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品 |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
主持人丨张涛 制片人丨王迪
近日,马斯克旗下的SpaceX向SEC提交IPO申请,计划融资750亿美元,估值直冲2万亿美元,堪称“人类史上最大IPO”。当这位硅谷狂人距离成为全球首位万亿富翁仅一步之遥时,远在吉林长春的一位商业航天专家,却给出了截然不同的判断:“星链并非神话!8年内,中国商业航天将在规模、成本及技术上全面超越马斯克当时的水平。”
这里是“吉林一号”卫星的诞生地,也是中国商业航天的策源地。2026年4月,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跨越山海关,走进长光卫星,与公司灵魂人物之一、原党委书记贾宏光展开了一场近三小时的深度对话,聚焦下一个万亿级支柱产业,畅谈中美太空竞赛。
针对外界热议的“卫星能看清车牌”,他直言“美国大片是骗人的”。在全球太空竞赛愈演愈烈的背景下,贾宏光认为马斯克是值得尊重的创新先行者,但钱学森更为伟大。他强调,中美太空竞赛并非伪命题,未来3至5年将是胜负的关键窗口。
作为中国商业航天的开拓者,长光卫星于2015年以“一箭四星”拉开序幕,2023年以“一箭41星”刷新国内纪录,打造出全球最大的亚米级商业遥感卫星星座——“吉林一号”。近期,公司捷报频传:4月14日,力箭一号遥十二火箭成功发射8颗卫星,完成“吉林一号”工程第35次发射;4月24日,由长光卫星研制的通信试验卫星随长征二号丁火箭升空,成功验证手机直连卫星等关键技术。
贾宏光深耕飞行器仿真、遥感卫星批产及快速装调技术,曾担任“吉林一号”魔方系列卫星及通信试验卫星总指挥。
他坦言,商业航天绝非短期生意。在公司最困难时,他曾抵押房产、甚至锁门讨债,“那颗卫星晚发一年,我们就破产了”。坚守11年后,长光卫星今年终于接近盈亏平衡。为了留住人才,长光卫星推出“工作满3年送红旗车”、开设免费食堂等福利,用亲身经历证明长春的科教底蕴与营商环境正在巨变。
谈及长春的产业转型,贾宏光感慨道:长春光机所被誉为“中国光学摇篮”,西安、成都、上海、安徽等光机所皆由此分拆,“投资不过山海关”的论调严重低估了这片热土的底蕴,而今这一偏见正在被改写。
(长光卫星公司,凤凰网财经/摄)
以下是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与贾宏光的对话节选:
01 谈马斯克与钱学森
星链并非神话! 8年内中国商业航天全面超越马斯克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同样属于商业航天领域,你们跟马斯克的SpaceX区别在哪?
贾宏光:SpaceX做的主要是通信卫星。卫星主要分三大类:通信卫星(把地面基站搬到天上)、遥感卫星(拍照)、导航卫星(GPS、北斗)。我们做的是遥感卫星。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除了遥感卫星主业之外,你们也有通信卫星的能力?
贾宏光:是,正在建设通信卫星产线。中国4G、5G地面网络世界最好,本国需求不大。但我们要和世界做买卖,给“一带一路”等合作伙伴提供基础设施——通信。我们所说的“七通一平”,其中一项就是通信。旨在打造一个全球性的公共通信网络基础设施,确保未来全球贸易和全球合作更加顺畅的基础,是大势所趋。我们作为供应商,提供通信卫星。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马斯克星链已经有1万多颗,目标是有4万多颗。咱们距离马斯克的星链,是数量还是技术差距?
贾宏光:都有差距。数量上我们可能连人家1/10都没有。技术上确实有差距,美国在高科技领域的产业化能力很强。但他能做我们也能做。他既做卫星也做发射,发射成本很低,我们需要迅速掌握可回收技术。发射成本低了,整个成本就下降了。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你们发射成本在国内国际处于什么水平?
贾宏光:卫星制造成本性价比领先。发射费用中国和美国有差距,马斯克的火箭可重复使用十余次,我们目前仍以一次性发射为主。人家的发射成本早已降至每公斤1万美元以内,而这一成本线仍是我们需要攻克的难关,还得追赶几年。利用产业链优势,甚至超过他,未来5-8年可实现,8年内肯定比他成本还低。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8年内我们就可以超过马斯克水平了?
贾宏光:肯定能超过(包括规模和成本水平及技术等方面)。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8年内超过他现有水平还是他8年后最新水平?
贾宏光:8年后的水平比他当时最新的都要高。中国制造业的产业链优势太明显了,这是我们大规模发展的底气。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是您个人判断,还是行业普遍判断?
贾宏光:我跟几个火箭公司老总聊过,他们也觉得。从技术成熟度、工业基础、行业热度、发展规划,都支持未来10年以内全面超越。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我们有产业链基础优势。
贾宏光:卫星里核心的基带是通信模块,我们是世界上最强的,包括华为、中兴的东西满世界都在布局。卫星其他部分成熟,只要量上去了价格就下来。再解决发射成本问题,建星座成本会迅速下降。
点评马斯克:打破NASA体制,引领世界商业航天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你对马斯克怎么评价?
贾宏光:马斯克是一个非常值得尊重的创新者,思维活跃,胆子大、也敢想,能坚持不懈付出努力,最后变成实践。他是个先行者,也是他那个社会环境的产物。美国搞商业航天、搞创新,土壤要好得多。
中国一直采用计划经济体制来做这件事,10年前商业航天还没人提。马斯克在某种程度上引领了整个世界商业航天的发展,他打破了原来NASA那套僵化的体制,所以发火箭、做卫星,非常贵。马斯克通过商业化的方式把成本降下来了。他对于整个世界的商业航天来讲,算是一个引领者,甚至是个启蒙者。这个人确实了不起。
对比马斯克,钱学森更伟大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国内航天史上有没有类似马斯克的人物?
贾宏光:钱老这一批人非常值得尊重。他和马斯克是不同类型的人,时代和背景差异非常大。马斯克发展快,是因为美国早期积累已经很好,火箭技术几十年的积累,拿来就用。钱老没回来之前,我们连火箭都没有,连现代运载火箭的完整概念都没有。他清楚中美科研条件的差距,回来之后白手起家,从最基本培训科研人员,仪器设备自己动手做,国内经济状况不好,吃饭都成问题。这种情况下他还能回来发展,确实是楷模。为啥说钱老更伟大?你让马斯克去做这件事情,估计他不敢,他不愿意这么整。西方人讲究人性解放,他不太讲究奉献。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很多人评价说:“西方人更擅长从0到1,我们更擅长从1到10。”你同意这一说法吗?
贾宏光:我觉得不是。从0到1的事情我们没少干,古代四大发明都是从0到1。不同时代有不同的策略而已。人家已经到1了,我们没必要再从0开始,能借鉴就从1开始。互相借鉴是促进人类社会快速发展的好方法。五六百年前欧洲什么样我们都清楚,从文艺复兴才开始逐步领先。我们当初也很辉煌,不是没那能力,可能体制问题造成发展不前,不是我们这个民族的问题。
钱学森若在这个时代,成就远超马斯克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假如钱老师在这个时代,成就会不会远远超过马斯克?
贾宏光:钱老如果在这个时代,他肯定作用会更强,很多想法就能迅速变成现实。他那个时代计算机还非常落后,他都能预感到未来的AI问题,战略眼光非常强。这一点马斯克比不了。马斯克更加擅长把现有东西快速组合,从第一性原理出发,更快地商业化。而钱老他们是真正的创造者,真正的从无到有。无论是最早电动汽车,还是SpaceX、星链、火箭,没有一个是真正马斯克创造出来的。他更大的作用是把它变便宜了,然后迅速商业化了。这是我们看得见的东西。
(长光卫星,凤凰网财经/摄)
02 谈下一个支柱产业:商业航天
每天发卫星不是梦!两三年后中国商业航天将迎“苹果时刻”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您觉得商业航天产业现在算是到了爆发阶段吗?
贾宏光:我估计两年后才能是真正爆发,可能每天都在发卫星。现在还是诺基亚打电话、发短信阶段,两三年左右就会进入苹果时代、智能时代。真正落地得让老百姓手机里有(关于商业航天)的各种APP,如果能在各行业迅速渗透起来,那完全就爆发了。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作为行业领军企业,你们不仅要在技术与产品上引领标准、突破行业天花板,在传播层面同样要带动整体行业热度。
贾宏光:是,商业航天确实到了快速发展阶段。我们希望是健康发展过程,不像90年代互联网炒热最后死一堆,造成整个国家资源特别大的浪费。
未来卫星成本或降至一辆车价,催生万亿市场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你们已经把卫星成本从8000万降到400万了?
贾宏光:可能还要低一些。这是我们成立以来一直追求的目标,用技术创新实现性价比提升,性能不变但造价降下来。否则谈不上商业化,商业化最重要的就是成本得低。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理想中卫星最终成本是多少?
贾宏光:常规光学遥感卫星,未来应该在50万到100万之间,就是一辆车的价格。只有这样,商业航天才能真正大爆发。它作为生产资料,直接决定了后续信息服务的成本。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达到50万需要多长时间?
贾宏光:大约10到15年,保守一点15年,不会超过15年。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像您之前所说“像造汽车一样造卫星”。到这个阶段,产业规模会达到什么程度?
贾宏光:至少万亿规模。现在统计说商业航天上千亿,其实这个数字不太准,我们在行业内知道还差很远。但大规模发展起来后,TO C端做起来,(下游)万亿规模还算保守,可能得几万亿。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那也会成为一个支柱产业?
贾宏光:对,一定是下一个支柱产业。比如原来的互联网,现在的AI、汽车,下一个就是它。可能规模不如AI大,但也一定是非常重要的组成部分。
像造汽车一样造卫星? 未来花2万就能自己命名卫星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会不会有一天,普通人想拥有一颗卫星就能拥有?
贾宏光:能。刚才说50万到100万一颗,其实还是一种传统结构模式。我们现在也在探索新的结构形式,可能一颗卫星只有20万了,那就是一辆普通轿车的钱。你用你的名字命名,不用掏20万,你可能就掏2万块钱命名费就上天了,剩下那18万我们可以在业务运行过程中把它填补掉。当卫星多到一定程度,业务范围就非常广了,这也是未来发展的一个趋势。
03谈太空竞赛与中国机遇
太空竞赛不是伪命题!航天专家:10万颗轨位,晚了就没了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太空竞赛是真问题还是伪命题?
贾宏光:真问题。太空资源中,卫星轨道资源真正好用的是1000公里以下,大约不超过10万颗卫星。一旦超过这一数量,卫星碰撞风险会急剧上升。马斯克之前全世界每年只发几百颗,不是问题。现在他一年打大几千颗,你不去抢,将来就没机会了。填满了10万颗,再想发就很难,除非等哪一颗退役。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对中国来说非常紧迫?
贾宏光:对。国家已经意识到,商业航天已写入政府工作报告,作为战略新兴产业来做。
中美太空竞赛胜负关键看这3-5年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中国在太空竞赛中最大的短板和困难是什么?
贾宏光:还是卫星,特别是通信卫星,制造成本高、发射速度慢。可能还需要3到5年才能反应过来,或者是和马斯克齐头并进。未来3到5年很关键。抓住了,未来中美竞争太空就是对半分了,棋逢对手。如果发展不起来,人家发8万颗,你有2万颗,那是定下来的。你再好,也是2比8的关系。
整体通信卫星的技术成熟度,就是系统技术成熟度我们确实落后于美国。一个系统复杂到一定程度,最终性能不是单模块决定的,而是大伙加在一块怎么样。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类似于国内外在无人机技术领域可能没有太大差别,但我们的产业链优势明显?
贾宏光:对。你像美国也造无人机,像我们大疆好,开始这种四旋翼的模式不是中国先发现的。法国工程师学校早做出来了。后来拼的是产业链。原理不是问题的时候,制造业优势就体现出来了。美国不是造不出大疆,而是造出来比你贵。从产业发展角度,他就落后了。
在卫星、火箭这一端,美国有优势,造得比你便宜。但长远看,我们以前注意力在民品和普通技术上,对这块投入不够。现在还来得及,把社会资源集中起来,问题不大。
禁运不一定是坏事 反而倒逼我们卫星实现自主可控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国外对高端光学设备技术一直严厉封锁禁运,你们怎么突破的?
贾宏光:不是我们自己多努力,是国家工业基础发展到这个阶段了。我们的经验是禁运不是坏事。禁运了,过三五年你会发现你自己就把它打破了。什么都不禁运,你依赖它;一旦禁运,三五年后你就会成为它强烈的竞争对手。我们公司就出现过好几次,制造设备、测量设备,我们都自己做出来了。现在不单自己在用,友商也在用。国家工业基础底子很厚,厚积薄发。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你们已经做到完全自主可控了吗?
贾宏光:可以。我们现在的卫星国产化率超过90%,剩下不到10%也不是关键核心部件,可以用也可以不用。哪天真的需要了,完全可以国产替代,绝对没问题。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在遥感卫星,你们已经是做到全球头部。在激光通信领域,你们有部分技术也超过马斯克了?
贾宏光:激光通信可以说够用,谈不上超过,有很多细节我们并不知道他好到什么程度。实事求是说,有很多商业化的秘密我们并不太清楚。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所以,你们不会去做马斯克那种星链模式?
贾宏光:中国有牌照机制,就像星网集团是运营商,它制定标准,我们给它提供卫星。马斯克既做卫星又用卫星,把两个事捏在一起。我们根据运营商需求做技术方案,实现的东西和马斯克差不多,殊途同归。
这里边也涉及到一个国际标准的问题,现在大家都在争标准,马斯克那边有他的标准,我们有自己的标准,原来做5G的时候不就这样。但是最终国际标准最后要么合成一个,要么接口没问题。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想过自己去做火箭发射吗?
贾宏光:现在还没有,主要力量扑在卫星制造和应用上。国内很多团队技术不错,社会资本支撑也强,应该能在不太长的时间内取得系统性突破,可能赶不上马斯克,但对我们星座建设来讲是够的。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为什么把星载一体化作为核心技术模式?
贾宏光:我们公司成立之前,在研究所里以一个配套者的身份给国家队提供载荷。我们发现独立研制载荷和独立研制平台有弊端,每一部分都得自己好用、完成独立功能,很多功能是重复的。
我们当时想,卫星里最重要的是载荷,体积最大,也很结实,所以提出星载一体化,以载荷为中心做卫星集成。载荷和卫星深度融合,让它越可靠越好,越轻越好。原来卫星每个模块单独工作,每个里边至少有个CPU,最早14个CPU,现在就一个。1:14,成本降下来了,可靠性也上去了。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这会让卫星成本降低,体积也更小?
贾宏光:体积降,成本降,可靠性升高,造价降下来,我们叫三低一高,性能也升上去。镜头原来1.8 米,现在40厘米就够了,卫星变小,成本降下来。它是革命性的东西,不是简单改进,是变革,是创新。这也是我们最核心的——用持续创新提升产品性能,提高竞争力。
太空垃圾是世界难题?新卫星自带“自毁功能”,烧得干干净净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新卫星发射、旧卫星逐步淘汰后,很多人担心太空垃圾怎么解决?
贾宏光:这个问题现在已经基本解决了。国际上执行了三四年了,新发射的航天器必须有自毁功能——不是自己炸掉,是带一个发动机。两个作用:第一,正常运行中修正轨道;第二,失去功能后反向推一下,让轨道迅速下降,进入大气层烧毁了,避免留在上面成垃圾。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所以,普通人不用担忧太空垃圾问题?
贾宏光:不用担心。太空垃圾确实不少,能探测出来的成块的有十几万甚至上百万。但太空特别大,危害没那么大。以后技术能保证不产生新垃圾,垃圾总数会越来越少,问题不大。
04 谈卫星、AI与百姓生活
以后旅游先“神游”再出发?卫星三维地图让你在家爬完华山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普通用户会好奇,“吉林一号”卫星跟普通用户的关联度在哪里?
贾宏光:现在主要还在TO B(公司服务)和TO G(政府服务),老百姓用得比较少。我们能提供一些卫星图片,叫共生地球,你可以在上边看看你老家。未来我们希望和老百姓的衣食住行直接联系起来。比如旅游,现在的旅游地图几乎全是平面的,卫星能拍三维地球。你愿意看身临其境的三维地图,还是看二维干巴巴的?只是现在没做出来。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就像看千里江山图,神游千里。
贾宏光:对,你想不想爬华山、值不值得爬,先看立体视角,和你到现场感觉一样。爬的过程中告诉你前方多远、开始爬台阶了、要不要喝水。这些如果能和生活贴切起来,行业就发展起来了。卫星站得高、看得远,广域信息获取能力强,24小时在天上转,一半左右时间能获得信息。星座规模上去后,差不多可以实时监控,想要什么数据就有什么数据,还是最新的,不是三个月前的。
(长光卫星“吉林一号”玩偶,凤凰网财经/摄)
卫星真能看清车牌?美国大片是骗人的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你们的遥感已经做到亚米级,这在世界上什么水平?
贾宏光:比较领先。从商业航天角度,优于0.5米已经是领先水平,也是国家(目前)法律法规允许的极限。未来商业应用中,优于0.5米的数据能覆盖95%以上的场景。影像中可以分辨出人形,但无法区分性别。你知道这是人不是羊。小汽车能看出是SUV还是三厢轿车,对绝大多数实际应用已经够了。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距离看清车牌还有多远?
贾宏光:从商业航天角度讲,可能永远做不到,这是原理问题。美国大片里卫星跟踪人、拍下车牌,那是电影拍摄手法。卫星拍摄目标距离最近300多公里,我们基本是500多公里,这个距离决定了分辨率极限,跟街头摄像头没法比。
摄像头可能离你只有10米、8米远,所以它很容易看清。像卫星,分出男女差不多是极限,分出是你还是我,做不到。
技术上,不管怎么进步都做不到。一方面,分辨率越高,卫星造价随几何级数上涨,大镜子成本高,商业上不划算;另一方面,离地太远,受大气层湍流影响图像模糊。精细到厘米级后无法再细,想分辨出谁是谁做不到。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所以,普通用户不用担心隐私?
贾宏光:哪天你没上班,看不出来。
8-10年织就“天网”!卫星将实现对地球灾害的准实时凝视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目前你们的星座对整个地球的扫描能做到什么程度?
贾宏光:现在有150多颗卫星,每年至少能完整扫地球6遍,每两个月全覆盖一遍,不留缝隙。长春这样的地方,不到一小时就能看一次。有突发灾害可以快速浏览。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理想状态应该是每天多少次重复访问?
贾宏光:最理想就是像摄像头一样凝视,随时看着,有事马上告诉。大概需要3000多颗卫星才能实现,用尽可能多的卫星给地球做一个监控网络。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达到这个状态还需要多久?
贾宏光:取决于火箭发射能力和卫星制造能力,估计从现在起大约8到10年。
卫星离普通人有多近?从种子改良到抢险救灾服务寻常百姓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航天报国情怀,您会怎么落?
贾宏光:航天报国这四个字挺虚的,现在非常实际。未来商业航天一定是能直接给大多数老百姓提供服务的行业。比如种子改良等等,真真切切改变老百姓生活。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我之前有个比较粗浅的感受,比如说可能马斯克聚焦火星,你们更多是观测地球、守护地球?
贾宏光:对。马斯克探月、探火,属于人类探索范畴,商业化信息不浓,炒作信息更浓。最具商业化的东西是和老百姓直接相关的。马斯克做星链,我们做遥感卫星星座,都是通过给老百姓提供直接服务,让航天价值体现出来。
比如,世界各地发生地震、火灾、泥石流等,我们免费拍摄,第一时间拍完通过政府或国际组织提供给对方用于抢险救灾。因此,我也收到了十几封感谢信,这是最直接的服务方式,免费,但能让灾害减少,让老百姓尽快解脱出来,我觉得很有意义。
AI淘汰人工丈量、统计森林? 卫星遥感正在颠覆传统行业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AI对各行各业冲击很大,AI在商业航天领域会不会有取代现象?
贾宏光:商业航天,以前靠人做的事情,比如丈量土地,全国土地普查都是拿尺子量。现在完全用卫星代替,成本、周期、准确性都大幅提升。在国土资源统计上,它已经淘汰了非常多的传统方法,影响了很多从业人员,科技进步免不了。
现在只要有一棵树被伐了我们都知道。一个范围内有多少棵树,是什么树,有没有病虫害、水土流失,靠卫星很容易统计出来,以前全是靠人。这是颠覆性的。商业航天特点是站得高看得远,使得大面积统计性的东西都产生了颠覆性的改变。以前不知道有多少桥、多少路,现在靠一张图,两个月内完全能分析出来。
05谈长春底蕴与人才争夺
中国光学摇篮在这里!长春的科教底蕴被严重低估了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以前大家说长春是汽车城,现在有人说长春在变成光电城,您希望长春怎么发展?
贾宏光:原来一汽是共和国长子,产业围绕汽车、机车展开。新势力造车对长春冲击不小,新能源比南方慢了一点。但光电底蕴非常深厚,现在正在发力。我们所在的长春光机所,被誉为“中国光学摇篮”。西安光机所、成都光电所、上海光机所、安徽光机所等,都是从这里走出去的。
现在搞工程光学的,多多少少和我们都有关系。它目前也是中国最大的光学仪器研发基地。长光系以长春光机所为核心,投资或参股的公司现在70多个,底蕴都不错。政府也非常注重成果转化,把先进的光电技术应用到老百姓生活中,比如激光治疗近视、激光减肥、眼底分析等。光电这一块长春未来肯定能发展起来的一个产业。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从历史的角度来看,无论是长光所,还是长春乃至整个东北,其对中国工业的贡献,是不是被低估了?
贾宏光:对。建国初期,苏联援华的一百多个项目中,七成落地在东北地区。工业基础和人才优势到现在也存在。长春我们叫“科教大市”,长春人均受教育程度在国内靠前。很多南方资金在东北布局,看出来这是个科教高地,大量成果没转化,都是机会。南方优质资源已逐步挖掘饱和,而东北依旧蕴藏着大量待开发的优质产业资源。我觉得是未来一个投资的热点地区。底蕴在,只要理顺体制机制,假以时日一定会发展起来。
“吉林给我们砸了两个亿!还有发星奖50万、免房租”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长春政府、吉林政府有没有给你们帮助?
贾宏光:帮助不小。我们是从科研院所出来的,省里早就说要投资。公司一成立,省里就投入了两个亿,真金白银,当时算第二大股东。
长春新区也给了支撑,办公场所租金很多都免了,还有产业支撑项目开门费。还定了政策,每发一颗卫星奖励50万,现在还在执行。省里对人才认定给了很大支持,这是留住骨干人才最强的保障,允许孩子上学挑学校,比发钱实惠得多。长春冬天冷,工资也不比北上广高,但创业环境、土壤能让人才发挥成长,生活安定,有体面收入,家庭和谐,孩子有好环境培养,这就是实实在在的支持。
“投资不过山海关”早就不存在了,现在注册公司一天搞定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以前社会上流传着“投资不过山海关”这个说法,您怎么看?
贾宏光:10年前确实存在,投资东北受限,个别地方甚至有过“关门打狗”的现象。但近5年左右,营商环境改善特别快。
政府充分意识到产业发展和招商的重要性,多个招商部门互相竞争,想把南方资金引进来。竞争机制、问责机制都建立起来了,不可能再去为难人家了。现在至少非常尊重,你来了咱们共同努力。我看我们长春市这边也是尽可能多地将上下游企业引入长春,各种形式其实都欢迎。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所以,您作为科学家、企业家,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投资不过山海关”已经不存在了?
贾宏光:对,我觉得不存在了。个别观念上或许不如南方开放、激进,但总体没问题,至少在人情味和服务意识上,这一点绝无问题。
就在我们公司边上有个法务中心,一站式服务,注册公司基本上一两天内就完事,原来提的一天内,全给你办完了。个人办事服务态度也特别好,现场就给你办了。这利于营商环境改善,也利于吸引外面资金。
(长光卫星展示区,凤凰网财经/摄)
06谈创业血泪史
最惨时抵押房产、锁门要账!“那颗卫星晚发一年,我们就破产了”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创业过程中最困难的事是什么?
贾宏光:最困难是创业第二年,2015到2016年,人才走了一半以上。到2019年初,不到9个亿的自有资金花完了,现金流断了。那时非常困难,我们几个各自想办法,我们几个经营层把自己的房产都抵押了,老董事长夫妇甚至以个人信用担保申请贷款,只为给员工发工资。当时,确实非常困难,因为只要不发工资,这事问题就大了。
甚至为了要账,我也是博士生导师、知识分子,体面也不顾了,欠我那1900万,今天不还你们就别下班,我也不走。这种事我都干过,那也是没办法。
等到2019年夏天前,我们高分03系列卫星首两颗发上去之后,效果很好,接下来B轮融资,社会资本就冲回来了。如果那颗卫星再晚发一年,我们可能就破产了。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最困难的时候,有想过放弃吗?
贾宏光:没想过。我们科学家出身,总想着把事做成。坐得住板凳是基本要求,心智比一般人强。觉得这是朝阳产业,困难是暂时的。没人想着放弃,众志成城,齐心协力,这事就挺过去了。
“花式留人”策略:工作满3年送红旗车!薪资不比北上广低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您所在的商业航天赛道,有没有遇到什么短板或困难?
贾宏光:资金问题,东北融资不如南方容易。第二个是人才流动,北雁南飞普遍存在,反向吸引南方人才回来挺费劲。最主要的还是资金和人才。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有办法解决吗?
贾宏光:有办法。我们给的薪资不比北上广低,给名校学生提供很好的发展平台和体面薪资。在北京你可能就是个路人甲,到这块你就变成了“王老五”。很多人也愿意来,三年员工给你提供一辆免费交通车。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任何员工?
贾宏光:对,工作满三年表现别太差,我们就发一辆车,归你使,自己加油。让你有家的感觉。创新失败高度容忍,省市人才政策落实到位,生活上关心支持,让人心无旁骛搞核心东西。商业航天在风口上,融资比传统产业容易。但地理位置劣势,普通企业招人挺难。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发的是红旗吗?
贾宏光:先发奥迪,后来发红旗。红旗是咱中国最响亮的牌子,意义不一般。
(长光卫星展示区,凤凰网财经/摄)
(长光卫星食堂,凤凰网财经/摄)
商业航天不是短期生意,亏11年后今年终于要不亏了!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商业航天赛道市面上也有争议。都说商业航天是重资产、折旧高的产业,你怎么看?
贾宏光:它一定是重资产,得发卫星,而且卫星还不能少。一定有个早期的快速折旧过程,或者收入支出失衡的过程,这是所有产业发展前期的必然现象。做商业航天一定是长期的,10年、15年、20年这样,前几年不论谁做都是重资产投入。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像你们这样的头部公司做开创性的事,可能需要以盈利为代价,要承担亏损。但你们目前也亏了比较久了,有没有想过,或者说投资人是否对你们提出过要求,希望在某个阶段达到盈利状态?
贾宏光:我们比较幸运,碰到了很多耐心资本。最开始投资人没有提硬性指标。第11个年头了,一直在亏损,预计今年应该是个盈亏平衡点了。股东没要求,但你不能总对不起股东,一定要盈利,不盈利的企业发展不下去,要自我造血,形成良性循环。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我看到你们数据价格从500多元降到了十几元了?
贾宏光:对。用了10年时间,我们把数据服务成本彻底压下来了。公司刚成立时,美国卖给我们的数据每平方公里300到500块钱。现在只有十几块钱一平方公里。我们自己把价格压下来了,国外的数据也逼得它降价,否则没它市场了。这样服务基础成本降下来了,才能开展更广泛的服务,问题也自然而然消失了。以前的你想用他的数据,他不一定卖给你。
07谈人生选择与张雪峰
拒绝华为8000元高薪,留守长春26年:为了搞科研,从不后悔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您是哪一年从学校毕业的?
贾宏光:我是2000年在研究所博士毕业。当时面临两个选择:一是南下深圳,华为来校招聘,我们几个去应聘都被录取了,月薪8000元。在2000年,这算是相当高的工资,那时记得北京四环附近的房价每平米也就1000元出头。
如果去深圳,确实是高薪,几个同学也被录取并去了。但我当时也可以选择不去,因为我热爱科研,觉得搞科研很有意思。留在研究所的优势在于:一是遇到不懂的问题,随时能找到人请教;二是研究所风气特别好,评价体系简单高效,能者上,就是这么个理。所以,那一届25个博士里,最终只留下了两个人。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包括您或家人后悔过当时没去华为吗?
贾宏光:没有。包括很多在华为的硕士、博士同学,聚会时聊过,其实就是选择不同,看你想干啥。这些年我觉得这个选择适合我。我愿意搞科研,能看到很多乐趣,特别是做的东西有用,成就感很强。工资肯定低,低就少花点,基本生活满足没问题,咱也不太会花大钱,一宿花几万,咱不懂。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还是要选择自己感兴趣的。
贾宏光:对。说高尚点,人总得坚持点东西,得有点追求。不说给国家做多大贡献,至少实现自身价值,我觉得要坚持。博士毕业实事求是说有点自我膨胀,至少实现自身价值的基础有了。看知识水平积累到一定程度,自己又不笨,能走下去,搞科研挺好,家人也支持。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在这个时代对很多年轻人还是很有启发意义的。
贾宏光:也可能价值观有点变化,但我觉得中国年轻人主流是好的。不能说都对,但总体来讲,通过实现自身价值给社会做贡献,自己也获得提升,这个大认知还是一致的。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对于年轻的科研人才面临当年的选择,你会怎么建议?
贾宏光:大厂、大所、大学,就是选择不同体现而已,想好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这个才是决定一个人真正走多远的吗?
贾宏光:对,这是方向性的事。我年轻时上大学挺迷茫,没人告诉。后来当导师,最基本的应该把当初经验跟大家说。对自己有正确认知,想发展什么,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坚持去做就行。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九几年上大学那会也会有迷茫?
贾宏光:迷茫。我是哈工大,90年上学,90年你知道啥程度。我学内燃机,不大喜欢这专业,实在没事干。跑建筑系听课,八竿子打不着。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跨度相当大。
贾宏光:建筑钢结构,听了一学期,就是缺少老师指导。后来琢磨考研,大四初决定考研,走下去。搞科研觉得不错,硕士阶段觉得有意思,实现小时博士梦,走下去还行,靠点小聪明走顺畅。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可能大学结束你才算找到了方向。
贾宏光:我才知道该干啥。现在想,真需要人生导师,不用告诉什么系,只要告诉你方向这就够了。那时辅导员起不到作用,比你也大不了几岁,还为自己小房子发愁,没心思管你。那时若出现一个人说你根据特点应该怎么样,朝哪发展,这一句话能少奋斗好几年。
“张雪峰做的事很有功德”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从这个角度看,张雪峰老师做的事对很多缺乏信息、机会的孩子来说意义巨大。
贾宏光:挺有意义,我也听过几次,他是东北人,说得很有用,很实在。他主要针对中间最大一群学生提建议,都很实际。走哪条路、怎么发展,都很有用,是多年积累的,自身也是
这样,非常好。但这不适合前2%和后10%,他能提供次优的解决方案。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从这点说张雪峰做的这个事挺有功德的。
贾宏光:挺有功德的。现在好多了,资讯发展能找到人问。我大学报志愿时根本不知道哪个学校好,高中老师也说不清。大伙查哈工大有名,能考上就报。我有个原则,看哪个专业有博士授予权就填,朴素意义上讲这专业肯定强。后来出现收费的高考志愿指导教师,我觉得合理。张雪峰是代表性人物,能根据你特点选未来发展方向,非常重要。人不能发挥特长从事一个专业很痛苦。
凤凰网财经《发现新势力》:很痛苦,会走很多弯路。
贾宏光:对。最好的方式是把兴趣和职业结合,这是最理想状态,很多人做不到。我觉得我很幸运,做到了。我愿意搞科研,说好听是兴趣广泛,直白点就是好奇心特别强,搞科研正好能满足这个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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