下滑、景区人流预期调低、服务业就业受到挤压。高度依赖旅游业的西班牙及南欧经济体,夏季旺季的预期正在快速降温。

欧盟能源专员丹·约根森感叹,这场战争每天给欧洲造成约 5 亿欧元的损失。这5亿欧元不全是机票的钱。能源价格上涨带来的出境游减少或者直接取消旅行计划,与之关联的整条消费链,都在承受连锁反应。

更严重的是,能源通胀具有极强的穿透力。以越南为例,柴油价格暴涨引发了建材、基建成本、甚至化肥价格(涨幅40%-50%)的连锁上涨,直接威胁农业生产成本,最终体现为对全社会购买力的侵蚀。

越南河内/图源: 新华社

麦吉尔大学航空管理专家约翰·格拉德克将这次危机定性为“航空业有史以来最严重的危机”,认为其严重程度超过了9·11事件和新冠疫情。前两次是需求侧冲击,供应始终存在;这一次是供应侧的物理性中断,没有燃料,飞机就是地面上的铁壳子。

他还补充了一个经常被忽视的细节,即便霍尔木兹海峡重新开放,中东部分炼油设施已在冲突中受损,其中一处关键设施的修复周期,可能长达数年。

这意味着,供应端的恢复速度,将远慢于海峡解封的速度。

除了旅游,商务连接的成本也在变贵。

差旅成本提高后,企业会减少线下拜访和跨国出差。虽然线上会议可以替代一部分交流,但商业合作中的信任建立仍然依赖面对面接触。

商务流动减少,会降低合作效率,也会让跨区域商业联系减弱。

此外还有教育与文化的连接。

留学成本提高,国际交流减少,参与全球活动的门槛提高。世界并不会因此停止交流,但连接会变少、变慢,也变得更昂贵。最重要的是,当连接成本上升时,流动机会会重新变得不平等。

高收入人群仍然能够承担更高成本,但普通人会减少流动。谁能继续流动,谁就能继续连接机会;谁承担不起成本,谁就被迫缩小半径。

当连接成本上升时,流动机会会重新变得不平等/《归去来》剧照

而现代社会的大量机会,本来就依赖流动,教育机会、商业机会、文化机会,莫不如此。所以,当流动变贵时,被提高的不只是机票价格,而是机会成本。

这才是这场危机最深远的影响。

过去几十年,我们习惯了廉价飞行,习惯了“说走就走”,也习惯了把全球化视作理所当然。

但这场航油危机提醒人们:所谓全球化,从来不是天然稳定的状态,而是建立在能源供应稳定、物流体系顺畅和地缘政治平衡之上的结果。

一条海峡的封锁,就可能颠覆整个系统。

最终,它所摧毁的,不只是航线,还有人与世界建立联系的通道,其沉默无声的代价,最终会重重压在每个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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