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厂集体利润下跌，他们在下一盘大棋

作者 | 宝珠

编辑 | 江江

视觉 | 顾芗

营收仍在增长，利润却开始掉头——这是国内互联网大厂的集体现状。

前段时间，中国的互联网上市公司陆续发布了2025年年报。具体来看：

作为历来利润较高的互联网大厂拼多多，去年营收同比上涨10%的同时，净利润出现12%的下滑。

美团营收同比增长约8.1%，净利润却同比减少约600亿，由盈转亏。

阿里巴巴在去年三季度和四季度的净利润则分别下降了53%和66%。

字节跳动属于非上市公司，没有公开财报披露，但多家媒体报道，有知情人士透露，2025年字节跳动净利润同比下滑幅度超过70%，原因是其2025年下半年大幅上调了AI相关投入。

利润波动受诸多复杂因素的影响，大厂们的业务结构也各不相同。但在差异背后，对AI的投入已经成为一项无法忽视的共同因素。

即便是看起来与AI最不相关的拼多多，去年的研发费用也同比增长了30%，其中包括带宽和服务器成本。

更不要说字节和阿里这两家对AI投入最大的互联网公司。《金融时报》报道，前者2025年在AI领域的资本开支约为1500亿元；后者于2025年11月官方披露，过去四个季度已在AI和云基础设施上投入约1200亿元——这个数字大约是阿里2025自然年净利润的1.3倍。

字节2025年在AI领域的资本开支约为1500亿元/图源：视觉中国

昂贵的AI，像吞金兽一样吞掉了科技巨头的利润，但它们依旧态度坚决，表态未来将继续加大投入。

AI的钱到底花在了哪里？为什么如此昂贵？而曾以高利润率著称的互联网大厂，为什么宁愿牺牲利润也要建设AI？大厂们在加码一个什么样的未来？

钱去哪儿了

关于字节跳动“净利润下降70%”的传闻，抖音集团副总裁李亮4月20日在微博上回应：字节净利润下降70%，是国际会计准则的数字，除了新兴业务投资增大，还有优先股和期权成本变动因素，并不反映运营实质。

按照李亮的说法，字节利润下降不是因为主营业务失速，而是支出变大。外界普遍认为，李亮提到的“新兴业务投资增大”，指的是AI相关业务。

此前就有知情人士向媒体透露：“为支撑旗下豆包大模型、多模态 AI 产品的训练与推理需求，字节跳动在 2025 年下半年大幅上调了 AI 相关投入，覆盖高端 AI 芯片采购、底层模型研发等多个核心环节。”

大语言模型豆包是字节最有名的AI产品，除此之外，字节旗下还有视频生成模型Seedance，以及向企业提供大模型、算力的火山引擎等。区别于过去的互联网产品，AI产品最重要的不是写代码的程序员和做功能的产品经理，它需要一套庞大的算力系统，用户每一次对着豆包说话，都要消耗一次算力，提问越复杂，消耗的算力就越多。

豆包的单独月活用户规模与其余头部产品之和差距不相上下/数据来源：QuestMobile 顾芗·制图

而一套算力系统是非常昂贵的。

和“轻盈”的软件和代码相比，算力是一种“笨重”的资产，需要芯片、服务器和容纳它们的数据中心，随着服务器功耗上升，通常还需要更高规格的散热和供电系统。

其中，芯片是AI资本支出中占比最大的一项。浙商证券研报显示，2025年，字节AI算力采购预算至少有900亿元——超出一半的预算都被用于芯片采购。

字节是国内互联网大厂中最激进的芯片买家之一。根据《晚点LatePost》，早在2023年上半年，字节跳动就向英伟达订购了超10亿美元的GPU；另有36氪的报道指出，截至2025年底，字节跳动已储备近12万张英伟达 A100/A800/H800系列加速卡，以及近百万片 H20/L20/L40 芯片。

除了英伟达，字节还向华为昇腾、海光信息、寒武纪等公司购入了相当数量的国产芯片，并在2023年开启代号为“SeedChip”的自研芯片项目，AI芯片团队人数达500人以上。

字节购入了相当数量的国产芯片，并在2023年开启代号为“SeedChip”的自研芯片项目/顾芗·制图

建设算力中心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如果将算力比作电力，算力中心就像发电厂一样用于发电并安排“电力入户”。根据各地方政府官网信息整合，字节将在安徽芜湖、山西大同、内蒙古和林格尔建设算力中心，其中，芜湖项目总投资达80亿元，设计服务器机柜数为21824台，网络机柜236台，还有一座220kV的变电站。

2025年底，字节在内蒙古启动1GW级别的AIDC（人工智能数据中心）招标，总投资约700亿元，乌兰察布成为重点部署区域。海外也成为字节布局算力资源的重点，今年5月，泰国投资促进委员会批准了TikTok System Thailand的数据中心扩建项目，总投资达1778亿元。

4月10日，乌兰察布雁北松茂科技有限公司成立，注册资本17亿元，这是字节跳动今年在内蒙古成立的第四家公司

同样在AI上投入巨大的阿里巴巴，其AI资本开支的结构与字节是相似的，从AI芯片、服务器，到数据中心，字节需要花钱的地方，阿里一样也要花钱。

而在自研芯片方面，阿里巴巴走得比字节更快。阿里旗下的芯片公司平头哥成立于2018年，已陆续推出多类芯片产品，其中的AI推理芯片含光800、SSD主控芯片镇岳510已经在阿里云上实现了规模化部署。

算力需求的提升也让阿里建设了更多的数据中心。2025年以来，阿里云已经在北京、上海、杭州，以及泰国、韩国、马来西亚、迪拜和墨西哥，投入启用 8 个新的 AI 和云数据中心及可用区。2025年9月的云栖大会上，阿里又宣布了新一轮的扩建计划，增加巴西、法国和荷兰三个云计算地域节点。

还在加码

昂贵的AI会吃掉大量利润，但大厂们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上一年的节奏仍在继续，并且投入还在加大。《金融时报》报道，字节计划2026年投入1600亿元用于AI基础设施，其中约850亿元将投入到AI芯片采购。后来，这个数字又增长了25%，AI资本支出计划上调至2000亿元。

字节计划2026年投入1600亿元用于AI基础设施/整理自《金融时报》报道信息 顾芗·制图

2025年年初，阿里宣布未来三年计划投入至少3800亿元用于建设云计算和AI基础设施。9个月后，阿里CEO吴泳铭改了口：“我们之前说的3800亿，可能提的数字是偏小了。”

在几大巨头中，腾讯在AI投入上相对保守，和字节、阿里“猛攻算力”不同，腾讯更侧重将AI应用于自身产品之中。2025年全年，腾讯资本开支为792亿元，其中在AI新产品上投入共180亿元，它也是去年互联网大厂中罕见的营收、利润双双增长的公司。

腾讯总裁刘炽平在今年3月的业绩媒体会上表示，去年腾讯的资本开支并未达到预期，主要是“受限于一些因素没办法买卡”，并表示今年肯定会在AI新产品上加大投入，“至少翻倍”。

但即便是盈利能力最稳健的腾讯，在AI面前也绕不开利润增速放缓的压力。释放“烧钱”信号后，腾讯次日股价一度跌超6%，高盛下调了对腾讯的净利润预期，并将12个月目标价从752港元下调至700港元。

这些公司为什么宁可牺牲利润也要加大对AI的投入？

从现实来看，需求是真实存在的。尽管利润大幅下降，但AI已成为阿里主要的增长引擎，AI相关产品收入连续十个季度保持三位数增长。

公有云大模型Token调用总量表明：需求是真实存在的/图源：IDC中国、Omdia报告

吴泳铭透露，阿里云的AI服务器上架节奏严重跟不上客户订单的增长速度，在手的积压订单还在持续扩大，“即使是上一代的、三到五年前的GPU，现在也是满负荷运转的”。

这些客户遍布各个行业，包括工商银行、建设银行等国有大行，中国人寿、平安集团等保险公司，国家电网、南方电网等能源央企，还有小鹏、美图、三七互娱等知名企业。

普通人或许尚未明显察觉到AI带来的深刻变化，但对于企业来说，AI已经进入它们具体的业务流程，率先将那些标准化、流程化的工作自动化。金融机构可以用AI处理客服问答、智能风控；能源企业用AI进行巡检、故障预测；互联网公司直接利用AI生成代码、优化广告投放……这些环节都离不开AI模型与算力，也为阿里云、百度云等云厂商创造了新的竞争市场。

字节同样感受到算力的宝贵与紧缺，不过冲击可能更多来自C端。

去年年底，豆包日活用户已突破1亿大关。国人以超乎想象的速度将AI嵌入到日常生活之中，领先全球。

根据火山引擎公布的数据，豆包在今年3月的日均token调用量已突破120万亿，是豆包模型正式发布当月的1000倍，若以火山引擎官网显示的最低价模型计算，每天120万亿的token消耗量也需要花费0.99亿元。

豆包用户激增，或许是字节在去年下半年大幅上调AI资本支出的原因。然而，算力成本太高，字节还是有些扛不住了，“AI投入太大，长期免费不可持续”，一位靠近字节的知情人士告诉盐财经。

今年5月，豆包推出付费模式，分为3个档位：标准版连续包月68元/月、加强版连续包月200元/月和专业版连续包月500元/月。

今年5月，豆包推出付费模式，分为3个档位

“豆包新增收费模式，让需要专业功能、有付费意愿的人士根据实际情况购买服务，解决了商业模式的问题，也能强化下一代模型的能力。”上述人士表示。

目前看来，对于大厂们而言，市场需求的增长首先表现为更大的资本开支而非更多利润，它们把希望的眼光放在了未来。

被大厂改变的未来

同样是大规模投入AI基础设施，阿里和字节的战略有所不同。

阿里购买算力，更多是为了卖算力和卖模型。

今年3月，阿里成立Alibaba Token Hub（ATH）事业群，该事业群与阿里中国电商和云智能并列为三大顶层事业群。阿里管理层在财报电话会议上表示：成立ATH事业群的目的和技术变革背景有关系。阿里认为，未来AI应用层会有许多面向不同行业的垂直应用，因此在应用层外还需要一个强大的MaaS（模型及服务）业务。

阿里巴巴正式成立Alibaba Token Hub（ATH）事业群，该事业群以“创造Token、输送Token、应用Token”为核心目标，由阿里巴巴CEO吴泳铭直接负责

阿里管理层预计，商业化MaaS收入将会成为阿里云最大的收入产品，并提出未来五年，包括MaaS在内的云和AI商业化年收入目标是突破1000亿美元。

有一部分的阿里正在转变为一家贩卖算力的公司。这与它原本的处境相关，过去几年，阿里的电商主业面对拼多多、抖音电商的竞争，增长叙事变弱，但AI给了阿里重新讲故事的机会——要成为AI时代“水电煤”的供应者。

字节的逻辑则更接近“应用驱动”。字节部署AI基础设施，首先是为了支撑豆包、即梦等应用巨大的算力需求，抢占AI时代的应用入口。

字节有着中国最强的内容产品矩阵，它的主营业务并未失去增长逻辑，但作为一家本身就依靠新入口打败“老人”的公司，它要做的是努力不被AI所颠覆，让未来的人们依旧在它的体系内办公、创作和娱乐。

字节跳动业务布局矩阵/图源：财小社

在AI带来的新一轮竞争中，其他大厂也不会坐以待毙，它们各有算盘。

腾讯对AI的投入看似保守，但也有自己的逻辑：AI时代的应用入口未必是全新的独立的——它可能原本就存在，比如微信。

在外卖大战中由盈转亏的美团，对AI的态度也相当积极。王兴在3月的财报电话会上透露：“除有云计算业务的企业外，美团在 AI 上的投入规模，大概率是国内企业里最大的，且已经坚持布局三年多了。”

美团寄希望于用AI模型和硬件来革新本地生活这一核心业务。美团相关负责人告诉盐财经，美团正继续投入自研基座大模型LongCat，并坚持自研无人车和无人机技术，持续探索人工智能在即时配送领域的运用；同时也通过战略投资的方式，支持了部分机器人、无人驾驶行业的创业企业。

在AI硬件领域，美团悄悄布局多年。宇树科技招股书的公开，揭示了美团是这家明星人形机器人公司最大的外部股东，而美团投资的AI硬件公司不止这一家，过去五年，美团投资了至少43家硬科技公司。

作为最早押注AI的互联网大厂，百度又是另一个样本。2025年，百度总收入为1291亿元，同比下降3%，归母净利润56亿元，同比下降76%。尽管尚未完全抵消传统业务的下滑，但百度的AI业务收入占比正在急速增加，成为百度最重要的增长叙事。

百度在财报中特意将AI驱动业务（AI-powered Business）单独拎出来计算。2025年全年，百度核心AI新业务收入达到400亿元，同比增长48%。其中，AI云基础设施收入约198亿元，同比增长34%；AI应用收入102亿元，同比增长5%；AI原生营销服务收入98亿元，同比增长301%。

中国互联网大厂们正在全力加码AI，而大洋彼岸也是相似的景象，甚至投入更甚。

谷歌、微软和Meta都将它们下一个财政年度的预计资本支出上调了数百亿美元，原因是未来在房地产、建筑物和设备等有形资产的支出将大幅增加。这些有形资产基本指向了数据中心。

谷歌将2025年资本支出指引提高至910亿—930亿美元，Meta上调至700亿—720亿美元，微软刚刚结束的财季资本支出已达创纪录的349亿美元，远超市场预期的300亿美元/图源：华尔街见闻

摩根士丹利首席跨资产策略师Andrew Sheets预计：“我们预测2026年超大规模科技公司资本支出约为8000亿美元，这几乎是2025年支出的两倍，是2024年的三倍。明年，我的同事估计美国超大规模科技公司资本支出可能达到1.1万亿美元。”

AI的竞争是残酷的，技术和人才之外，庞大的资金似乎成为了大厂通往AI时代必须付出的船票。它们可能会在这条路上跌倒，也可能在洗牌中分得更多的财富，掌握更大的权力。而对于普通人来说，我们一部分的生活，或许已经在这场大公司们发起的AI竞赛中，被悄悄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