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者 | 闰然
编辑 | 江江
新媒体编辑|宝珠
视觉 | 顾芗
5月12日,一篇题为《清华天才“崩老头”》的文章刷屏,把追觅创始人俞浩近期所有反常行为,包括百万亿目标、刷屏式发微博、全员自媒体、造车造手机等,解释为“一场瞄准地方政府产业基金的资本游戏”。
俞浩随即在12日晚,发布多条视频反击,称对方是“黑心流氓媒体公司”,放话“有仇必报,十倍还击”。
俞浩在个人社媒平台发话:“有仇必报,十倍还击”
这场反击未必能证明什么,却至少说明了一点,俞浩不能容忍自己的表演被别人重新命名。
尤其是,对一个正在把个人流量变成企业入口的创始人来说,解释权本身就是一种资产。
俞浩的反常经济学
尽管截至目前,“崩老头”一文因“被投诉且经审核涉嫌侵权,无法查看”,但这并不妨碍俞浩把自己频繁、粗粝、高密度地抛进信息流里。 比如,据盐财经不完全统计,仅5月13日一天,俞浩在微博上就发了约30条短视频。
影石CEO刘靖康还在朋友圈发文称,为什么我现在在任何一个视频平台都能看到那个男人,明明不是美女CEO,为什么要天天刷屏。没想到,俞浩在5月12日发出了女装照来回应刘靖康。
影石CEO刘靖康发朋友圈(左),俞浩随后的回应(右)
俞浩的同一场表演,似乎在不同系统里有完全不同的含义。
消费者看到的,可能是一个突然变得很疯的老板。
媒体看到的,是源源不断地流量。
如果你是人才,你看到的,也有可能是一个愿意把边界拉得很远的机会场。
那么地方政府看到的,可能是一个可以写进招商材料里的未来产业项目。
甚至,我们今天会讨论他,本身也是这场表演的一部分。一个企业家足够反常、足够高频、足够争议,他就把自己变成了公共议题。
为什么在今天的中国,一个To C硬件公司的创始人,需要把自己变成流量入口?为什么一套关于汽车、机器人、AI硬件和未来产业的叙事,会对地方政府、人才和资本同时产生如此强烈的吸引力?我们试图理解俞浩,必须先理解追觅的结构性困境。
To C硬件公司,这类公司天然面临一道难题,产品容易被卷,渠道成本高,用户关系浅,复购低频,品牌其实很难长期占据用户的心智。
俞浩常常提到谷歌和马斯克。不过,谷歌不面临这个问题。谷歌能用搜索广告、YouTube、云等业务提供的现金流支撑长期探索,即便部分项目失败,也有足够厚的主业缓冲。马斯克也不完全面临这个问题。特斯拉不只是交通工具,也承载了新能源、科技先锋和马斯克个人叙事带来的身份认同。
追觅两样都没有。它没有平台型入口,产品也不承载强烈的身份认同。看上去,俞浩在人为制造一个入口。而这个入口,就是他本人。
俞浩高频发声后,那些夸张、反常、带有强烈个人风格的表达,让他的热度迅速上升。这也让我们意识到,在今天的中国To C市场,体面本来就不是最稀缺的东西,注意力才是。
俞浩的社媒更新频率非常高
他笑着说这个时代的流量不值钱。但他的行动恰恰说明,他知道单条流量不值钱,持续占据注意力才值钱。俞浩确实太懂流量了。
从这个逻辑看,这似乎是一个清醒的战略选择。他看见了一条别人还没有完全走通的路,先用个人流量打开注意力,然后用主业信用托举未来叙事,再用地方产业资本放大扩张边界。
他真正想改变的,也不是网友到底怎么看他,而是资源系统怎么来看追觅这家公司。如果只是一个扫地机器人品牌,很难获得汽车、机器人、低空经济、地方产业基金的想象。相比之下,一个被重新包装成“中国硬科技平台”的追觅,才有可能进入另一张牌桌。
从过往的经验来看,俞浩身上确实有一种很强的反权威气质。
他不是那种天然服从行业共识的人。早期,他的形象是技术极客,做高速马达、对标戴森时,他就有着工程师式的不服。所以后来他谈汽车、机器人、手机、低空、甚至更远的想象时,那种语气似乎也有一条连续的心理线索,只要他认为底层能力可以迁移,行业边界就不是边界。这种气质成就了追觅,也埋下了今天的争议。
俞浩并不是一个天然服从行业共识的人
如今,他用高频输出来填补战略清晰度的缺口。从传播的角度来看,这在短期内能制造热度,但热度本身会提高被审视的强度。
正如我们开头提到的那篇文章,更老练的市场观察者、竞争对手,以及已经见过太多“估值机器”崩塌的人,都在用更高的强度审视他。
谷歌与追觅的探索一样吗
如果只说俞浩是表演型人格,其实是不准确的。
追觅不是空壳,俞浩也不是凭空冒出来的流量人物。正是因为追觅有真实产品、真实技术信用和真实全球化基础,他后来的一系列行为,以及叙事,才显得更为复杂。
完全假的故事,反而容易识别。让市场真正疑惑的是,一个真实成功过的公司,能不能把它的成功经验无限外推?
俞浩在他的一条视频里说,谷歌也曾经允许员工把20%的精力投入与主营业务无关的事,追觅把这条机制发挥得更加极致,把三分之一的资源投入到新业务。
这个说法很聪明,因为它把外界质疑变成了一个看似开放的问题:你们为什么不允许中国公司有想象力?这句话很容易激起情绪,尤其在今天的中国科技语境里。
追觅当然需要探索。中国To C硬件公司如果只守着一个品类,很容易被卷死。扫地机、洗地机、割草机、吹风机、商用清洁机器人、人形机器人,这些业务之间确实有技术连续性,涉及电机、运动控制、传感器、算法、供应链、工业设计。
追觅部分产品展示图
不过,为什么谷歌能得到掌声,追觅就引来质疑呢?谷歌的20%探索和追觅的200多个事业部,是一回事吗?
谷歌那个说法,引用的是一个已经被神话化的创新制度。它原本是员工层面的探索机制,而不是公司层面的体外项目融资机制。
更关键的是,谷歌的多元化探索有三个很坚实的基础,分别是近乎垄断的广告现金,覆盖全球的用户入口,以及围绕数据和AI展开的底层能力平台。它的多元化是能力的外溢,失败了也能承受。
谷歌的多元化探索有三个很坚实的基础,分别是近乎垄断的广告现金,覆盖全球的用户入口,以及围绕数据和AI展开的底层能力平台/图源:视觉中国
俞浩的扩张逻辑是什么?
他认为,只要商业网络模型够强大,全球任何区域、单一产品线的波动都不会影响公司的总体发展,具有单一赛道公司不具备的优势。但其实这是一种结果描述,对业务可能性进行快速验证,不是能力逻辑,它没有回答凭什么追觅能在这些领域都赢。
俞浩提过很多类比,但我们也要看到那些名字背后最关键的约束条件:谷歌的现金流厚度、马斯克的资本市场动员能力,以及愿景、订单和融资之间的匹配度。
健康的扩张,是能力向外生长,如果只是信用向外出租,那其实存在一定的危险。
最容易被宏大叙事打动的钱
还有一点我们要看到,俞浩不是在真空里出现的——他出现在这个特定的时间节点,因为这个节点上,他的那套东西恰好有人需要。
过去,中国创业公司只要有足够大的增长故事,市场化VC和美元基金往往愿意先上车,再等待后续增长兑现。但现在,这套机制变得更冷了。在中美关系、IPO退出不确定、一级市场估值回调和LP现金回报压力之下,美元基金和市场化VC都比过去谨慎。所以我们才会看到,真正还有钱、还有配置压力、还需要硬科技项目完成“产业转型政绩”的,是地方政府产业基金。
地方政府产业基金能真正帮助硬科技项目完成“产业转型政绩”/顾芗·AI制图
土地财政见顶之后,地方急需符合硬科技政策导向的标杆项目。对资本来说,这是风险分散还是组织失控,还需要验证。但对地方来说,它首先意味着可落地、可汇报、可想象。
于是,一个有技术背景、有真实主业、有强烈个人愿景、还能带来一串生态项目的创业者,天然会变得稀缺。
俞浩和追觅恰好贴合所有需求,清华学霸光环、自研高速数字马达、扫地机器人全球份额靠前、机器人标签、AI硬件叙事、汽车和低空经济想象——每一个标签都精准命中地方政府招商引资的审美。这其实不是偶然,是环境筛选的一种结果。
俞浩并不是唯一的例外。更可能的情况是,很多地方政府一直都在寻找自己的“俞浩”,一个有名校背景、有技术标签、有产业故事、有落地承诺、最好还能带来媒体声量的创业者。
俞浩真正看懂的,是地方政府本来就在寻找一批能承载未来产业想象的人。多数人只是安静地进入招商系统,俞浩的特殊之处,只是他把这个过程变成了公共议题。
大家会追问,为什么很多地方会反复出现在追觅系项目名单里?与此同时,还有一个更需要关注的问题在于,为什么今天这么多地方都需要自己的“俞浩”?
追觅科技出现在四川宜宾地方产业基金投资科技公司汇总名单中/图源:新浪财经
俞浩当然不傻。他至少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时代缝隙,市场化资本变冷,地方产业资本仍然需要未来,普通硬件品牌难以获得高估值想象,但“硬科技生态”可以进入另一套资源系统。
如果未来,追觅能用这套机制孵化出一批真实公司,它可能会成为中国硬科技创业的一种新样本。
但是,如果这些项目最终缺少收入、缺少交付、缺少真实产业协同,那么它也可能成为另一种更隐蔽的信用透支,并可能证明另一件事。一个真实成功过的公司,最危险的时刻,往往不是失败以后,而是它开始相信自己的成功可以解释一切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