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7天之内,钉钉换帅。
2026年6月4日,钉钉前产品经理滕雅辛,在阿里内网发布7.5万字离职长文《置身钉内》;6月11日,CEO无招(陈航)卸任,92后陈宇森接棒。
一篇长文,73次点名无招。文中写道,ONE封闭开发期间,作者日均工时约15小时,一个月只休1.5天,两次晕倒,其中一次被120送医。
这场风波背后,远不是因一篇离职长文而起。
铅笔道独家获悉,对钉钉近一年的产品表现,阿里内部已有强烈不满,认为钉钉“做烂了”“落后了”。在与飞书的竞争中,钉钉自认为领先的身位,正在被追赶甚至被反超。
一位接近钉钉高层的知情人士向铅笔道透露:
“离职长文只是引爆点。真正的问题,是钉钉内部高层矛盾已经积累到临界点。去年就有声音说,无招这种搞法本质上还是996、强管控、强执行。无招能回来,背后有吴泳铭(阿里CEO)的支持;但他最后出去,应该是马老师(马云)出手了。”
更危险的是,在Token经济下,钉钉曾经最值钱的资产,在迅速贬值。
过去,钉钉最值钱的是通信、审批、协同和知识库。用户要工作,就得打开钉钉,发消息、走流程、查资料。
但在Token经济下,AI Agent可以直接调用这些能力,替用户把事情做完。人不再需要一步步操作软件,只需要审核结果。
所以,钉钉已经换帅,但还没有走出危机。它必须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当Agent可以替人干活,用户为什么还要打开钉钉?
7.5万字长文,炸出钉钉旧伤
6月4日,一篇离职长文,把钉钉推到台前。发文者是钉钉悟空事业部AI产品经理滕雅辛,花名“幽素”。
她在阿里内网发布文章——《置身钉内》,以一名一线亲历者的视角,复盘了ONE项目从立项、开发、发布到收缩的全过程。
《置身钉内》离职原文截图
文中详细描述了高压管控、决策浮躁、团队内耗等内部问题。无招的名字,在文中出现了73次。
钉钉总部大楼 来源:搜狐新闻
幽素在文中透露,ONE封闭开发期间,她日均工时约15小时。最夸张的一个月,她只休1.5天。项目期间,她晕倒过两次。第二次由同事呼叫120送医急救,诊断结果是呼吸性碱中毒和低血压。
和她同批进入ONE的另一名产品经理,发布会刚结束就因心血管问题提出离职。
他记得,有一天晚上11点下班。第二天,无招当着所有人说:"你一个产品经理,11点就走?是不是要我给你买张行军床放项目室?"
之后好几天,无招带着HR在半夜12点后巡视项目室,看谁在,谁不在。
钉钉原CEO无招(陈航)
但在钉钉内部,这篇长文引发的震动,并不只是因为它写出了高压细节。
更关键的是,它把一个更深的问题推到了台前:钉钉过去一年的产品表现和组织矛盾,已经到了无法回避的地步。
一位接近钉钉高层的知情人士告诉铅笔道,阿里内部对钉钉近一年的产品表现,已有较强不满,认为钉钉"做烂了""落后了"。尤其是在与飞书的竞争中,钉钉原本自认为领先的身位,正在被追赶,甚至被反超。
在这位知情人士看来,离职长文只是引爆点。真正的问题,是钉钉内部高层矛盾已经积累到一定程度。
"去年钉钉内部就有人在说,这种搞法本质上还是996、强管控、强执行。无招能回来,背后有吴泳铭的支持;但他最后出去,应该是马老师(马云)出手了。"
他透露,钉钉和阿里都不希望事情继续扩大。最简单的处理方式,就是把问题落到无招个人身上。
因此无招卸任,只是最表层的结果。真正值得审视的,可能是钉钉过去一年的产品路线、组织管理,以及它在AI时代的竞争位置。
无招:把没打赢的仗,带回钉钉
996、高压管理...为什么原钉钉CEO无招会用力过猛?知情人士张昭(化名)表示,这可能和他的“自我证明欲望”有关。
回归钉钉之前,无招有过一段"不那么成功"的创业经历。
他曾成立两氢一氧(HHO)。据企查查数据,两氢一氧成立于2021年6月,注册资本1500万元,融资阶段仅到天使轮。
两氢一氧的核心产品数字光耳机GPods
投资方包括元璟资本——其创始人正是阿里元老、现任阿里CEO吴泳铭。BOSS直聘信息显示,HHO旗下有跨境电商平台7sGood、科技潮流品牌HHOGene,主打产品包括数字光耳机GPods、宠物智能设备等。
现任阿里CEO吴泳铭
多位知情人士向铅笔道证实,两氢一氧的发展并不顺利。
无招在北京和杭州之间跑了几年,7sGood没跑出来,GPods销量不及预期,1500万注册资本烧完后,最终还是靠阿里输血,收购投资人股份,让无招回归。
回归钉钉之后,无招需要重新证明自己。
于是,一种可能性是:这种证明欲被迅速转化成了一套更激烈的管理动作:更高的目标,更紧的考勤,更强的淘汰,更密集的迭代。
“一旦一个人陷入这种状态,会把潜意识里面的执念,更加倍地带出来。”
张昭告诉铅笔道。这句话,或许能解释无招回归后的一切。
回到钉钉后,他几乎没有给团队留下适应期。他定下"12个月内实现盈亏平衡"的激进目标,并迅速推行一套以纪律为核心的强管控:全员9点上班,午休缩短至45分钟,晚上9点开晚会;管理层被要求午休时间巡楼,发现员工使用微信,就要在群里手写公开检讨;技术团队被倒查代码量,"0代码的程序员将面临淘汰";管理层全员学习Python并考试,产品经理每周拜访企业做共创。
这套打法确实在短期内制造了高密度推进。
据36氪报道,无招回归四个月内,团队分析了1850项用户需求,修复了574个长期积压问题,改造了20多条产品线——这样的迭代密度,在钉钉近三年历史上都极为罕见。
钉钉功臣,败给了自己的旧打法
但问题是,钉钉这个组织变了。11年前,无招可以在湖畔花园带着6个人,用创业公司的方式做钉钉。
但2025年的钉钉,已经是一个拥有近2000名员工、7亿用户、2600万家企业的成熟组织。当创业期的筛选逻辑,被原封不动地搬进一个2000人的公司,结果只有一个:团队开始反抗,开始流失。
钉钉团队规模变化 数据来源:钛媒体、36氪
无招真的只会高压吗?不是。张昭认为,毫无疑问,他是个能力出众的管理者。只是他的思路,已经不适合今天的钉钉。
张昭告诉铅笔道:无招的管理思路,在某一阶段有效。
2014年前后,阿里社交产品“来往”失利,微信已经牢牢占住熟人社交市场。无招没有继续硬刚微信,而是带着不到10人的团队转向企业办公。
老板最关心什么?消息有没有人看,事情有没有人办,流程有没有人批。
于是,钉钉做出了“钉一下”、已读未读、审批等功能。
这套产品逻辑,后来帮钉钉在办公场景撕开了一道口子。
“钉钉能从微信的嘴巴里面抠出一大块蛋糕,这是无招无人能撼动的功劳。”
这是事实。到2025年,钉钉注册用户突破7亿,服务企业组织2600万家,月活约2亿,市场份额32.7%,位居行业第一。
所以,无招不是没有打过胜仗。恰恰相反,他曾经打赢过一场极难打的仗。
张昭进一步分析,无招的高压文化并非天然无效,只是红利期已过:
“一旦方向确定的时候,更多要的是执行。”
这句话点出了无招打法的有效前提:方向清楚,团队很小,目标单一,产品处在从0到1的阶段。这个时候,强目标、强执行、强纪律,确实可能把团队的战斗力压到极致。
但问题是,时代变了。钉钉面对的已经不是2014年那场战争。
张昭指出了关键转折:
“以前加班,确实能多写1000行2000行代码。而今天的AI时代,加班多写的那一两千行,根本不产生任何价值。”
这句话点出了无招回归后的关键错位:他仍然相信高压和执行可以压出结果,但AI时代真正稀缺的,已经不只是时间和体力,而是判断力、创造力和产品方向。
AI正在重写效率的定义。
当Cursor、Codex等AI编程工具可以在几分钟内生成代码,当Agent可以自动完成数据整理、报告生成、流程审批,人的单点操作效率被提升了20倍甚至100倍,继续用人海战术和加班时长来驱动创新,逻辑已经变了。
Token时代:钉钉最大的危机
比管理方式更根本的问题是:钉钉的产品价值,正在被AI剧烈挤压。
知情人士Steven(化名)向铅笔道指出,钉钉正面临一场结构性的价值挤压。
过去,钉钉最值钱的,是通信、审批、文档协同和企业知识库。用户要工作,就要打开钉钉:在群里沟通,在文档里协作,在审批流里推进流程,在知识库里查找信息。
这套逻辑的前提是:人是工作的中心。
但AI Agent出现后,工作流的重心变了。
“之前没有原生AI Agent的时候,人是以人为核心管理知识,通过文档、群聊进行工作协同。以后是Agent干活,人做审核。钉钉上最有用的,就是那些审批工作流和群聊了。”
AI Agent工作流程示意图 来源:otorgist.com
这句话点出了钉钉真正的处境。未来,用户可能不再需要一步步打开软件、切换页面、发消息、填审批、查文档。Agent可以直接调用通信、审批、文档、知识库和工作流,替用户把事情做完。人从执行者,变成审核者。
软件的价值,也随之发生变化。过去,软件值钱,是因为它能让人更高效地操作;现在,软件更值钱的地方,可能变成它能不能被Agent调用,能不能真正替人完成任务。
这不仅是钉钉的问题,也是微软Office 365遇到的问题。
AI创业者、随办创始人Owen告诉铅笔道,微软Office是年营收超1000亿美元的软件巨兽。如果AI让人的操作效率提升20倍,那么建立在"人操作+人协作"之上的Office套件,价值逻辑就需要重写。
钉钉面临的,是同一道题。
Owen在美国硅谷和西雅图的调研,也印证了这个判断。他发现,硅谷VC和创业者正在激烈讨论一个问题:当AI大幅提升工作效率后,那些主要帮助"人提高操作效率"的软件,还有没有原来的价值?
如果Office都会被重新定义,钉钉当然很难独善其身。
数据已经露出钉钉的困境。
钉钉拥有7亿注册用户、2600万家企业组织,但付费企业仅约19万家,付费转化率不足1%。截至2024年9月,钉钉软件订阅ARR超过2亿美元,约28.4亿元人民币。
钉钉与飞书ARR对比 数据来源:公开报道
对比飞书,差距更明显。
飞书月活仅3000万,不到钉钉的1/6,但2024年ARR预计超过3亿美元,约21亿元人民币——用1/6的用户体量,撬出了钉钉3/4的订阅收入。飞书付费率约18-22%,是钉钉的18倍以上。
钉钉与飞书付费转化率对比 数据来源:公开报道
这意味着,钉钉有大量"沉默用户"。他们使用免费的聊天和审批,却没有为增值服务买单。
过去,这可以被解释为To B产品的长期渗透;但到了Agent时代,问题会变得更尖锐:如果Agent可以直接调用API完成任务,用户为什么还需要在钉钉界面上一层层操作?
阿里显然已经意识到这场变化。
2026年3月,阿里成立Alibaba Token Hub(ATH)事业群,下设悟空事业部,钉钉被纳入其中。6月,阿里又成立Token Foundry事业部,由CEO吴泳铭直接负责。
这意味着,阿里的战略方向已经清晰:以Token为核心主线推进AI商业化。钉钉不再只是一个独立SaaS产品,而要成为AI Agent调用企业能力的入口。
新任CEO陈宇森的履历,也印证了这个方向。
他创办的长亭科技被阿里云收购后,2025年,他在阿里云内部创业研发AI Agent产品MuleRun。他的核心论断是:
“AI Native团队和非AI Native组织之间的效率差高达10倍。”
这句话,或许就是钉钉下一阶段的命题。
无招的离开,不只是一个管理者的退场,更像是一个时代的收尾。当协同办公的竞争,从"谁的IM更好用",变成"谁的Agent能真正替人干活",靠高压驱动人力堆叠的打法,注定要让位给更轻、更智能的组织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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