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5月12日,深交所上市委将审议嘉立创的上会申请。
从2023年6月30日受理至今,这家公司已在问询阶段停留近三年。六年内更新了九版招股书,募资额从66.7亿砍到42亿,三轮问询回复分别用了8个月和9个月。
这种节奏在注册制时代极为罕见。
问题不在业绩——2025年嘉立创营收突破102亿,净利润13亿,三年复合增长率超过23%。问题在于,监管和公司之间横亘着一个根本性争议:嘉立创到底是什么公司?
答案不明,估值模型、板块定位、募投必要性全都会悬空。
一、找不到对标的企业
嘉立创的业务分四块:
PCB制造:电路板打样和小批量生产,毛利率28-30%
电子元器件分销:电阻、电容、芯片的线上销售,毛利率17-19%
PCBA装联:焊接组装服务,毛利率9-11%
EDA/CAM软件:免费开放的设计工具
四块业务分属四个行业:制造业、批发零售业、代工业、软件业。
嘉立创自称"产业互联网平台",强调自己是电子工程师的一站式服务商。但这套说法在主板审核规则下遇到了硬钉子:
主板要求"业务模式成熟、具有行业代表性"。
问题来了——全国电路板百强企业里,没有第二家像嘉立创这么干。要么传统PCB厂专注制造,要么元器件分销商只做贸易。
嘉立创没有同行。
没有同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没有行业。一个无法被归类的企业,无法证明自己的模式成熟,也无法论证自己的代表性。
深交所首轮问询就抓住了这个痛点:
“中国电路板百强企业中目前没有主要通过产业互联网模式开展业务的企业,发行人选择此模式的原因及合理性……说明发行人业务模式是否成熟。”
潜台词很硬:你们把自己归为PCB制造企业,但整个行业里没有第二家像你们这样干。"产业互联网"这四个字,更像是给自己贴的标签。
二、估值骑墙:从互联网滑回制造业
募资额从66.7亿降到42亿,降幅37%。发行股数不变,意味着每股发行价从107.58元跌到67.74元。
这背后是估值逻辑的全面撤退。
66.7亿方案隐含46倍PE——这个数字远超PCB制造业的20-30倍区间,已经逼近互联网平台的估值水平。按102亿营收计算,隐含PS约5.9倍,正是B2B产业互联网的典型估值区间。
42亿方案隐含29倍PE——略高于PCB行业平均,但明显低于互联网平台。
换句话说,嘉立创最初想按"互联网平台"讲故事、要估值。监管不认,公司不得不退回"制造业"的定价区间。
退是退了,但矛盾没解决。
如果按制造业定价,嘉立创凭什么比深南电路(25倍PE)、沪电股份(20倍PE)更贵?它的毛利率(26%)低于深南电路(32%),研发费用率(3.4%)也低于龙头。
如果按互联网平台定价,它又回到了那个死结:一个没有同行的"新物种",如何证明模式成熟?
三、财务数据"涂改"疑云
不同版本的招股书里,同一年的数字被推翻重写。
2023年营收,在2024年12月版招股书中为674,799.74万元,在2026年上会稿中变成了672,611.58万元,差额约2,188万元。
同年的扣非净利润从66,301.67万元降至65,807.47万元,相差约494万元。
2023、2024、2025年的数据,都在2026年上会稿中被重写。
公司没有解释变更依据。
这不是小事。深交所近期刚就五粮液修改前期财务数据发出监管问询函,市场仍在热议"涂改液"风波。一家IPO企业,在审核期间重写历史数据,该不该收到同样的问询?
审计的严谨性、实控人和审计机构是否需为前期签字承担责任,都是待解的问题。
四、产能闲置与募投扩张
嘉立创的PCB产能利用率,从2020年的92%一路跌到2022年的75.7%,此后三年徘徊在76%左右。
已有机器设备在2021-2022年计提了超过2亿元的固定资产减值。招股书的解释是"PCB中大批量订单相对不饱和导致部分机器设备闲置"。
产能不够用吗?显然不是。
但募投方案里,"高多层印制线路板产线建设项目"拟投入12亿元,"PCBA智能产线建设项目"拟投入11.5亿元。
现有产线都喂不饱,新建产线靠谁来消化?
嘉立创的官方说法是"缓解有效产能不足"。这个说法与76%的产能利用率直接矛盾。
五、关联方债务的烂摊子
金悦通,嘉立创的历史关联方,曾是嘉立创实际控制的实体。
它欠了一笔债,从江苏银行转手到招商平安,再到恒创鑫华,债权金额累积到约1.4亿元。金悦通作为连带责任保证人,其深圳房产被查封,司法拍卖流拍后以4,532万元抵债。
2023年,债权受让人广东法拯起诉嘉立创,理由是嘉立创作为金悦通的独资法人股东,应承担连带责任。
一审驳回。二审改判——嘉立创需清偿约2,639万元。
这意味着法院认定嘉立创在关联方债务问题上存在法律瑕疵。
嘉立创已向广东省高院申诉。2025年9月,高院指令再审,期间中止执行。
案件仍在进行中。对于一家IPO企业,"被判决承担连带清偿责任"本身就是重大合规风险。
更深层的问题是:一家公司,历史关联方的债务烂了这么多年,暴露的是内控漏洞。
六、2100万订单的真实性
深交所二轮问询里,出现了两个字:刷单。
这不是媒体猜测,是监管机构的正式追问。
嘉立创的核心竞争力建立在极低价格+线上化。5片PCB打样,含运费几十块钱——靠这套打法,它把PCB打样从大厂不愿做的边角料生意,做成了人人可用的互联网平台。
但这也制造了审计难题:
客户高度分散,大量是个人工程师、学生、初创团队
注册门槛极低,一个手机号就能建账号
单笔订单金额极小,线上支付占比超过90%
核查难度在哪?
第一层:客户身份难核实。950万注册用户,逐一核查不现实。
第二层:交易流水只能证明钱付了,不能证明收货人和下单人是同一个真实主体。
第三层:2100万笔订单,全量核查不可能。抽样覆盖率多少?遗漏异常的概率多大?
嘉立创的应对方案是:提供第三方支付平台原始流水、抽样核查客户身份、委托审计机构做专项核查。
但"抽样"两个字本身,就是风险点。
还有一组数字值得盯紧:
950万注册用户
130万付费用户
付费转化率13.7%
意味着超过820万注册用户几乎没有贡献收入。这820万人,是潜力客群、流失用户,还是虚假注册积累的泡沫?
招股书倾向第一种解释,但缺乏数据支撑——注册用户活跃度分布、沉默用户再激活率、历史付费转化趋势,统统语焉不详。
七、三个人,87.5%,一票否决
三位实控人:袁江涛约35%,丁会约26%,丁会响约26%,合计87.5%。
三人签署了《共同控制协议》,第1.3条规定:若三方无法就议案达成一致,视同各方均投反对票,议案未获通过。
这条条款的初衷是保护少数派,赋予每一方实质否决权。
但它的另一面是:只要三个人意见不合,公司所有重大决策原地卡死。
深交所二轮问询追问:一致行动协议终止后,如何保证控制权稳定?公司治理陷入僵局的风险及应对措施?
嘉立创的回复是:13年了,三个人从来没有闹过矛盾。
这套说辞,招股书自己都没有完全相信——风险提示章节里新增了一段:
“实际控制人意见不一致可能导致公司治理僵局的风险。”
公司自己承认了风险场景的存在。
还有一段历史背景:
2006年,袁江涛一人出资10万创立嘉立创,持股100%
2012年,丁会响进入,持股增至60%,袁江涛降至40%
2013年,丁会响转30%给哥哥丁会
创始人袁江涛,在自己一手创立的公司里,变成了少数派。丁氏兄弟合计约52%,袁江涛约35%。
《共同控制协议》36个月有效,到期后续签依赖三人自愿。
13年的和平共处是事实,但公司规模从10万到百亿,利益格局在变,人的意愿能否永远被一份协议绑住?
八、先分走6亿,再来要42亿
2021年和2022年,嘉立创分别现金分红2.7亿和4亿,合计6.7亿。
三位实控人按87.47%持股比例,分走约5.86亿。
2023年,嘉立创提交IPO申请,开口要66.7亿。监管追问后砍到42亿。
一个绕不过的逻辑问题:如果募投方案能砍掉四成,最初66.7亿的测算,是严肃论证的结果,还是"先报大数、被追就缩"的策略性定价?
更关键的是:刚分完近6亿,转头向公众要42亿——这套"先拿后要"的资本逻辑,能否自圆其说?
嘉立创不是坏公司。950万工程师信任它的平台,102亿营收是真实交付换来的,从10万块做到百亿上市,是货真价实的创业故事。
但好公司和值不值得买,是两回事。
监管已经把问题摆上桌面:
2100万订单是真的吗?
三个人不会闹矛盾吗?
42亿募资是真实需求,还是填补分红空缺?
任何一题出问题,其他的价值判断都会随之动摇。
嘉立创的IPO,可能会通过。但投资者需要想清楚一件事:买到的到底是什么资产?制造业?分销渠道?还是软件用户?
一个说不清对标物的股票,本身就是一个风险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