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鑫科技IPO过会后,最刺眼的不是它可能冲向2万亿元估值,而是碧桂园已经不在股东名单里。
一家曾经最会卖房的公司,竟然也曾投中了中国最稀缺的硬科技资产。长鑫科技、蓝箭航天、壁仞科技、紫光展锐、比亚迪半导体、盛合晶微、追觅科技、贝壳,这些名字放在今天看,几乎踩中了半导体、商业航天、机器人和智能制造这几条最热的主线。
但命运最残忍的地方也在这里。
碧桂园不是没看懂未来,而是在未来兑现之前,先被现实拖进了流动性危机。它明知道手里握着金子,却必须在上市前夜把金子卖掉,换成可以立刻用来保交楼、稳运营、还债的钱。
这不是一次投资失败,恰恰相反,这是一次投资太成功,却等不到收获季的故事。
最好的投资,抵不过最坏的现金流
长鑫科技这次过会,是A股硬科技市场的一个大事件。
5月27日,长鑫科技科创板IPO申请通过上交所上市委审议。招股书显示,长鑫科技是国内规模最大、技术最先进、布局最全的DRAM研发设计制造一体化企业。按2025年四季度DRAM销售额统计,长鑫科技全球市场份额已增至7.67%,排在三星、SK海力士、美光之后。它这次计划募资295亿元,投向存储器晶圆制造量产线升级、DRAM技术升级和前瞻技术研发。
真正让市场沸腾的,是它的业绩爆发。2026年一季度,长鑫科技营收508亿元,同比增长719.13%;归母净利润247.62亿元,同比增长1688.30%。公司预计2026年上半年营收1100亿元至1200亿元,归母净利润500亿元至570亿元。
这组数据放在A股里,已经不是普通芯片公司的体量,而是超级巨无霸的体量。所以市场才会给出乐观估值测算:如果按2万亿元估值计算,碧桂园原来持有的1.56%股权,对应价值约312亿元。
但这1.56%的股权,碧桂园在2024年12月已经卖了。
当时,碧桂园公告出售其持有的长鑫科技约1.56%股权,交易价格20亿元,买方为合肥国资背景主体。公告还写得很清楚,出售所得款项拟主要用于保交楼等项目建设开支。
也就是说,碧桂园不是不知道长鑫科技值钱。它卖的时候,长鑫科技2024年3月新一轮融资估值已经达到约1508亿元;碧桂园转让价对应的20亿元,也不是“白菜价”,甚至账面上还预计有盈利。问题是,后来存储周期反转、AI算力需求爆发、国产替代情绪升温,长鑫科技估值想象力被迅速放大。
从财务上看,碧桂园赚了;从周期上看,碧桂园卖飞了。
最扎心的是,这不是个孤例。
蓝箭航天也发生了类似剧情。2019年12月,碧桂园创投曾独家投资蓝箭航天5亿元C轮融资,创下当时国内商业航天领域最大单笔投资纪录。2025年4月,碧桂园又以13.05亿元出售所持蓝箭航天约11.063%股份,交易完成后不再持有蓝箭航天权益。蓝箭航天后来启动IPO辅导,胡润2025全球独角兽榜给出的估值为200亿元;有媒体按更乐观的IPO后估值测算,碧桂园此前持股对应价值可超过80亿元。
长鑫科技加蓝箭航天,碧桂园错过的不是一笔小钱,而是一条可能超过340亿元的潜在账面修复通道。
碧桂园不是看错了硬科技,而是被地产周期锁死了
如果只看创投成绩,碧桂园创投其实可以打高分。
这家公司最早从LP角色起步。2015年前后,碧桂园体系开始试水对外投资;2019年,碧桂园创投正式建制,从LP转向自己做GP。彼时地产还在高周转时代,碧桂园有现金、有信用、有产业资源,也有足够大的资产负债表。对很多硬科技创业公司来说,这样的产业资本很有吸引力。
据执中ZERONE数据,碧桂园创投成立后累计投出90余家企业,超10个项目成功上市。它的投资组合里,不只有长鑫科技和蓝箭航天,还有紫光展锐、比亚迪半导体、壁仞科技、盛合晶微、追觅科技、贝壳等明星项目。
这说明什么?
说明杨惠妍和碧桂园并不是完全困在地产认知里。至少在2019年之后,碧桂园已经意识到,房地产的高增长不可能永远持续,必须去找第二曲线。半导体、商业航天、机器人、消费科技,这些方向今天看都不落伍,甚至非常前瞻。
但问题在于,碧桂园创投再像VC,它背后的母体仍然是一家房企。
房企的资产看上去很厚,现金流却极其脆弱。它的商业模式建立在土地、预售、融资和销售回款的循环上。一旦销售下滑、融资收紧、项目去化放慢,资产负债表会突然失去弹性。
碧桂园的转折发生在2023年。2023年,碧桂园归母净亏损1784亿元;2024年继续亏损328.35亿元。到了2025年,碧桂园靠债务重组带来的非现金收益实现扭亏,归母净利润32.6亿元,但这更像一次财务修复,而不是经营彻底翻身。
截至2024年底,碧桂园总现金余额约298.97亿元,其中现金及现金等价物约63.62亿元,受限制现金约235.35亿元。也就是说,账面上不是没有钱,但真正能自由调动的钱非常有限。
在这种情况下,长鑫科技再好,蓝箭航天再好,也解决不了眼前的交付压力。
创投资产的价值在未来,保交楼的压力在今天。未来可以等待,债务不会等待;估值可以想象,工程款、供应商、购房人和债权人要的是现金。
这才是这件事真正残酷的地方。
碧桂园不是不懂“金疙瘩”值钱,而是它已经没有资格等到金疙瘩最值钱的时候。
这不是杨惠妍一个人的遗憾,而是高杠杆时代的尾声
这件事最容易被写成一个“女首富痛失财富”的故事,但它真正值得写的,不是杨惠妍个人多遗憾,而是一个时代的逻辑崩了。
过去二十多年,中国房地产最大的能力,是用高周转把时间变成钱。拿地、融资、开盘、回款、再拿地,只要房价上涨、销售顺畅、融资渠道打开,这套机器就能越转越快。碧桂园曾经是这套机器里最强的玩家之一。
2019年,碧桂园实现净利润612亿元,股东应占利润395.5亿元,权益合同销售金额5522亿元。那是它最风光的时候,也是中国房地产高周转模式最接近顶点的时候。
但高周转有一个代价:它让企业越来越依赖流动性。
只要外部环境一变,过去积累下来的资产,反而会变成需要不断消耗现金的压力。房子要交,债要还,项目要维持,信用不能彻底塌。这个时候,哪怕手里有最好的科技股权,也会被迫卖掉。
所以,碧桂园错过长鑫科技和蓝箭航天,本质上不是投资判断的失败,而是资产负债表的失败。
这也是很多企业转型时最容易忽略的一点:第二曲线不是投中了就行,还要有足够的时间等它长大。创投最重要的不是进入,而是退出;产业转型最重要的不是看见未来,而是活到未来。
碧桂园看见了未来,但地产周期没有给它时间。
现在回头看,长鑫科技和蓝箭航天像两张被提前兑现的彩票。卖掉的时候,它们已经值钱;再等一年,它们可能更值钱。但对2024年、2025年的碧桂园来说,问题从来不是“未来能赚多少”,而是“今天能不能活下去”。
这也是为什么这件事比一般的投资失误更有冲击力。
它告诉市场,一个企业真正的命运,不只取决于眼光,也取决于资产负债表;不只取决于投中了什么,也取决于最缺钱的时候,能不能不卖掉最好的东西。
杨惠妍当然遗憾。碧桂园当然遗憾。
但在周期面前,遗憾不是最重要的,现金流才是。形势比人强。高杠杆时代给过房企最快的速度,也在退潮时收回了它们等待未来的资格。