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6年5月27日,长鑫科技集团股份有限公司(下称长鑫科技)科创板过会。
这家,AM芯片企业,仅用一年时间就从 2025 年一季度亏损 15.59 亿元逆势翻盘至 2026 年一季度实现归母净利润 247.62 亿元。在整个 A 股,归母净利润规模超过它的仅有中国石油、中国海油、中国移动、贵州茅台四家。
《企业观察报》梳理长鑫科技招股书发现:合肥国资合计持有长鑫科技36%股份,是第一大股东。
那么,合肥国资是如何投出长鑫科技的?
01
逆周期投资
所谓逆周期投资,就是在行业低谷时下重注。合肥国资这套打法的起点,是京东方一役。当年的决绝,四个字可以概括:砸锅卖铁。
这套打法,也被用在了长鑫科技身上。
DRAM存储器是电子工业的粮食,这个行业的残酷性在于:投资大、周期长、风险高。据公开资料,2016年,三星、SK海力士、美光三家巨头已垄断市场近二十年,合计占据全球90%的份额,而中国企业的核心技术与专利几乎为零。
恰恰是在全行业都不看好的时候,合肥选择了坚定入局。主导长鑫科技项目投资的投资人吴晓东曾在公开场合说:“不是走投无路的企业,谁会来合肥?”这句话还有另一层含义:越是优质企业走投无路的时候,越是合肥入局的窗口期。因为只有在低谷期,合肥才有可能与北上广深站上同一条起跑线。这就是合肥的逆周期逻辑:周期越低,越是最佳时机。
那么,为什么只有合肥敢在这个节点出手?答案藏在三张底牌里。
第一张底牌是超前的战略眼光。
据公开资料,2008年,全球面板行业寒冬,合肥押注京东方,解决了家电产业缺屏的痛点。一位参与过长鑫科技早期投资的合肥国资系人士告诉《企业观察报》,2016年,合肥家电产业产值已突破1600亿元,但核心芯片几乎全部依赖进口,这是家电产业面临的缺芯痛点。一台几千元的电视,芯片成本占比不高,却是整台产品的大脑。有没有这颗芯,决定了中国家电产业是自己说了算,还是别人说了算。合肥国资果决地投资长鑫科技,不是算成本账,而是算安全账:家电产业必须拥有自己的芯。如今回头看,合肥已集聚400多家集成电路企业,2025年产业产值突破1500亿元。
第二张底牌,是极高的执行效率。
据公开资料,2017年3月,长鑫科技项目一期工厂在合肥空港经济示范区动工。10个月后,厂房建设完成,项目方开始设备搬入。这个速度,处于芯片先进制造厂同期领先水平。时任长鑫科技董事长朱一明回忆:“在整个项目实施过程中,省、市政府都给予了很大帮助,成立了专项领导小组,为项目建设、融资等提供支持和服务。”
但真正让合肥敢于下注的,是第三张底牌:对亏损意义的重构。
在外界眼中,连续数百亿的亏损是投资失败的铁证;但在合肥的决策框架里,低谷期的巨额亏损,被重新定义为逆周期布局必须支付的持仓成本。
根据长鑫科技科创板IPO招股说明书,2022年至2024年,公司连续三年大幅亏损,分别为83.28亿元、163.40亿元和71.45亿元。
在外界看来这是深渊,在合肥看来这是仓位。
02
朋友多多
有了这套认知打底,合肥的行动逻辑就清晰了:敢在最低谷时全情投入,也敢在企业价值兑现后主动让利。
2016年5月6日,兆易创新创始人朱一明与合肥市领导班子达成协议,在合肥启动长鑫科技项目。计划总投资1500亿元。其中一期项目总投资180亿元,合肥产投出资144亿元,占比80%。但是十年之后,合肥国资的持股比例从一期项目时的80%,逐步降至发行前穿透后的36%。
这是合肥国资主动设计的结果。
合肥国资在长鑫科技发展的关键节点,主动让出股权、让出估值空间、放弃优先认购权,分批引进了四类股东。每一类股东的引入,都不是被动稀释,而是主动拼图。合肥的算盘很清晰:以股权换取资源,以估值空间换取生态。国家大基金带来国家级背书,产业资本带来稳定订单,地方国资带来风险共担,金融机构带来上市通路。四类股东补齐了合肥本土缺失的所有拼图。合肥让出的每一分股权,都换回了它单靠自己永远拿不到的东西。
第一类是国家基金大平台。
长鑫科技宣传资料显示,到2020年底,长鑫科技已建成一座12英寸晶圆厂,19纳米DDR4内存量产超过一年,月产能从2万片提升至4万片。但此时DRAM价格处于下行周期,市场对产能消化存在疑虑。
据工商信息,2020年11月,大基金二期出资47.6亿元入股长鑫科技当时的运营主体睿力集成,持股14.08%。这是国家队对长鑫科技的第一次背书:在DRAM这个被三星、SK海力士、美光垄断的赛道上,大基金二期的进入,等于宣告了长鑫科技的国家级战略项目身份。
第二类产业资本。
2021年至2022年,长鑫科技产品开始进入品牌供应链,技术路线得到初步验证。但距离稳定盈利仍有距离,财务投资者普遍观望。合肥国资此时更看中供应链安全:不是谁能给最高估值,而是谁能带来最稳定的采购订单。
据工商资料,兆易创新最先入局。兆易创新主攻MCU(微控制器),长鑫科技主攻DRAM(内存),两类芯片可组合供应,形成产品协同。兆易创新持有长鑫科技1.80%股份。值得一提的是,兆易创新董事长朱一明同时兼任长鑫科技董事长,两家公司在战略层面的深度绑定,构成了国产存储产业链上独特的协同格局。
阿里巴巴随后重注押入。2022年首次入股,2025年6月又追加61亿元,累计持股4.97%(其中阿里云计算持股 3.85%、阿里网络持股 1.12%)。此外,腾讯、美的等产业资本也出现在股东名单中。
这些产业股东的共同特征是:它们自己就是存储芯片的大买家。这批股东的入场,把长鑫科技从合肥培育的项目变成了中国科技产业链上谁都离不开的一环。
第三类是地方国资:到 2022 年,长鑫科技已成为国内主要量产 DRAM 的企业之一,公开资料显示,其全球排名靠前。这样的稀缺标的,自然引来多方关注。合肥国资方面敏锐地意识到,与其让合肥一方承担所有压力,不如主动打开大门,让其他省市国资也有机会参与进来,将合肥的项目变成大家共同的产业基石。
据工商资料,2022年,深圳投控(深圳市国资委)入股,持股0.59%;2024年,广州科集(广州科学城集团)进场,持股0.64%。
北京市则选择了更深度的绑定方式。2025年10月,北京亦庄国资直接注资长鑫科技子公司:长鑫集电(北京)存储技术有限公司。
第四类金融机构:到了2024年至2025年,长鑫科技的上市路径逐渐清晰,DRAM行业周期也开始反转。这一轮进来的资本,使命变了:不是救急,而是为IPO清路。五大国有银行旗下的 AIC 平台最先行动。农业银行、建设银行、中国银行、交通银行、工商银行陆续进场,合计出资39亿元,总持股3.18%。这笔钱的操作方式是发股还债:到账后直接用于偿还存量债务,把杠杆率降下来,为上市扫清障碍。
随着四类股东的引入,合肥国资的持股比例从一期项目时的80%降至发行前穿透后的36%。
一个问题浮出水面:股权不断稀释,合肥凭什么还能说了算?
03
控股不控盘
合肥国资的答案是:不靠股份多,而靠结构巧。这种巧体现在三个层面。
其一,股权层面:牢牢守住底线,但不追求碾压。
长鑫科技招股书显示,长鑫科技第一大股东为合肥清辉集电企业管理合伙企业(有限合伙),持股21.67%。穿透其股权结构,两个主要出资方分别为合肥芯睿投资有限责任公司和合肥长鑫集成电路有限责任公司,均为合肥国资体系内的主体。
第二大股东为合肥长鑫集成电路有限责任公司,直接持股11.71%。该公司由合肥市产业投资控股(集团)有限公司100%持股,合肥产投是合肥市国资委所属三大平台公司之一,因此长鑫集成的实际控制人为合肥市国资委。这是合肥市国资委直接持股的主体。
此外,合肥产投壹号股权投资合伙企业(有限合伙)持股1.80%,合肥建长股权投资合伙企业(有限合伙)持股1.50%,产投高成长持股0.08%,同样属于合肥系主体。
最后,合肥国资合计持股约36%,成为长鑫科技第一大股东,在股东层面拥有相应的表决权。具体体现在按持股比例参与股东会表决、通过清辉集电参与董事提名,以及对重大事项的协商话语权。这一结构恰恰体现了合肥精妙的设计:用股权守住底线。
其二,董事会层面:主动不控盘,让专业的人坐主位。
长鑫科技董事长由朱一明担任,不是合肥国资派的干部。 据招股书,董事会共11席,其中非独立董事7名、独立董事4名。7名非独立董事的提名分布如下:清辉集电提名2席(合肥国资),大基金二期提名2席(国家队),合肥集鑫提名1席(员工持股),安徽省投提名1席(省级国资),另有1席为职工董事。 算下来,在7名非独立董事中,合肥国资直接提名的只有3席(清辉集电2席、安徽省投1席),不到半数,对日常经营决策不具备主导权。
其三,管理层层面:彻底市场化,不委派政府背景人员任职。据公开资料,总经理何衡、首席执行官曹堪宇、副总经理胡洪、财务负责人孙桂玉、副总经理李宝魁等人,其共同背景并非政府任职,而是长期在市场化半导体企业中历练。
这套打法看起来行云流水:低谷入局、主动让利、控股不控权。但一个更真实的问题被绕过去了:合肥凭什么是那个例外?
04
成功的代价
一个常被问起的问题是:南京在半导体领域布局比合肥早得多,有 55 所、有南大、东大、有台积电,为什么最后跑出来的却是合肥的长鑫科技?
答案或许在于:外界在谈论合肥的传奇故事时,往往有意无意地淡忘了它的失败案例。
合肥并非没有失手。
在面板领域,2009年,合肥新站区下属合肥鑫城国有资产经营有限公司投资20亿元注册成立安徽鑫昊等离子显示器件有限公司,引进的是日立淘汰的等离子面板生产线。但后来液晶全面胜出,该项目2012年已停产。
在造船领域,2007年,合肥引进熔盛重工打造全国最大低速船舶柴油机生产基地,为此出资12亿元改造132公里航道。但2013年造船业寒流来袭,熔盛系深陷债务危机。2025年12月,核心企业熔安动力被法院裁定破产重整,负债超71亿元,净资产为-28.9亿元。
还有一些项目签约时轰轰烈烈,几年后却黯然收场。这些失败很少进入公众视野,但付出的代价并不小。
在无数次失利之后,合肥开始调整投资决策机制。
据公开报道,合肥此后建立了一套覆盖产业规划、地方禀赋、技术门槛、融资结构等多维度的项目评价模型。对于拟投资的重大项目,由产业领导小组牵头,联合专业投资机构,从产业方向、竞争环境、发展空间等层面进行全面的尽职调查和市场前景评判。
长鑫科技2016年立项时,这一机制已初步成型。据2019年媒体报道,该项目自组建之初便经过反复论证,最终由合肥市与兆易创新创始人朱一明达成合作协议。长鑫科技此后的技术路线从19nm演进至17nm,再到10nm级,这本身就是严苛论证的结果。
没有谁能百发百中。合肥真正的能力,不是从不失败,而是把每一次失败都变成制度的补丁。长鑫科技,就是这套制度交出的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